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平平淡淡地过到周六,李大雄已消失许久,偶尔会发来几个简短的问候短信,牵得李离生心里紧张,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去问。

    万一,爸爸只是在建设他新的小家,自己会不会打扰他?

    万一,爸爸只是工作很忙,自己这样会不会不好?

    万一,万一,万一······

    可她左右放心不下,终是托请尹远帮忙去问问医院的情况。

    中午饭刚刚吃完,她就坐定在教室,心意烦乱地算数学题。

    在这种时刻,唯有数学是始终冷酷和沉稳的。

    “离生,找到消息了,但是不算好消息。”尹远小跑着进教室。毕竟今天听到这个消息,他也感到颇为震惊。

    李离生刹那间瞪圆了眼睛,放下笔,站起转身朝向尹远,急切地问他消息。

    “怎么了,我爸爸是不是受伤了?”

    “受伤?倒是没有,就是·····”

    尹远把话卡在关键阶段,吞吞吐吐地酝酿词句。

    “快说。”

    “就是你爸爸出了医疗事故,现在被停职处理了。”

    “什么?不可能!我爸爸可是北协八年制毕业的高材生,还有这么多年的经验,怎么可能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瞧着李离生不可置信的模样,尹远叹口气,也只能安慰道,“其实不算医疗事故,就是有个患者死掉了,家属就举报你爸爸。不过我听我妈妈说,如果顺利的话,下个星期你爸爸就可以复职了。”

    “好,我知道了。谢谢你,尹远。”

    听到爸爸没事,李离生迅速平复住情绪。

    “但就是那个家属一直囔囔着要杀掉你全家,估计你爸爸现在也是在避风头,怕影响你。”

    李离生顿时心里百感交杂,难怪这几日如何追问爸爸,他都不肯跟自己说实话,估计也是担心会影响她高考。

    他真是个傻瓜。

    被女儿紧紧念叨着的李大雄打了个喷嚏——他正在家打扫卫生。

    等李离生高考后,他也应该遵守承诺给婉意一个名分,从这个家搬出去。到时候,他就带几件换洗衣物,这套小房就留给女儿以后作为保底财产。

    他越想未来,心里越美滋滋,不禁哼起歌来,可短暂的快乐被不识趣的电话打断。

    “喂,婉意。”李大雄甜蜜地开口,听到的却是对面努力克制的哭啼声,立即慌了神,“怎么了?你哭什么?”

    他着急地不停询问,许久得不到回声,只好边问边冲去医院,心里已猜出个大概。

    “左勇跑到我们科室来闹,把好几个医生护士都推倒在地。现在他跑走了,你一定要注意安全。”

    等他行到半路,张婉意终于止住眼泪,柔声叮嘱。

    此刻艳阳高照,而李大雄的心里感到格外的荒谬和寒冷。

    当时接收那位已病入膏肓的老太太入院确实是他做的决定,但也是符合手术指征的情况下动的手术,只不过在手术后,不可控的癌细胞迅速向肺、肝脏和腹腔转移,这才导致最后的回天乏术。

    作为医生,他们也不忍心看着原本瘦弱的老太太肚子鼓得像个气球,好言劝着家属尽早返家或者送去安乐病房,最后陪伴病人仅剩不多的时光。

    结果家属情绪激烈,尤其是病人的独生子左勇,认定医院就是在坑病人钱。明明治不好,还非要治,现在钱花了,居然人也不行了。

    他们狠狠地把李大雄抡到地板上,生生把他打到双耳出血,最后闹/事者被警察带走拘留。

    老太太也因为这件事早早在病房就咽了气,两方矛盾进一步激化,故而医院暂时停了李大雄的职。

    今天,左勇刚保释出来,就又赶到医院闹/事,不肯退让,吵着说除非李大雄赔偿五百万,否则绝对不走。

    此时,为病人奔波劳碌的医生护士才看清左勇的真面目——接机讹人,自然在满腔愤懑中挺直脊梁骨,绝不愿赔偿丝毫。

    病人在世时,这位独生子从未出现,甚至连手术知情同意书都是年迈的老父亲签字。

    如今,母亲的病逝不仅没让他难过,反而让他嗅闻到商机。

    只要赖皮,医院肯定会为了息事宁人给自己一大笔钱。

    意料之外,他碰了壁,更像个疯子般,摔砸东西,推搡医护人员,连后头跟着劝阻的老父亲也被他推到墙壁上,脑袋砸了个窟窿,鲜血直流。

    电话里,张婉意气得声音发抖,“这种人,对家庭、对社会毫无意义。整个人都要伸到钱眼里去了,听说他就是个赌棍!”

    李大雄一路上听着她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讲清楚,心中也明白对方是个罔顾伦理、不要命的狠货,苦笑着说,“那你还是别和这种人生气,不然就是正中下怀了。”

    话音刚落,燥裂的声音在他背后升起。

    “李大雄,你奶奶的,你居然还敢出现?”

    一把银闪闪的刀出现在烈阳之下,反射着刺眼的光线,割出鲜血淋漓,喷溅到路人脸上,惊起叫声连连。

    “大雄,大雄,你还好吗?”

    摔落在地的手机传着张婉意急促的呼唤声。

    血液蜿蜒着流在医院大堂,流在中年医生迈进熟悉的工作地点的第一步。

    迫害者并没有因为对方倒地而停止,反而更加猖狂地在对方反抗时连连补刀,直到被保安拖开,压制在地。

    他并无悔意,而是畅快地大笑着,仿若此生所有的冤屈都因李大雄而起。

    从电梯里跑出的张婉意吓得失声尖叫,跪爬在地上想要给李大雄止血,可情急之中大脑竟然空白一片,不知道手脚要放在哪里,只有眼泪一颗颗地往下砸。

    “大雄,大雄,不要闭眼,你要坚持住,离生,离生,还没有十八岁,大雄,大雄······”

    李大雄躺倒在地板上,口腔里往外鼓涌着鲜血,狭小浅薄的眼皮挣扎着瞪开,似乎是要说什么,却无法发出声音。

    他不能再抱抱他的孩子,他的女友,也不能再继续延续医学理想,甚至不能撩开因冲击力而飘散扎眼的头发。

    所幸,同仁们很快赶来,把他运进手术室,竭力抢救着这位禾水医院最年轻的主任医师。

    他们脸色惨白,汗津津地战栗,不知道下一个受到伤害的人会不会是自己。

    在周围人的劝慰下,张婉意逐渐从血泊中苏醒,打电话联系老刘头,让他带李离生来医院见李大雄。

    她没有说最后一面,可她知道那些出血点的位置皆是致命伤,更清楚收缩压低到60是什么概念。

    禾水中学的数学考试已经开始,整座校园都宁静的只剩下考生的呼吸声和窗外风引起的树叶莎莎声。

    老刘头是考场的巡视组组长,得知消息后转了几圈到李离生的考场前,徘徊十分钟后仍没下定决心。

    这应该是他这辈子最纠结的时刻。

    不说,孩子一辈子遗憾;说了,破坏孩子高考心情。

    他最后朝老贺借了支烟,蹲在走廊灯角落里点燃。

    多年未抽烟的他被烟气呛得满脸通红,可为不影响学生,尽力压制着自己的咳嗽声。

    烟已燃尽,只剩黑色的烟头。

    他双眼一闭,站起身。

    “李离生,跟我走一趟。”

    李离生迷迷糊糊地从题海中拔出头,撞进老刘头皱纹纵横下发红的眼睛,心脏无声无息地炸裂成千万碎片,插进血肉中,勾起神经的剧痛。

    一路,二人在车上无言。

    静默持续到手术室门口,张婉意对着主刀医生声嘶力竭的哭喊。

    “老刘,你知道大雄没有错的,是他们自己选择的做手术,当时只有大雄看他们可怜,愿意为他们做手术······”

    “婉意,你是护士长,怎么可以如此不冷静,这不是你的性格。”

    血色早就攀上这位护士长的衣袍,把纯洁的白扯向绝望的地狱之火,将所有的美德摧毁干净。

    张婉意不断冷笑,心里憋着恨,面部变得扭曲狰狞,不断重复着,“我们都被他们杀死,救他们就是杀死我们。”

    由于力竭,这位连续上了几天晚班的护士长最后倒在地板上,彰示着此刻医学正在崩溃的悲悯。

    赶来看到这一幕的老刘头也不由得咬紧牙关,气得握紧双拳。

    他赶紧回身看了眼早已呆滞成雕塑的李离生,心疼地摸摸她的后脑勺,就跑去和神色匆匆的医生商谈,签下一张张病危通知书。

    那天的夜很长,李离生却希望最好永远到达不了尽头。

    若可以,她能不能回到过去?告诉妈妈不要选择她,而是选择自己的生命。

    谁能教她如何理解那个凶手伤害李大雄的原因居然是他要钱不得就必须要命?

    如果医生救不回患者就有可能被疯狂的患者家属杀害,那医学真的还会有人愿意投身吗?

    到底是因为医学的局限导致这样的惨案,还是人心的贪婪?

    一个个问题涌上她的脑海,无止无休,无泪无声。

    病房的走廊蜿蜒曲折,刚至初夏,却觉有刻入背脊的凉意。

    于次日清晨六点,李大雄被宣告抢救无效死亡。

    离生,离生,离生,一语成谶。

    此生注定皆是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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