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七章
乐东城轻轻握着掐住自己的那只手,心中有恃无恐。
阿容不可能杀他的,她还习惯关心他的伤。
感觉到可以呼吸了,他顺势随意靠坐在椅子上,稍稍仰着修长的脖子重重喘息着,眼底是得逞的笑意。
阿容,别自欺欺人了。
若是你从未将我放在心上,又何必说放下忘记的话。
辛容已经走到了门口,听见了身后的问话:“阿容,你真得能忘记我们之间所有的交情?”
听着院外赶过来的脚步声,她回身嗤笑一声:“交情?就那些生死经历,与你而言,有几回是真得?”
郝梦刚一进院门就问道:“大人,找我来何事啊?”
辛容抬手往后指了指,说道:“有人受伤了,你帮忙瞧瞧吧。”
郝梦左脚踏进屋门,惊叹道:“我还是头一回给这么好看的男子看病呢。”
乐东城很是平静,这么多年他当然知道自己的长相带来多少好处。
见乐东城瘫坐在椅子上不动弹,辛容冷声问道:“你伤呢?”
乐东城感觉他身上要是没有伤,立即就会被辛容扔出府外。
郝梦多瞅了乐东城两眼,等着他褪下左肩的衣服,啊了一声说道:“就这点皮肉伤,你们习武之人涂点身上带得伤药,不就完了吗?大惊小怪。”
乐东城眉心一跳,看向辛容。
“自己涂完药,赶紧回家去。”
乐东城听见辛容所说,轻叹一声幽怨地说道:“我自己够不着,你帮我一下,可不可以?”
郝梦不知道乐东城对辛容的心思,想着要替辛容解围,赶紧说道:“我是郎中,我帮你吧。”
“这——男女授受——”乐东城语无伦次地说道。
他知道辛容听见这话,一定要笑死了。
“行了,看都看了。”郝梦接过辛容抛过来的药瓶说道。
“我还是自己涂吧。”乐东城将左肩的衣服拉上去说道。
郝梦有点烦了,在兵营给那么多受伤更重的人治过伤,也没见到过这么矫情别扭的。
“你快点,我还要回去睡觉呢。”她好声劝道。
乐东城客气地说道:“郝郎中还是先回去吧。”
“磨磨唧唧,你有病啊。”郝梦将药瓶往桌子上一放,就要去扯乐东城的衣服。
“我说了不用——”乐东城一字一顿道,心中暗恼这女郎中非要在这里碍事。
“既然如此,郝梦,我们走吧。”辛容说完直接转身走了。
乐东城盯着离开的背影,气愤辛容见他被轻薄,连管都不管。
拿起桌上的药瓶,他想起了辛容刚才说得话“自己涂完药,赶紧回家去”。
好,不涂药就可以不用走了……
那个认出他的刺客又出现了。
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人审视的眼神。
不论他背后的人是谁,一定要找出来杀掉。
此人不仅三次刺杀辛容,还知道他不愿让辛容知道的秘密。
上一次在蜀郡,他以为盗走桑蚕丝的和在驿站刺杀辛容的是同一伙人。
就故意将人放走,希望跟踪找出幕后之人,所以才迟迟没有禀报此事。
如今看来,这就是两伙人。
知道他秘密的这伙,三番两次非要杀辛容。
盗走桑蚕丝的那伙,是以康承谦为首跟羌族串通的。
辛容不知道在辛府、在蜀郡驿站和今日刺杀她的刺客是同一伙。
她也不在意,在辛府和司隶校尉府杀她,简直太难了。
她只想抓住穆辰,审审他是不是那个劫掠桑蚕丝,与羌族串通的幕后之人。
可是,等她官复原职时,牢中那些临王府的门客,都已经畏罪自尽了。
“陛下,此事太过蹊跷。臣都还没回来审问,他们怎么可能全都自决了!”
御史中丞趁机说道:“辛大人,也许是这些人知道不论结果如何,都不可能活着出诏狱吧。”
辛容心中冷哼一声。
这明明是罪魁祸首做贼心虚,杀人灭口,趁她被免职时动手。
穆辰还在太后面前侍疾,他一口一口地将汤药喂给母后,惊惶地说道:“母后,儿臣什么都不知道啊。”
殷太后摸摸小儿子的头,说道:“母后知道,你是被陷害的。你莫要再招揽些不知底细的门客,小心被居心不良的人混进府邸。”
穆辰心中窃喜,面上害怕地说道:“可是,听说那个司隶校尉非要抓我。”
“莫怕,有母后在。陛下没让人声张此事,他一直护着你呢。”
穆辰笑得如同得了夸赞的孩子,一边给殷太后捶着肩膀,一边说道:“皇兄自是相信儿臣的。可就怕他被奸臣佞官给蒙蔽了啊。儿臣听说,这个司隶校尉好像是个女的。”
“这都是哪里听来的?朝堂之上,岂容一个女子成为百官之首!”
“哎呀,母后,他要是个男子,又没入赘,怎么就让女儿随了隶妾的姓氏。这孩子,八成就不是他的。”
“不是他的也不能说明她就是女子。”
“可他大张旗鼓办满月宴,唯恐别人不知道他女儿随母姓似的。”
“这确实奇怪。”
“母后,您就找机会揪他个错。让他脱了衣服受杖刑,不就一目了然了。他要是个女的,那就是欺君之罪。若不是,也让他知道这天下是穆家的。”
见到殷太后深思不语,穆辰接着说道:“这个辛容,两年前就不顾皇兄的特赦诏令,偏偏在您过大寿时,杀了那么多应该被赦免的人。若非如此,母后你也不会经常生病啊——此人真是太可恶了!”
辛容这日黄昏时还在议事殿,得知抚羌校尉已经在建造舰船筹备水军。
她才知道原来水丘辞之前在齐山郡,是去沿海一带选造船师和水兵的。
河湟一旦有了水军,追击速度快不说,还能日常沿河巡察,随时将水兵投放到陆地,与骑兵步兵夹击来袭的羌族部落。
这简直是安定河湟地区的釜底抽薪之法。
但,花银钱如流水。
“陛下,这三个多月用银钱兑换值百两的豪商,肯定是要在春季大量购进蜀锦的。只要锦官署能供应的上,接下来半年依旧可以用此法尽快筹措银钱。”
穆盛神情期待地问道:“阿容,若是值百两发行金额超过蜀锦价值,能全部兑换得出去吗?”
辛容是问过乐东城这个问题的,她改了改措辞,说道:“陛下,这些豪商经营蜀锦多年,每个季节能买到多少蜀锦,又能卖出去多少,都是心中有数的。恐怕一时不会兑换远超他们所需的值百两。”
穆盛倒也不失望,沉声说道:“那就还按你的计划。”
辛容想了想,还是开口了:“陛下,此番诏狱几十名临王府门客全部自决,恐怕是——”
“好了,诏狱中重犯惧怕酷刑畏罪自决,也不是稀罕事。”
辛容不依不挠:“可是陛下,臣让卫兵搜出来的证物,确实不排除是有人故意嫁祸临王。但正因如此,才要拿人审问。”
穆盛看着辛容,沉默中威严更甚,好一会才说道:“怀王和齐王不都是被人栽赃陷害的。临王一事,你若没有确凿证据,不必再说。”
辛容从议事殿出来时,天色已经黑了。
她想着穆盛对临王的维护,考虑了另外一个可能。
康承谦为了报仇想要先帝的皇子们都过不安宁,所以他不论在死前说出哪个王爷的名字,或许都是为了骗她。
目的就是让她去查没有问题的皇子。
如此一来,皇子们不就不得安宁了吗。
而康承谦真正的主人可能根本就不是哪个皇子。
“辛大人,太后召见。”
辛容在离议事殿不远的地方,遇见了一名打着灯笼的内侍。
“可是本官要在宫门落锁之前出宫的。”辛容想直接拒绝,但对方是太后,她只能先将隐患说清楚,万一出宫晚了,可不怪她。
她说话声音中气之足,就是为了让不远处一队巡查的侍卫,听个一清二楚。
辛容跟着内侍,到了太后宫中,等了一小段时间才见到太后。
她恭敬地行了礼:“微臣参见太后。”
“坐吧。来人,上茶。”
“谢太后。”辛容说完坐下,接过女侍递过来的一盏茶。
“辛大人,两年前你奉上了万民书贺寿,本宫记得呢。只是这两年过去呀,本宫身体越发地不好了。”
“太后享万民祝愿,定当万福金安。”
“万福金安?那还得辛大人高抬贵手。”
辛容起身直接跪下,说道:“太后此言,微臣惶恐。”
“本宫这几十年,没少见贪功冒进之人。适可而止,方能长久,你可要记得。”
“微臣谢太后提点,必当谨记在心。”辛容恭敬地说道。
心中明了,太后是为了临王才召见她的。
“时候不早了,早些出宫去吧。”
“微臣告退。”
辛容转身出了殿外,身边跟着送她出来的宫女。
“你可以回去了,本官自行出宫。”
宫女回到殿内,屈膝说道:“回太后,辛大人已经走了。”
殷太后被宫女搀着起身,往内室走去。
她没有听小儿子穆辰的建议。
司隶校尉到底是陛下身边的重臣功臣,她不能故意挑错责罚。
不过就这气度和手段,是男是女又有什么区别。
陛下自有陛下的考虑。
想当年,她是跟随夫君上过战场的,还在征战的路上生下了穆盛。
若她没有坐上皇后之位,不知皇儿们都会是什么结局。
如今啊,她只希望孩子们都平平安安地活着。
心爱的公主死于亲侄儿之手,是她心中最大的痛。
她能多活几年,殷氏家族就能再多安稳几年,否则……
辛容离西宫门还有不远的距离时,发觉自己有些头晕。
太后给得那盏茶她只喝了一口,还悄悄吐在袖子里了。
怎么还是中招了呢?到底是在哪里出了问题的?
听见不远处有动静,她赶紧向西北方向秦昭仪的宫殿跑去。
她手上还有秦昭仪的簪子,说不定能威胁秦昭仪帮她出宫。
只是还没潜入到宫殿中,她渐渐地感觉走路吃力,就隐在附近山石林中藏了起来。
没多久,有几人鬼鬼祟祟地在附近放轻脚步走动。
辛容勉强听到了几句声音压得极低的话:
“就是往这边跑得。”
“中了那香,应该昏在哪里了。”
“快点找啊——”
“秦昭仪带过来了吗?”
……
辛容愣住了,怎么这些人还要将秦昭仪带过来?
她不能一直躲在这片石林中,否则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找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