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光阴渐变,白日长若无夜。
然而,夜晚总会降临,这正是高考的宿命,你愿与不愿,它都会在那天发生,再结束。
黑色暗沉,楼下喊楼的低年级却热血沸腾,对高三以及即将到来的解放有着不切实际的猜想。
“祝贺高三学长学姐即将完成学业,奔赴高考。我谨代表高一全体学生愿各位金榜题名,不负韶华!”
“祝贺高三学长学姐历经浮沉,终见真章。我谨代表高二全体学生期盼诸位蟾宫折桂,勇夺佳绩!”
站在楼上的高三学生们笑看着低年级的学生,恍惚间穿越时空看见一年前和两年前的自己。
分明尚且年轻,心却被高考折磨出沧桑感,只觉时间抓不住。
不知道从谁开始,高三生开始把自己的试卷撕碎扔到楼下,这也是个不成文的规矩,可以撕试卷,但不能扔书。
书是珍贵的,试卷不是。
青春是不可替代,考试是过眼云烟。
越来越多的同学加入这场试卷雨,就是苦了楼下负责收拾的高一、高二生。
他们仰头接着试卷,奔跑在这场本不存在的大雨中,挑衅着学长学姐,“有本事,再扔啊!”
“哦?”
学长们邪魅一笑,把数不清对已来不及写的试卷像天女散花一样撒下去。
“开心吗?我的小朋友们。”
相对于学长的残忍,学姐们细心许多,把试卷撕成大块,慢悠悠地像撒鱼粮一样扔下去。
李离生爱未雨绸缪,想着万一复读,还有资料留着,决计不扔自己试卷,但帮不少人丢试卷,还趁着空当绕到对面未装修好的教室,拿起顾姜借她的照相机。
“咔嚓——”
时光定格此刻,不,试卷还在掉落,人还在走动······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老师们早见惯这三年一度的场面,原本是不爱出门看热闹的,可想着当年满头黑发、意气风发的自己被这些学生折磨得头发掉光,皱纹条条,还是偷偷在学生中打起转。
送走一届又一届学生的老师此刻又在想什么呢?
是这群兔崽子终于不会再气自己,还是觉得不舍得说再见。
李离生抓拍到老刘头仰头看飞落试卷时严肃表情中轻微的松动,顷刻间眼里的光亮。
试卷如蝴蝶蹁跹旋落,成就盛夏光年最精彩的一角记忆。
次日醒来时,李离生发现教室里的挂牌已从“004”变为‘003’。
距离高考只剩下最后三天。
“同学们,千里相送,终有一别。这一年光阴飞逝,祝大家金榜题名!”
老刘头一如既往地简明扼要,面对同学们给的惊喜也处变不惊,更做不到微笑着向后退场,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办公室里没做的几套卷子发下去。
富有文采的语文老师洋洋洒洒地在黑板上写下一大段告别文字,安静地告辞。
老贺倒是没说特定的告别,而选择完完整整地上完最后一节化学课。
物理老师认真地同大家说着美好的祝愿,言到深处,不自觉地红了眼眶,“你们要记住成为对社会有用的人,不仅仅要考高分,更要做好人。”。
生物老师则嘲笑大家多愁善感,平时不好好上课,现在就开始怀念起来。
“平时上我课睡觉的那些家伙,考理综的时候必须给我清醒起来啦。”。
英语老师必然要说英语,文绉绉地告别,“我的同学们,但行好路,莫问前程。Fingers crossed.”
老师一一完成这届学生的告别,同学们也开始准备搬离物品,清扫教室,正式迎接高考的到来。
初闻不解曲中意,再闻已是曲中人。
说着祝福,说着告别,说着不要哭,亦然会有同学伏案桌前,痛哭不已。
“好了,没事,江湖再见。”
“没事,我们高考完还有谢师宴。”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地安慰,结果最后把自己安慰哭了,最后还是老刘头有奇效。
“现在哭有什么用,等着高考超常发挥的时候再哭。”
妈/的,听着难受,但确实是这个理。
大家中止情绪,相视一笑,拍拍彼此肩膀,加速收拾和清理。
光高三这一年的书和复习资料都可以背得人吭哧吭哧,只能来回几趟搬运,垃圾桶更是没挨过地板。
陆陆续续,教室里空无一人,只剩下摆放整齐的空桌子和空凳子。
李离生是最后离开的人,用手里的相机记录着高中三年的清场。
“阿生。”
顾姜如约赶到,带着为李离生准备好的高考礼物,站在仅剩两人的走廊,嘴角噙着化开的笑意。
“给,你的照相机。”李离生走上前去把捧在手里的相机交给顾姜,也从他手里接过被信封包住的照片,“多谢。”
“阿生,别紧张,我相信你。”
顾姜握拳为李离生加油打气,却被嘲笑傻气憨憨。
“顾姜,你笑起来的时候感觉特别傻,跟头驴似的,但还挺可爱的。”
这算夸奖还是夸奖?
“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都只剩下一条缝,但还挺有感染力的。”
顾姜模仿起李离生大笑的模样,努力眯出条眼缝,气得李离生怒捶他。
这个人真是腹黑,越认识越知道这家伙根本不端庄自持,反倒十分毒舌。
高考后,她肯定要狠狠剥/削这个富二代,出口恶气。
每到高考的第一天,禾水城的天空就会被撕裂出一个大口,雨水从其中泼下,连续几日,丝毫不停歇,就是苦了考试的学生。
如此艰苦的情况,仍然有老师会来千里送考,不过老刘头不会来,毕竟他都没来送自己亲孙女。
“李离生,你怎么一个人?”
和李离生同一个考场的尹远也抵达待考区,见只有她一个人,就朝她靠去。
而此时的李离生已经成了落汤鸡,裤腿全都被过膝的雨水湿透。
虽已是六月初,她还是打了个寒战,再加上紧张,无以复加地心里难受,苦笑道,“我本来就一个人。”。
“离生,你怎么样?还好吗?给你倒点热水。”
尹远单手脱着雨衣,另一只手给她递着水壶。
李离生礼貌拒绝,“不用不用,我就是有点紧张。”
“加油的,你肯定可以。”
尹远对她露出善意的笑容,真心地鼓励。
“是吗?”李离生喜出望外地反问。
“对啊,年级第一。”
离生听着有些不好意思,鞠躬致谢,就听着铃声走上楼梯,准备奔赴战场。
语文考试答得十分丝滑,甚至不需多想,不巧的是最后一篇议论文是给违反交通父亲写的一封信。
看到题目时,李离生愣住半秒,脑海里浮现出李大雄的笑容。
“好好好,肯定陪你去,出钱出力!”
爸爸,你没有守约。
李离生全程含泪写完整篇议论文,文随情动,恣意挥洒,终于剖心吐露爱意。
“父亲,世间之事绝无谓小,独有情深任重。守规,护人更护己,这不仅是道路上的大事,更是人生的紧要处。”
“你为我扣上第一颗纽扣,教子之意深,定然懂我心意,不再违规。”
停笔时,时间尚早,她恋恋不舍地反复检查试卷及是否填涂答题卡。当时那个噩梦,她现在想起都心有余悸。
“考试结束,考生停止答卷。”
窗外的雨瓢泼下着,险些把这句广播淹没。
“立即停笔,出去,等我们收卷再叫你们进来。”老师着急地赶着同学离开教室。
幸好,大家都很听话,鱼贯而出。
李离生等着有些不安,总觉得脑子晕晕乎乎,用手背试探额头的温度,忽觉不妙。
似乎有些发烧。
老师们收卷很快,李离生得以迅速赶回教师宿舍,有些扭捏地不敢跟老刘头说出自己的难受。
“李离生,你脸怎么这么红,不会感冒了吧?”
老刘头紧皱眉头,当机立断冲回卧室拿出体温计、感冒药和降温贴,迅速就给已经烧得有些晕乎的李离生测量温度,冲泡感冒药,戴上降温贴。
原本他是不想给她压力才不送考,看来如今只能亲自开车送到门口。
直到下午两点,李离生的体温依然居高不下,超过“38度”。
“没事的,阿公,我可以的。靠潜意识做题也应该能混个一百二十分。”
李离生咧着毫无血色干裂嘴唇强颜欢笑,分明她心里也没有底气,但还是不想让别人担心自己。
老刘头一言不发地带着她上考场,等在大雨的走廊里。
一百二十分钟的考试,平时他也不觉得长,可现在却跟熬命一样难受。
只能硬生生地待在原地为脚下的小片空地遮雨。
数学考试结束时,雨终于变小许多,老刘头撑伞迎着李离生走去,为她挡住所有飞雨。
那天晚上,李离生打了针后就进入熟睡,没再纠结考得好坏的事情。
也是神奇,次日未下雨。
考理综时,她的思路出奇得清晰,甚至算出物理的最后一道答题。
然而在下午英语听听力时,她眼前有些眩晕,错过几个选项,但还是能选出答案。
由于体温再度上升,她的英语写得不好不坏,中等水平。
广播响起,她立即放下笔,出门等待。
一出去,她就看到尹远如释重负地伸懒腰,忍不住调侃,“终于解放了,球神。”
回到教师宿舍,李离生没有立即逃回家,只是站在房间的窗前凝望着高中三年反复踏过的那条路。
并未出现预想中的狂欢,只有无止境的平静。
生活还在继续,而高考的那场雨会持续大部分人的一生,经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