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云而风大,虽有亮色,却无晴响。
她站在手术室门口,想吃了哑药,又像被施下定身术。
“李离生,李离生,别吓我,不准这样,你听到没有?”
老刘头感受到此生最大的恐慌,用发颤的手扶住她的脸,着急的神色从心里长出。
然而,李离生笑了笑,用与平常无异的声音开口,“阿公,走,我们把爸爸······和爸爸的东西都带回家。”
面色平静地转身,照常行走的脚步。
一夜之间,似乎什么都没变,却又是翻天的覆灭。
走到熟悉的楼层,未清洗干净的血液凝固在灰白的墙壁上,所有知情人都用怜悯的眼神注视着他们。
“小云姐姐,我想把我爸爸的东西带回家,可以帮我准备一个箱子吗?”
李离生并不直视吴云,而是始终垂眼,淡淡地平铺直叙。
“离生,你先回去休息好不好?姐姐今天把东西收拾好,到时候给你带回去。”
吴云未把话说完就已坠了眼泪,含了哭腔,用手轻轻抚弄着离生的肩膀,希望能够传递些许力量。
李离生摇头,径直朝李大雄办公室走去,脸色变得更苍白,头发也从发圈中散落飘荡。
若细看,她的眼里已无半分光亮。
长走廊里,病人纷纷从病房里走出,静默地站立,安静地哀悼,叹息着年轻医生和其家人的不幸。
老刘头步履蹒跚地跟在孙女后头,眼含热泪。
这个强大的男人亦然不知该如何自处。
在众人的帮助下,李离生把李大雄所有的东西都打包好,对着他们一一鞠躬,声音已再发不出,只能咿呀着混响。
“回家吧,崽。”
老刘头学着吴阿云叫李离生的方式唤着她,试图能松动她彻骨的压抑,可显然没有效果。
李离生只是抱着她之前给父亲常备的零食呓语,“离生,回家,爸爸带你回家······”。
听到此话,吴云聚了神,倒吸口凉气,心疼地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这孩子就是命不好。
命不好。
平常爱挑刺的老刘头倒是没这么想,只是按照李离生的愿望把她和李大雄的遗物带回家,不声不响地戴起老花眼镜,做着饭。
“崽,你在给谁打电话?”
老刘头听到电话彩铃声,察觉到不对劲,努力柔着声音询问。
“我姑姑。”
“喂!”李生男的声音大得可以穿过扩音器。
“爸爸死了。今天早上,被人捅死了。”
“草、你这个女的,说什么屁话,我弟弟为人本分老实,怎么可能有仇家?”
面对李生男的连连指责,李离生不为所动,只答,“明日火化,你若要来,就来。”
在老刘头从厨房里冲出来的前一刻,李离生挂断电话。
老刘头气得原地转圈,想到李生男那个女人就脑壳疼,但又什么指责的话都说不出,只好又气冲冲地跑进厨房翻菜。
“阿生,阿生······”
他往窗外扫去,定睛一看,这不是顾姜吗?这臭小子怎么来了?
再望客厅里看,他不禁摇摇头,转身就朝着楼下的顾姜挥手,示意他上来。
顾姜乍见老刘头对人慈眉善目的模样也有些犯怵,但为了心爱的女孩,自然要拼一把。
老刘头为他开门,眼珠子拼命往右斜,示意顾姜朝客厅看。
一回家,李离生就把家里的窗帘全都拉紧,不肯透一丝光亮,而后静坐在黑暗中,无声地呼吸。
头发凌乱不堪,眼泪如珠帘滑落。
她似古墓里绝望而不肯求生的殉/葬者。
偏偏不要,不知生死。
眼神投射过去的刹那间,顾姜缴兵械甲,不知该如何转圜这局死棋。
他无法对她的痛感同身受,纵使他与她命运相似,也不知这样突然降临的厄运会击毁什么。
面对这样残败不堪的废墟,任何语言都没有力量。
怎么可能没事,怎么可能节哀顺变?
那天,他静默地坐在餐桌,和老刘头守着面前的一桌饭等了整个晚上。
天微亮时,李离生终于从沙发上站起,走到餐桌前宣告。
“走吧,我们去火葬场,送爸爸离开。”
“崽”老刘头一夜间头发尽数白透,眉间川字纹被刻得又深又长,“先去休息,等我去联系。”
“对啊,阿生······”
“不,我要见爸爸。”
见李离生坚定不移,老刘头也无法相劝,只好颤颤巍巍地跟着她下楼。
顾姜瞧着老人家腿脚不便,急忙跑回去扶着他,安慰道,“阿生很坚强。刘老师不要太担心。”
老刘头没说话,让他先去打个车,等会儿他付钱。
“老师,就坐我家的车吧,方便往来。”
“多谢你,顾姜,好孩子。”
连失两位亲人,老刘头也无法再嘴硬,语气变客气许多。
去火葬场的一路,顾姜小心翼翼地透过后视镜瞧着李离生的表情,乞望她能大哭一场,把心中的痛苦都发泄出来。
可她没有,只看着窗外。
车子不知疲倦地向前行驶,把路边洋洋绿意甩到后头,但在李离生眼里只剩有黑白色。
禾水城的火葬场在最偏远的深处,周围没有树林,只有最大范围的白,触目惊心,伤痛不已。
走进火葬场,到处是此起彼伏的哭声和撕心裂肺的叫喊声,不过也有闲谈声。
李离生抱着空荡的骨灰盒走在最前头。
冷静、沉默、麻木。
“李离生,你TM的就是个克星,克完你娘,克你外婆,现在就克你爹!”
李生男撑着她滚圆的大肚子,骂骂咧咧地就要冲上来给李离生几把掌,幸好被顾姜一手接住。
顾姜怒喝,“你干什么!”
此时,老刘头眼疾手快地把李离生抱在怀里,像若干年前在暴雨中抱着女儿回家般坚定。
李生男见力量不敌,就坐在地上哭喊,“我可怜的弟弟被那个女人迷了心,生出这个贱/人。李离生,你怎么不去死,怎么不去死!”
怎么不去死?
怎么不去死!
连着几声放大到李离生耳朵里。
她试图挣扎出老刘头圈住她的怀抱。
“阿公,阿公,我真的,不要活了吧。我想让你活下去,我想,让你活下去······”
李离生的眼泪从干涩的眼角滑落,哭声从胸腔振鸣而出,轰隆隆地不甘,不要命的愤怒,和对阿公生命的珍爱。
“你放P!”
老刘头怒不可遏,随后又心疼地把孩子搂在怀中,轻轻拍着,哄道:“阿公年纪大了,不怕死,就怕你过不好。”
他不想让独女的独生女丧失生存本领,又不会表达,只会笨拙地转圈,最后还伤害到孩子。
无尽的悔意瞬间涌上他心头。
“李离生,你记得你名字是什么意思吗?”
向死而生,无惧离别。
也许她命运里就是要同无数人分别,但绝对不要放弃自我的生命和她们的爱。
“李离生,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告诉我。”
老刘头逼着李离生与她对视,而火葬场的人并不会在意这场小小的闹剧,毕竟这里每天都上演着大同小异的一幕。
李离生嗫嚅着开口,“向死而生,无惧离别。”
老刘头屈着半指刮掉李离生脸庞上的眼泪,轻声又坚定地告诉她,“每个人的终点都是死亡,你不可能改变这一点,但是你可以帮助更多人好好地活着,更要让自己好好活着。”
此刻,李离生方才彻底明白这句话里前半句的深意。
“崽,等阿公去世的那一天,你也不要害怕,因为你是在爱里面长大的。”
李离生放下之前所有的芥蒂,拥住老刘头,泣不成声。
下半句,是盼望她不要伤心,永远有力量,而不是风中浮萍。
那天,李生男在火葬场哭到晕厥,而后骂了李离生许多年。
同样闻风而来的还有社会新闻。
它们敏锐地捕捉本次事件的矛盾点,大写特写,直接在网络上掀起一场旷日持久的骂战。
有人心疼医生护士,读了那么多年书,幸幸苦苦工作,却被一把从病人手里递来的刀伤身更伤心。
也有人站在病人角度,认为医院不应该过度医疗,导致患者因病而家庭破产。
更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说要是医院或者李大雄把钱赔了,就不会导致他最后小命都丢了。
许多记者问讯赶来,堵在李离生家门前,围得水泄不通,闹着让她和老刘头接受采访。
老刘头这倔脾气也上来了,直接两天闭门不出。
后面有人打点,门口的人终于散去。
“刘老师,是我,可以开门了。现在外面没有记者了。”
老刘头边生着闷气,边给顾姜打开门,立即装包赶回学校上课。
高三生,一节课也不能落下。
唯独李离生被允许短暂放假在家。
“阿生,带你去放风筝好不好?”
顾姜半蹲在正摩挲着全家福合照的李离生面前,温声说着,眼睛时刻观察着她的表情,不舍离开。
见她不说话,他脸上漾起笑容,调侃她,“你不是我兄弟吗?就当为我排忧解难,陪我去咯。”
“兄弟?如夏天的衣服,该扔就得扔。”
她终于愿意开口说些轻松的话。
两人相视一笑,慢慢治愈彼此心里的伤痕。
“顾姜,你都拿到斯坦福的offer,我可什么都没有,高考失败怎么办?”
李离生目光灼灼,顾姜见招拆招。
“再来一年。”
“去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