第四十五章
辛容听见周大人给她说了楚公子指证的细节,十分感激。
她心中有数,轻松去了洛京廷。
洛京令看到自己曾经的书佐,成了司隶校尉府都官从事,现下又站在公堂等着被审问,感觉着实微妙。
公堂上的两个人,一个原告,一个被告,都站着。
原告是太学生,不用跪。
被告是监察官,无须跪。
洛京令公事公办,声音平稳:“原告供述,被告可认?”
辛容对着原来的上官,态度恭谨:“回大人,原告指证凭的是我脖颈中挂玉佩的金丝绳,这根本不足为信。”
楚家公子哼了一声,说道:“雪夜那晚,我被打晕时尚有一丝意识。在倒下去时,被人接住了,当时就看到了那人脖颈中挂绳的闪光。”
辛容平静地说道:“这种掺了金线的挂绳,根本不足为奇,金玉铺子里多得是。”
楚家小公子确实不知道那晚打晕自己又扒了自己上衣的人是谁,他始终咽不下这口气,寻觅查找三个月却无所获。
可是他不能认了宫宴上侮辱官员的罪名。
一时气愤报仇,和故意侮辱官员是两回事。
思来想去,都想不到办法。
但他猛然想起宫宴那晚,辛容给水丘辞稍稍俯身回礼时,脖颈中有金丝光闪过,他决定反咬一口。
虽然没有足够的证据,能将此事定下。
但以辛容往日在洛京廷的嚣张名声,想洗清嫌疑也难于登天,除非抓到雪夜真正的歹人。
何况辛容的出身,就是闾巷游侠。
任性自负,胡作非为,乃是游侠本性。
哼,这还不扒他一层皮!
辛容可算看出来了,什么被打晕时还有一丝意识,分明是楚家小子胡乱指证,妄图混淆视听。
是她太倒霉,还是楚小子太幸运。
“诬告”还能歪打正着!
辛容熟知律令,咬死楚家小子是诬告,理由就是挂绳不足为证。
楚家公子也不示弱,早有准备,说他被扛起时,还有一丝意识。
只要再往辛容肩头一趴被扛,他就知道辛容的身形体感,是不是与雪夜歹人的一致。
辛容本是不屑的表情,听到后眉头一跳。
明明都被打晕了,这楚家小子究竟哪里来的一丝一丝残存的意识。
洛京令唇边的胡子动了一下,这怎么判?
谁也不能证明楚家公子当时没有那丝隐约的意识啊。
辛容是绝对不能证明,楚家公子当时一点意识都没有了。
证明了,她就不打自招了。
楚家公子本是“诬告”,他才不想真的往“歹人”肩头趴,更不想被他扛。
反正也是一面之词,他赢不了无妨,只要辛容脱不了干系就行。
这样,宫宴那晚,他醉酒胡言就情有可原了。
再说,他还有后手。
洛京令,不敢得罪司隶校尉府的监察官,也不想惹了楚丞相的孙辈。
这案子,无定论。
本以为这样了了,也就算了,谁知楚家公子竟然拿出了一张通缉令。
五年前,京外有一县城的粮仓,被一群任侠儿开放了。
于是,就有了这张通缉令。
辛容保持镇定,她五年前路过故地,遇见一位和她现在年龄差不多的姐姐,带着小兄弟小姐妹准备开仓放粮,就搭了把手……
当时没多久,就有很多灾民跑了过来,现场混乱,谁给她画的通缉令?
楚家怎么得到这张通缉令的?
辛容看楚家公子胸有成竹又带着怨恨的样子,心知这是为了报复她查抄楚练而做的准备。
楚家公子平日对家里那群出身低好游荡的门客,向来不屑一顾。
没想到,他们的能耐在这里,就是见多识广,翻陈年旧账。
其实画上之人的长相,根本和辛容差得有些远,毕竟五年过去了。
但画上之人佩剑上的莲藕剑穗,却和辛容所卸下长剑上的一模一样。
辛容也看到了,她是临时起意帮忙而已,随身就带着心爱的长剑,当时没想那么多。
剑是普通青铜长剑,没有什么特征。
只是这么多年,剑穗虽然换过了,样式却没变过。
母亲从来只做这一种莲藕剑穗,应该是思念何府亲人,藕断丝连之意。
辛容没表现出什么情绪,一个剑穗而已,有什么稀奇的。
好吧,这个款式确实特殊了些,但她可以不认,长相差那么多,呵呵。
既然牵扯到其他县城的案件,洛京令没有权利审案,自然是移交给廷尉府。
陈年旧案,廷尉府自然要花时间翻案卷查证。
鉴于证据太薄弱,辛容又是监察官,不能直接将其收押,只能开堂时传唤。
辛容在司隶校尉府,无心查看各郡国从事的监察文书。
这案子,肯定没法定她罪,但她也无力洗脱嫌疑。
游侠为官者,并不稀罕,大部分都是先成为豪族世家门客,再被举荐。
也有凭着自身打出来的名气,被征召做官的。
游侠不怕前身有旧案,就怕被人抓着旧事不放,或者自身习性不改犯事。
去年赵风宁就逮捕处置了一个偷盗习惯不改的游侠长吏。
辛容搁下毛笔,脑中一个个应对方案闪过,却找不到一个有效的。
“雪夜歹人”一事,她还能暗地放出消息,是与三家公子有私仇的人,令闾巷门客做出来的,以此将水搅浑。
可是与官府作对,私放粮仓的嫌疑,楚家一定会给她扣个“反叛”的嫌疑。
这嫌疑还被摆到了台面上,将来还会扩散出去。
难道她的为官之路,就到此为止了吗?
就算周大人还想留他,严大人也是不会同意的。
水丘辞以最快速度,从英落那里知道了,辛容曾经为了给如沁公主仗义执言,与楚家公子发生过冲突。
作为陛下最宠爱的女儿,如沁公主善解人意,最重要的是看得清形势。
平日不争不抢,只管每天半夜给还在批奏章的父皇,送羹汤药膳。
如此,她在上一世,闷声不响就躲过了许多派系之争。
最后选的驸马,是依旧被陛下器重,开国第一功臣郑将军的孙子。
郑将军,乃是南宫云阁二十八将首位,先帝的莫逆之交。
如沁公主被楚家公子欺负,以她的性情,当然不是真的忍气吞声。
而是知晓楚家权势大,不希望父皇为了自己,与功臣起冲突。
但是,如今形势不同了。
陛下在楚练被处死后,对楚家的态度一落千丈。
水丘辞决定借如沁公主被欺凌一事,打压楚家,为辛容解困。
只是他尚未松口气,辛容的案件就被移送廷尉卿了。
她究竟胡闹过多少次?
这案件证据太少,唯一能指证辛容的,就是通缉令上的莲藕形状剑穗而已。
可是,坏就坏在只有嫌疑,不能定罪。
如今案件已经清晰,那县令扣下赈灾粮不放,五年前被斩首示众了。
辛容若只是参与过,而不是攻击官府的首犯,那时又不过十二三岁,顶多被免职,以免司隶校尉府落人口实。
有嫌疑就不同了,陛下最不放心的就是这种人。
有罪治罪,罪行不清,宁可错杀,不能放过。
无论如何,辛容是个人,楚家是豪族。
陛下更忌惮的是楚家。
高皇后家的侍御史,无意间听说出楚家公子强行从如沁公主手里抢买林地,喜上眉梢又参了楚丞相一本。
陛下震怒,令人传召楚丞相进宫,将其呵斥一番。
翌日朝会,楚丞相就递交了辞官的奏章,陛下毫不挽留,当众应允。
三日后,诏令下,楚丞相在京城养老,留几个楚家人照顾他。
其余楚氏族人全部归往家乡河西,并被监视居住,不得外出。
楚家离京比水丘辞的上一世早了三年。
自楚家彻底失势之后,京城豪族世家想得不是,下一个被清算的会不会是自己,而是楚家一走,空出那么多官职,他们要抓紧机会。
东凌国成百上千豪族世家,坏处是一盘散沙,只顾扩张维护家族派系利益。
但有个很大好处,那就是鹬蚌相争,都想着搞垮政敌对手,都希望与皇室联姻。
朝中为楚家求情者,寥寥无几。
毫无疑问,陛下一定会比上一世,更快地巩固皇权。
羌族之乱,匈奴侵扰,也一定比上一世更早地解决。
水丘辞现下担忧的,还是辛容有“嫌疑”反抗官府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