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
“水丘大人，该换药了。”
水丘辞试了好几回，终于挣扎着睁开眼，看到了桌边模糊又忙碌的身影。
“姑娘是——”
“大人不必起身，躺着换药就好了。民女是郝军医的女儿，大人叫我郝郎中就可以了。”
“郝——郝郎中，张司马、赵长史和李从事呢？”
“我不知道。一会李从事就过来了，他去给你熬药了。”
水丘辞见那手脚伶俐的姑娘来到床边坐下，伸手就要掀他的衣襟，连忙用尽全力按住衣襟说道：“烦请姑娘让郝军医过来。”
“水丘大人，又不是只有你一人受伤，我父亲也忙不过来啊。你倒也不用介怀，反正你昏迷的这两天，都是我给你换药的。”
“那——烦请姑娘把药给我吧。”
“你这不是普通刀剑伤，而是倒钩箭造成的伤口。伤口较深，从里到外，要用生肌药、止血药、外伤药，你自己怎么能行？”
“我——”
“父亲将箭矢取出来之后，还是我给你缝合的伤口呢。你这伤口，不能完全缝合，只能缝合里面的深层肌理，外层的伤口要晾着，既方便将生肌药敷进去，也能防止伤口红肿化脓。水丘大人，我还得给另外几个重伤的士兵换药呢！”
“有劳郝郎中——”
“哎呀，你这伤口，到底还是缺了点皮肉，肯定长不平了。”
“无妨，没死就行。”
“你很怕京城的那个辛容大人吗？”
“什么？”水丘辞一惊，忘记了伤口的疼痛。
他昏迷时，都说了什么！
“我听说京城有个飞扬跋扈的司隶校尉，名叫辛容。你这两天一直在喊辛容——大人——”
“我——还说什么了？”
“就在睡梦中，挣扎着喊辛容和大人，看起来很痛苦的样子。”
水丘辞松了一口气，气弱地说道：“我是很怕她。”
怕她真得放弃他了……
“可以了。大人一会将汤药喝了，继续休息养伤就好。”
“多谢郝郎中。”
“死都不怕，水丘校尉还怕辛校尉啊。”
“彼校尉非此校尉。可以不说校尉两个字，但绝不能将司隶两个字省了。”
“有气无力的，还在这解释，到底有多怕他。”郝郎中小声念叨，收拾药箱出了帐篷。
水丘辞静静地躺在床上，想象着辛容在朝堂力争钱粮支援战事的模样。
过了没多久，李从事就端着药碗进来了。
“大人，快把药喝了。”
水丘辞被李从事扶着坐起来时，扯动了伤口，咬牙忍痛问道：“这两天，白马羌动向如何？”
“他们已经撤走了，我们派人向东南追了上百里，都没见到他们的身影。”
水丘辞点点头，端起药碗一饮而尽，听李从事继续说道：“大人此举也太过冒险，深入荒原追击，最容易被羌族骑兵设伏突袭了。”
“一次也不能忍让，否则其他几个强大的羌族部落也会趁机进犯。”
水丘辞喝了汤药后也没有入睡休息，等着张司马和赵长史过来汇报。
原本这个季节，羌族部落衣食无忧，基本不会反叛。
可是不知为何，河湟地区更远些尚未归顺的那些游牧民族，竟然纷纷往东往南，与已归顺的羌族部落争夺生存之地。
可河湟地区屯田开辟的地方，根本容不下那么多游牧民族突然聚集过来。
原本他赴任抚羌校尉，是要循序渐进沿河流建立哨塔，将羌族部落进犯中原的路线监视在内，以防他们突袭或者埋伏。
可没想到，刚赴任就遇到了白马羌反叛。
如此一来，之前朝廷拨运调度的银钱米粮都用在此战事上了。
哪里还能快速建立哨塔驻兵守卫。
水丘辞知晓，辛容一定急了！
所以他必须将白马羌打败，让其他几个蠢蠢欲动的羌族部落不敢轻举妄动。
如此可以缓一口气，给朝廷筹措银钱争取时间。
辛容在庭院来回踱步。
限定蜀锦交易只能用皮币，涉及的官吏与府衙可不少。
官钱署，负责制印兑换皮币。
锦官署，负责蜀锦织造买卖。
户曹，负责计算皮币制印额。
各郡府，负责统管用皮币代替当地豪族食邑。
……
对于这些官吏府衙，司隶校尉府有监察权，可没有命令权。
若是司隶校尉可以直接管理皮币的发行和蜀锦的交易，那就好了。
辛容在庭院中挥洒剑气一个时辰后，心情舒畅了些。
坐在石凳上休息时，听见院外侍卫禀报宋昭清过来了。
宋昭清让身边的侍女从食盒内端出一碗甜汤，轻声说道：“大人，出了好些汗，喝碗甜汤吧。”
“你自己喝吧。”辛容从来不喝宋昭清送来的汤水。
万一宋昭清跟长运侯府的郡主一样，给她下什么药呢。
宋昭清都习惯了，直接端起来自己喝了。
让侍女退下后，她看着辛容自顾喝茶，说道：“昭清观大人近日心情不适，可是因为程姑娘走了。”
“不是，也与你无关，不必多想。”辛容放下茶盏说道。
宋昭清不知道朝中发生了何事，但猜测左不过是辛容太过飞扬跋扈，被其他众臣针对了，就跟以前的魏大人一样。
“那还有何事能难倒大人呢？”
宋昭清见辛容面无表情，像是话家常一样，轻松地说道：“昭清没参与过朝政之事，但却知晓皇后不必与后宫嫔妃相争，而我母亲也从未将父亲的妾氏看在眼里。”
辛容轻轻皱眉，说道：“本官暂时无意娶妻纳妾，后院只有你一人。你且安心待着。”
宋昭清笑了一下，她只觉得这个辛大人，看着飞扬跋扈，有时却傻得好笑。
“大人，皇后是后宫之主，再受宠的妃嫔也越不过她；而我母亲有侯爵在身，这也不是隶妾能抢走的。”
宋昭清见辛容眼神渐渐清亮，一字一顿道：“大人如今已不是当年的武吏。”
辛容心中豁然。
她已经不是需要听从上官指示，顾忌自身实力的小吏少吏了。
司隶校尉，治下一千两百兵，是唯一有兵权的非军职长官。
她想做任何事情，只需要陛下许可，根本无需管他人意见。
谁若反对或不从，何必要想什么办法。
以她如今的权势，直接碾压不就行了。
宋昭清哪里知道，辛容的想法与她想说得，根本南辕北辙。
她是想提醒辛容，莫要单打独斗，可以借助皇后一派的势力，别小瞧了枕边风的威力。
宋昭清见辛容神情高傲，接着说道：“很多年前我就听母亲说，高将军战死沙场后，高家一族失势，高家女很快就有被退亲的。那时，才十一岁的皇后娘娘，请求族中堂兄，三日之内将高家所有姑娘的亲事全部退了。”
“皇后娘娘有魄力。与其等着别人嫌弃退亲，倒不如自己做主当机立断。”辛容赞叹地说道。
宋昭清见辛容对皇后的事上了心，以为辛容明白了，不觉欣喜自己进一步取得了辛容的信任。
第二日早朝，辛容没再提用皮币代替侯爵食邑一事。
下朝后回到司隶校尉府，她仔细翻看着乐东城送过来的账册。
东凌国蜀锦年产量，就目前得到的信息看，根本不够用。
一是人力资源少，蜀锦产量上不来。
先皇称帝建国前，中原战乱了几十年，即使到现在休养生息了三十多年，还是地广人稀，织造蜀锦的熟手人数并不多。
二是权贵豪族生活太过奢侈，拿蜀锦当日用品。
平日要是不穿蜀锦，那就跟没穿衣服似得。所以，绸缎庄的生意都很好，总是供不应求；制衣店，也是忙得不可开交。
乐东城站在书案前，俯身翻到账册后面几页，说道：“这是通过制衣店掌柜给的信息，所统计的豪族对蜀锦衣物的使用量和定制频率。”
辛容抬头问道：“一年内，皮币发行面值应该要多少？”
“相当于蜀锦半年产量的价值就可以了，一开始一定要稀缺才好。要让他们觉得皮币不够用，只能眼望着蜀锦却没法买。”
乐东城见辛容没说话，接着说道：“不过大人，这是计划的第三步。眼下，第一步都还没实现呢。”
辛容修眉轻挑，说道：“很快就会实现了。”
“大人能在短时间内想到可以用蜀锦作为皮币背后的支撑，卑职真没看走眼啊。大人，果然不是个笨姑娘。”乐东城认真说道。
“这里是司隶校尉府。你所计划的第三步确实高明，但我还是觉得你后面的计划太异想天开了。”辛容瞪了乐东城一眼，正色说道。
“所以，我才没让大人奏明陛下。”
“其实，我都没太听明白，也没法和陛下讲清楚。”
“谋只能参，断与不断，要看大人。”
“自然是要当机立断。”
乐东城可不希望辛容向陛下和盘托出所有计划。
因为后面的计划最重要的就是信息差。
所以知晓玄机的人越少越好，虽然绝大多数人听了也会觉得是异想天开。
快到八月份了，又是司隶校尉府巡察的时候。
金城郡抚羌校尉带兵镇压白马羌反叛的急报早已快马送到京城。
借此机会，辛容在议事殿中直言道：“陛下，仅击败一个白马羌就要耗费这么多粮草兵马，为防冬季来临时多部落劫掠反叛，应该早做准备。”
穆盛神色冷肃，放下一份奏章问道：“皮币制印了多少？”
辛容快速回道：“为节约成本，面值都是一百两，总共制印了三百万两，可代替诸侯一年食邑的一半。”
穆盛了然，只要现在将三百万两面值的皮币发下去，今年就能节省同等价值的军费。
辛容见穆盛有所动容，趁热打铁说道：“陛下，臣即将巡察京畿地区，可以监察督促此事。”
强制用皮币代替俸禄食邑，朝中两千石以上的官员在辛容的代表下虽然只能接受不敢多说，但地方豪族可就不一样了。
此事再议下去，也不会有成效。
穆盛没有直接下诏，只给了辛容口谕。
辛容带着三百名卫兵在河南尹巡察。
听说有侯爵不愿意接受皮币，她就亲自登门拜访了。
“辛大人，本侯的爵位可是祖父随先帝征战挣来的。每年百户食邑，这是朝廷给本侯的荣誉，也是承诺。”那百户侯将两张皮币往桌子上一扔，气哼哼地说道。
“这两张皮币，总面值两百两，正是侯爷一年一半的食邑啊。”辛容捏起一张皮币，笑着说道。
“辛大人，你烙上一百两这三个字，它就值一百两啊？你怎么不印上一千两一万两呢？或者干脆印上一百万两，给那反叛的羌族不是更好，哈哈哈哈——”那百户侯盘腿坐下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