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五章
未央宫,清凉殿内。
辛容向穆盛说清了河西发现的端倪,也直接说明了蜀锦都能抢回来。
但是为了抓住幕后主使,还要再等等。
穆盛准了辛容的请示。
能这么做的人,只怕是有反叛之心的。
这日,乐东城在屋内,见到石青来送饭,问道:“今日是什么?”
“乐大哥,都是按你的喜好做得。还有一份指剑阁的糕点呢。”
“是大人让你去买的?”乐东城貌似随意地问道。
“大人自己带回来不少好吃的。”
“哦,多谢你想着我。”乐东城往外拿着饭菜说道。
色香味俱全的饭菜,吃进口中去索然无味。
乐东城只想着,辛容买那么多好吃的,是要带去给水丘辞的吧。
得到雪丹解毒丸,与辛容重新开始,是他唯一的希望了。
这段时间,辛容发现,京畿地区并没有多少豪商找朝廷讨个说法。
他们这么久用不出去值百两,不是应该像乐东城说得那样,会更加失望怨愤吗?
乐东城早在半年前,就开始变卖部分商铺。
后来为了带辛容去西域找解药,更是卖了大部分的商铺房地。
如今,这些银钱,全都换成了从豪商手中低价买来的值百两。
没有及时澄清的谣言,让豪商们很快就对朝廷失去了信心。
与其将那些鹿皮烂在手里,还不如低价卖给看不清形势的傻子,如此还能挽回一些损失。
乐东城在被辛容抓回来之前,就一直派人低价收购值百两。
如今他在辛府,外面的心腹掌柜,也还在像之前那样执行此事。
在辛容将被劫的蜀锦都找回来,准备卖给手中有值百两的豪商时,乐东城出手了。
用低价买来的值百两买蜀锦,成本本来就比别家低很多。
他还留着绸缎庄。
京城之中,蜀锦最多的就是他家商铺了。
多少低价卖出值百两的豪商悔不当初,可如今手上没多少值百两了,就眼睁睁地看着那家购进大量蜀锦的绸缎庄赚了个盆满钵满。
辛容不敢置信地听着薄曹从事的禀报。
不过一个多月时间而已,京畿地区豪商兑换值百两的热情骤增。
“乐东城,你是不是又做了什么没告诉我?”
“阿容,告诉你,我怕你不同意。我用全部家当,从豪商手里换来了他们前段时间特别不想要的值百两。”
“全部!”
“全部。可惜我的全部家当,也只能勉强在京畿托托底。”
“难怪我拿回来被劫的蜀锦前,没什么人去官钱署讨公道。你——”
“这一次,我可是赚了不少。不知有多少人看着我的绸缎庄眼红呢。”
“就因为眼红,他们现在争着兑换值百两?”辛容有些怀疑地说道。
乐东城自嘲笑道:“阿容,你知道吗?悔不当初,最容易让人失去理智。一点点挽回的机会,就能让后悔至极的人疯狂。”
余音未落,他轻笑一下补充道:“那时最着急将值百两低价卖出去的,就是现在兑换最积极的那些人。”
辛容很诚恳地说道:“经营之道,深不可测。洞察人心,用全部家当持危扶颠。你还是不打算要封赏吗?”
乐东城轻轻摇摇头:“我想要的,陛下那里没有。”
辛容避开眼前委屈的目光,说道:“我用你给的联络暗号,给了穆辰假消息,但他没有上当。你最好不要再去接近他了,他根本不信你。”
“那你,还会继续困着我吗?”乐东城期待地问道。
辛容直言道:“你自由了。若是想到了要什么封赏,可以随时来告诉我。我一定会向陛下争取的。只是,你倾家荡产做此事,我——”
“阿容,这是我自己想做的事。银钱太沉了,若是以后量轻易携的皮币流通使用,我应该能和你一起在史书上留下一笔吧。”乐东城清眸微闪,眼角湿润地问道。
辛容想了想,坚持说道:“我刚才想说,乐公子胜券在握谋断果决时有雄才之智,指挥若定力挽狂澜时有大将之风。若是还愿回司隶校尉府,定能有所作为。就是不再回去,也能任性生活随心所欲。”
“阿容,我只愿为你所困,不论在哪里。你心里是懂的,对不对?”
辛容轻轻摇头说道:“可我不想懂。”
乐东城心中一片悲凉。
阿容究竟是多为难多无奈,竟说了这么一句话。
任由眼角的泪滑到唇边,他又尝到了苦涩的味道,却笑着走出了正院,离开了辛府。
辛容斜斜地靠在门框上,看着轻盈背影下那好像十分沉重的脚步。
她说不上来心中的情绪,只是终究难以感同身受。
司隶校尉府,辛容正在翻看书案上的《婚事辞讼决》。
这是她前段时间命令石青,收集关于嫁娶恩怨的旧案,搜集民间家庭情仇的见闻,所整理而成的记录。
书案前站着的,是她从那三百名围堵她的太学生中,选出来的人。
“这就是你看完《婚事辞讼决》之后,所提出的问题和建议?”辛容拿起手边的册子问道。
“是,大人。这些案子基本是依据前朝残留的律法,和伦理习俗判定的。除了那些明显证据不足错判的,其他并无不妥之处。”那被司隶校尉选中成了书佐的太学生恭敬认真地回道。
辛容很是失望。
她选此人,是因为他敢于批判那个案子中不尽责任的被告父亲。
案子怎么判不说,对与错也不是重点。
她想要得是一个敢挑刺敢言说的勇者。
辛容沉思片刻,说道:“你看,这里面有个案子。妻子不慎将一碗并不烫的粥倒在了丈夫身上,竟被打伤致残。”
那太学生胸有成竹地回道:“回大人,依据《贼律》,妻悍而夫殴笞之,非以兵刃也,虽伤之,毋罪。(1)再依据贼律解答,就算这丈夫将妻子打断了手脚割了耳朵,也无罪。”(2)
辛容沉声说道:“你也认为这条没问题吗?这个案子里,被打残的妻子气愤绝望之下,找了暴侠报复丈夫,所以这个案子才上了公堂。为何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自然是这女子为妻不慎过于强悍所致。”
“何为妻悍?”
“这——律令里没有写。”
“没有任何标准,全凭丈夫自己的想法来判定。这难道还没有问题吗?”
“可是大人,自古以来,都是如此。女子侍夫,夫为天。”
“回你的太学院!明天不用来了。”辛容眉头一压说道。
“大人,那属下后天再过来吗?”
“以后都不用来了,赶紧走——”
“大人,这是为何?学生没有说错什么啊?”
“原来你也觉得没有理由没有标准,就被人随意处置不妥!”
“属下——”
山中小屋内,辛容来回踱步,说道:“你说,本官这个东凌国第一悍女,是不是应该废了这一条。”
水丘辞拉过辛容的手,让她坐下,说道:“这是两百年前的残律,东凌国立国至今未曾修过律令,一直沿用前朝律法。容儿想废想改的律令自然不止这一条,只怕阻力极大。除非,修律一事,你自己全权负责。”
辛容点点头,若有所思。
随后说道:“你怎么又叫我容儿?”
水丘辞愣了一下说道:“你不喜欢?”
辛容起身弯腰,说道:“你叫大人时,我就特别想欺负你。”
清逸的面容突然靠近时,水丘辞稍稍偏过头轻笑,旋即转过头喊道:“大人——”
辛容抱了抱水丘辞,笑道:“我今天要早些回府,走吧。”
水丘辞按住辛容挂在他脖子上的双臂,轻叹一声说道:“这也不是欺负啊。”
辛容细细看着水丘辞,说道:“我要回去准备婚事要用的东西啊。”
水丘辞将人按在怀里,说道:“在下都准备好了,包括我们的婚服。”
“这么快?我都没亲自去制衣店呢。”
“大人的身形,早已刻在了在下心中。”
“你你你——你还记得三誓换三愿吗?”
“心之所向,并不违背。”
乐东城在暗卫的保护下,甩掉了辛容派来跟着他的人。
山中小屋内早已没了人。
他追了好久,只远远地看见一个人背着另一个人的身影。
就这么远远地隐在暗处跟着,他终于看见心心念念的身影,从别人背上下来了。
半个时辰后,他看见远处的两人在岔路上分开了。
不自觉地,他跟上了另一个人。
他心里清楚,他想杀了水丘辞。
然而,没多久,他就看到有暗卫在不远处跟着水丘辞。
阿容,你不仅让人跟着我,还派人保护着他。
这一刻,他真想召集暗卫将水丘辞杀了。
可是,他知道他的阿容会一剑杀了他的。
乐东城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看见水丘辞没有走回府的路,而是去了岔道上的一家制衣店。
想着水丘辞可能是在给辛容定制衣物,他满眼郁愤地在水丘辞走后,也进了那家店铺。
“生意不错啊,衣服款式也新颖。”
“我还当是看花眼了,这位公子真不是从画里走出来得吗。”
乐东城看着女掌柜,唇角一勾挑剔地说道:“就是锦缎绣图单一了些。”
“小店确实比不得大商铺,不过胜在绣图款式别致,绝不会重样的。”
乐东城礼貌地轻笑一下,看见布案上铺开的正红色锦缎和轻纱,想起来那时他亲自给辛容换上了嫁衣。
那女掌柜很有眼色,赶紧过去说道:“公子该不是要成亲了吧?这些锦缎都是上品,用来做婚服再合适不过了。适才有一位公子,还着急催我快些将婚服做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