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事辞讼决

    第一百七十六章

    辛容听了柳慕所说,走到饭庄门口,确实看见东边稍远些的街口,浩浩荡荡来了不少人。

    她不想和这么多太学生辩论,她又不是满腹经纶的水丘辞。

    但她更不想临阵跑了,至少先看看他们来干什么的。

    “师兄,你带郝姑娘先走吧。”

    “你不走吗?朝廷允许太学生议政,他们也都敢说得很。”柳慕很是担忧,万一辛容毒发起来性情暴躁,真得伤了太学生,可就难收场了。

    “我不。”

    “辛大人,我也不想走。”

    辛容看向郝梦说道:“那你待在我师兄身边。”

    “辛容,还是先避一避吧。来得很多人中都是少年,我们在五六年前,何尝不是意气盛。”

    辛容修眉轻挑,笑道:“就是因为意气盛,在做出决定的时候,才是发自内心的。”

    柳慕叹道:“所以他们见到你之后,言辞可能会更激烈。”

    “放心吧,师兄。不就是被几百人围堵,我又不是没遇到过。”

    “辛容,这些都是文弱读书人——”

    辛容看向柳慕轻叹一声,说道:“师兄,你觉得我是杀人不眨眼的人吗?”

    “我——”

    “好了,你保护好郝梦姑娘。”

    辛容飞身而起,翻过栏杆上了二楼,直接将刚才指责郝梦的几个公子赶了下去。

    “你们几个,有话下去说。”

    “辛大人,你也太蛮不——”

    “快走快走!”

    没多久,辛容坐着看向楼下说道:“本官在这儿呢。”

    三百多名太学生将饭庄的一楼塞满了,其中一名年长些的拦住几名想上楼的同窗,有礼地说道:“辛大人,我们都是太学院的学生。今日得知大人在此,想与大人讨论几个问题。”

    “哦?本官正好闲来无事,想找人切磋呢。”辛容站起来,俯视一楼众人说道。

    一名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太学生喊道:“辛大人,我们都是读书人,没习过武。讨论政事是朝廷允许的,你不能对我们动手!”

    辛容轻笑一下说道:“那本官就不懂了。你们要与我讨论我就得答应,我要与你们切磋却是不能。为何?”

    三百多名太学生一时鸦雀无声。

    好一会才有人说道:“辛大人,君子动口不动手。”

    辛容哈哈一笑,问道:“敢问诸位,本官是君子吗?”

    众人都愣住了,谁敢直接说他不是。

    可承认他是,这还怎么质问他。

    若说他不是,他肯定直接动手。

    “你们个个饱读诗书,欺负我一介武官,这合适吗?不如这样,我们都别用自己的优势,去欺压别人的弱势。我们不辩论,也不打斗。断个案子如何?”

    辛容见楼下众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暗道:本官才不会傻到跟你们辩论,本官要你们帮个忙。

    三百多名太学生到底都是年轻气盛之人,听了辛容优势弱势这话,大多稍稍按下了引经论典讨伐司隶校尉的心思。

    辛容趁热打铁说道:“你们都知道,廷尉府、三公曹和司隶校尉府正一起重修律令。本官需要一位编修书佐,正巧你们来了,就展示下你们的才华吧。”

    众太学生大多心中激动。

    要知道太学生也不是都能做官的,有些人四五十岁了还混不到一官半职。

    司隶校尉任用属官,无需向朝廷报备,也不用考核。

    而且还是负责编修律令的书佐,这可是难逢的机会啊。

    有人跃跃欲试,直接问道:“不知大人,要断什么案?”

    辛容略一思索,说道:“有王姓人家,妻子去世留下一双儿女。夫用亡妻嫁妆另娶他人,苛待子女。依律,当如何?”

    刚才那名太学生回道:“若是和离,嫁妆自然该归还女子。可是亡故,还有孩子,那嫁妆是要留在夫家的。”

    辛容快速说道:“即使此人苛待亡妻留下的儿女,也能留下嫁妆自用?本官再将苛待说得清楚一些,此男子抛子弃女,已经未尽父亲之责一年有余。”

    其他人讨论道:

    “律令当中没有此类相关内容。”

    “这只是个例,可用伦理解决。”

    辛容点点头问道:“若用伦理,当如何解决?”

    “当然是判这父亲尽到抚养子女的责任啊。这是他应该做的。”

    辛容抱着双臂,接着问道:“你如何保证,这样的父亲以后都能尽到责任。”

    “再尽不到,就惩罚他!”

    “他应该不敢了。”

    ……

    郝梦听不下去了:“为何非要指望这样一个人呢?应该将母亲的嫁妆都给那两个孩子啊。”

    一太学生喊道:“律令没有这样的依据。”

    辛容点点头说道:“所以,我们为何要重修律令?”

    在三百名太学生讨论这个案子时,辛容让店家准备了笔墨纸砚。

    “现在,你们每个人将自己的想法写下来。我会根据你们的决断,选出合适的编修书佐。”

    一个时辰后,辛容拿着一沓子写满字的纸,听郝梦说道:“辛大人,这么多人就被你一个案子拿下了啊。”

    “因为我看他们都是有血性有志气的读书人,不然也不敢跑来见我。重修律令可是要青史留名的,他们当然更在意自己有没有机会参与。”

    郝梦拿过一张纸,看了看说道:“这人总算是从两个孩子的处境考虑问题。”

    “嗯,不过还是有不少人认为应当给那父亲机会改正。”辛容翻看着说道。

    柳慕跟在辛容和郝梦身后,听着她们讨论案子和太学生们的想法,心中欣慰又无奈。

    他欣慰师妹,总有更好的办法应对困难。

    也明白了,他与师妹之间已越来越远了。

    辛容回到辛府,吃完晚饭就待在书房。

    她在川蜀和河湟的这段时间,廷尉府和三公曹一直在推进重修律令一事。

    只是,修来改去,都是在前朝残缺律令的基础上进行的。

    她看来看去,发现了一个明显的问题。

    怎么没有专门的“婚律”?

    只靠伦理解决嫁娶纠纷,实在太随意了。

    这个案子其实是黄思进近日判下的。

    他就是判决将那亡妻的嫁妆直接给两个孩子,而那被告的父亲认为此判决不妥,就闹到了廷尉府。

    辛容认可黄思进的判决,但她还不能直接干涉廷尉府的改判。

    倒不是她不敢与廷尉卿在陛下面前争执,而是她怕御史中丞又要借题发挥。

    先帝征战多年统一中原,在最关键的时候,是借助了许皇后的母家兵力与权势。

    可后来,先帝废了许皇后,废了许皇后所生的太子,改立殷太后所生的皇子,也就是当今陛下为太子。

    废太子和已逝许皇后的境遇,和案件中被遗弃的两个孩子与其亡母的,有些相似。

    所以,她干脆让这三百多个太学生掺和进来。

    未央宫,议事殿。

    穆盛翻看着辛容呈上来的一沓子答卷,说道:“征求意见,集思广益,这倒是个好办法。”

    辛容静静地站在殿中,期待着穆盛的想法。

    穆盛拿起一张纸,沉声说道:“由那两个孩子直接继承亡母的遗产。”

    辛容很是紧张,陛下会不会联想到,他的皇位和废太子呢?

    穆盛难得见辛容安静地站着,说道:“若是律令如此规定,那天下失了母亲的孩子,就更有保障了。”

    辛容愣了一下,连忙说道:“陛下爱民如子,亦侠亦圣。”

    “亦侠亦圣?你说得话,总是与别人不同。能守天下,朕做什么人都行。能安天下,朕用什么人皆可。”

    辛容抬眼大胆直白地看向穆盛,见到得是他眼中的赞赏与信赖。

    傍晚,辛府兰飞园。

    辛容捏着宋欣的小胖手玩,眉宇之间却有些愁闷。

    “大人,可是欣儿该换尿巾了?”宋昭清拿着干净的长布走了过来。

    辛容笑了笑,说道:“不是的,没什么味儿。”

    “那大人为何有些烦闷之态?”宋昭清直言道。

    辛容想了想说道:“当初,你母亲应该是给你留了些财产的吧?”

    宋昭清苦笑一下说道:“是又如何?都被父亲拿去了。父亲是入赘侯府的,我又不随他的姓氏。”

    辛容摇摇头说道:“可宋侯爷的财物确是宋家的。”

    宋昭清听了辛容所说的抚养纠纷案,惊道:“真得可以这样判吗?”

    “洛京令黄思进就是这么判得。不过,天下嫁娶纠纷恩怨,各有各的不同。若是从无到有,修一部婚律,该从何下手呢?”

    宋昭清心中一震:辛容为何如此关注女子利益,为何要修一部婚律。

    莫非他真得是女子!

    她看了一眼欣儿,很快恢复了温柔的表情,说道:“大人想得是如何修订一条一款的律令,如此编修未曾有过的婚律,自然无从下手。可是,律令不就是来解决世事恩怨的嘛。”

    辛容眼神一亮,说道:“你说得没错,要先找到问题,再寻求解决之道。”

    书房中,辛容命令道:“石青,你安排下去,收集所有关于嫁娶恩怨的旧案,尽量搜集民间家庭情仇的见闻。”

    她要先编写一本《婚事辞讼决》,将经典常见以及特殊的案例全都记录下来。

    先看看各地官员都是如何依据伦理断案,才能修正错误集思广益编写《婚律》。

    吩咐完石青,她来到庭院,见到柳慕坐在石凳上。

    “师兄,怎么没有在屋内打坐啊?”

    “我想再去一趟西域。”柳慕给辛容倒了一盏茶说道。

    “我不同意。你不就是想去亲自找解药嘛。西域都护府已经在于殿国重置,我已经派人去了,很快就会有消息的。”辛容直接拒绝道。

    喜欢师兄的郝姑娘就在府上,成不成她管不了,但她也不能让师兄为了自己跑去几千里外的地方。

    柳慕没有多说,叫上辛容与自己一起去东院打坐。

    “师兄,我不喜欢打坐。再说打坐对解毒也没用啊。”

    辛容见柳慕摸摸地转身走了,也跟了上去。

    她还住在东院的屋内,因为懒得搬去正院。

    路过正院时,她察觉到有人,却听柳慕说道:“是乐公子。下午是他告诉我太学生要去找你的。”

    辛容阔步进了正院,敲了下偏屋的门。

    乐东城从屋内开门,定定地看着眼前人说道:“阿容,你还留着我的房间。”

    “这房间就在这儿,什么留不留得。我不是说了吗,你若有事报告,就去司隶校尉府。”

    乐东城没给辛容直接赶人的机会,轻轻皱了下眉心,说道:“我受伤了。”

    “什么伤?”

    辛容顺口说完就后悔了,她还没改掉关心他伤势这一习惯。

    “你等着,我给你找郎中——郝姑娘,麻烦来下——”她一跃出了房门,向后院喊道。

    随后,又回到屋内说道:“郎中一会就过来。”

    乐东城见辛容要走,追上一步说道:“我来得时候遇见了刺客往辛府这边潜入。”

    “多少?可有什么线索?”辛容沉声问道。

    “不太多,武功也不高,我一个人用左手就应付得来。你最近又得罪了什么人啊?”

    辛容很严肃地说道:“这件事,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你来报信。府上侍卫多,肯定能抓到人审问的。你总是——算了,在这等郎中吧。”

    乐东城在辛容转过身的一刹那,伸手将人环住,长睫轻颤期待地问道:“阿容,你真得——”

    一句话没说完,他就被怀中的人挣脱开,脸色开始发红脖颈上已显青筋。

    辛容见到被自己掐住要害的人,却闭上眼睛不做任何挣扎,手一使劲将人扔在了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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