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首日，李离生刚睁眼就从床上翻滚而下，“哗”地一声掀开窗帘，眼前阳光如大雨倾盆洒落，天蓝得未掺杂半丝尘埃，独有洁白云团漂浮不定。

    此刻她的心情如飞鸟般畅快——毕竟这是高三最后的假期。

    她很快便收拾齐全要带回家的全部试卷，戴好头盔就往校外冲去，顺利骑上积灰的小毛驴，哼着小曲就在大桥上左右摇晃着“S”型。

    虽说老刘头催着让她反省为何数学只有125分，但如今天高皇帝远，谁也奈何不得她。

    这样的忙里偷闲对她来说是最珍贵的心灵安慰剂。

    谁能日日夜夜滚在熔炉里学习而不倍感压抑？

    “所以啊！命运就让我像飞鸟，朝高山仰冲去！”离生饶有介事地跟喜子打趣。

    她要先赶到菜市场去买菜，再能回家做饭，之后就要赶去给坚守在工作岗位上的李大雄送饭。

    喜子性格娴静，对离生的胡闹也只是安静地听，温柔地笑，手上依旧麻利地处理新鲜的草鱼，装袋后再递给她。

    离生这家伙甚有些得意忘形，居然问：“喜子，我们四号晚上一起去吃烧烤，怎么样？”

    喜子没有先回答，而是找好零钱交给离生，回头看了眼母亲如铁的脸色，无奈地摇头。

    还好李离生立刻会意，改口道：“我知道喜子你不喜欢吃烧烤，那我们就四号上午去图书馆自习。谢谢啦，王阿姨。”

    听到是去学习，王慧脸色立刻阴转晴，热情地招呼离生让她下次再来，顺手再给离生装上几个鱼尾巴，笑言：“你这个第一赶快多带带我们喜子，不然她连个一本都考不上。”。

    “行嘞，阿姨。”李离生拍胸脯保证，笑容粲然。

    “你这孩子最喜欢吃鱼了。下次要来提前跟喜子说一声，我给你准备最新鲜的。”

    “谢谢王阿姨，你真是人美心善。”

    听到离生的彩虹投射，王惠瞬间眉开眼笑，又说着要给她些河虾带回去蒸了吃。李离生自然是脚下生风，迅速地跑走，不然真的要把整个鱼摊都背回家。

    想起来，她和喜子真的成为好朋友真是因为她发现喜子家里是卖鱼的，这可不是近水楼台先得“鱼”，顺便喜子也能够和她互相学习，一来二往，就成彼此挚友，现有十年。

    原道是：时间不语，感情自明。

    禾水城的整个街道都是林荫路，上午行人也暂且不多，买完菜后的李离生肆意地在其中穿梭，绕了大半个城才回家做饭。

    她是中考完后决定要远离老刘头两个月，所以才从吴阿云那里学会做饭，最后成功逃回父母曾经的婚房暂住，而这里也成为她的避难所。

    回到这里，她才能够自由地呼吸，不用按照计划表写作业，不用端端正正地关注自己的一举一动。

    打开蓝牙音响，她开始按照吴阿云的教法尝试再次制作酸菜鱼。

    这道菜看起来不难，但要味道火候掌握得当是很难的事情，而且要选用合适的酸菜料理包才能够熬制出独有的味道。

    她原本也没有期待能够做出同记忆中一般的味道，但今日真是凑巧，用汤勺舀了些鱼和汤汁出来，居然味道出奇得好。

    鱼汤鲜美，酸酸甜甜，鱼肉嫩滑，入口即化。

    很快，三菜一汤都摆上桌，她也终于得空能给吴阿云打电话，调试好心情，才按下拨打键。

    上海的医生并没有给她们带来好消息，毕竟肺癌是个药石无医的疾病，如今能做的也只有活好当下每一天。

    或是想清楚这点，李离生尽力对吴阿云展现出自己活泼开朗的一面。

    “阿婆，我跟你讲，这次我终于把你教我的酸菜鱼复刻出来了，等你回来尝尝看。”

    “好，崽崽，你也不要太累。”

    吴阿云因为注射药物，说话声音有气无力，但还是努力吞着从喉咙里泛出的苦味，慢慢地叮嘱离生。

    “阿婆，你别担心我。我就是一个吃货，能吃能喝，没有问题的。你早点休息。”

    电话挂断，李离生擦掉不知何时滑落的眼泪，握紧拳头给自己，也给阿婆打气。

    可将要分别的刺痛感还是从手指尖顺延而上让她心痛得发抖。

    为什么医生救不了？为什么？

    禾水医院的门前种了大片香樟树，其间混入了稍微矮小但将至花季的桂花树，还有一棵据说跨越百年历史的枫树。

    秋日仍炎炎，绿影轻浮赠阴凉。

    站在楼梯转角处的顾姜正凝望着挂满红丝绦的枫树，心事沉坠。

    对母亲的病情，他有些不知所措，即使如何假装笑颜，也不过是未满十八岁的少年，根本无法消化横亘在生死之间的诀别。

    “Griffin，Alan来了，你快来和我们吃晚饭。”

    已至胃癌晚期的顾清仍会坚持画淡妆，绝不让任何人窥见她的脆弱，这就是她的做事风格，雷厉风行，且绝不会有半分错处。

    顾姜快步追上，挽住母亲手臂，随即放慢脚步，生怕用力太重，会让母亲犯晕恶心。

    顾清察觉出儿子的失落，直接聚心凝气地沉声说道：“Griffin，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去世之后，你就跟Alan和小安回英国，正式申请国外的大学。”

    作为母亲，她不希望儿子会错失与她的最后一面；作为顾清，她又想要埋根于故土，不再重复漂泊。

    “对不起，Griffin，委屈你陪我回国，还要推迟一年读大学。”

    顾姜的心跳一滞，有理有据地安慰母亲的担忧：“妈妈，就算你不让我跟你回国，我也会跟着你回来。更何况，我也没有落下学业。这次在国内读高三就算是对我学习能力的考验。”

    “老婆，你怎么到这里？”

    Alan操着一口还不完全熟练的英文叫着顾清，顺势挽起她另一边手臂，让她感受尊贵的女王待遇。

    顾清顷刻间就被挤眉弄眼的Alan逗笑，但碍于东亚人的羞涩，只能半推着拒绝，让他离自己远一点。

    “才不要，我的老婆，我宠！”Alan骄傲地昂着头。

    正巧，旁边路过的护士小微艳羡地说，“那肯定，老婆可不能拱手让人。”

    Alan知道小微是在夸自己，但又不理解“拱手让人”的意思，就又贴到老婆跟前问来问去。

    作为电灯泡的顾姜十分明智地脱手，就跟在两人后头进了病房。

    正在此时，冒着烈日匆匆赶来送饭的李离生站到医生休息室门口，熟悉地先敲两下门，没听见声音就又转到办公室这才逮到刚刚下手术的李大雄。

    “李大雄，吃饭。”

    原本还处在昏迷状态的李大雄即刻清醒过来，捏松眉头，戴上眼镜，笑眼弯弯地招呼女儿坐下。

    “爸爸，当医生真的太累了。我现在都怀疑我到底要不要当医生了。”

    见老父亲如此辛苦，李离生不免也是要心疼地抱怨，但手上还是把饭盒的盖子打开，把筷子递给李大雄。

    李大雄却不这样想，医学事业是他和太太此生的最高追求，今日的劳累不仅为人民，更是为了他的爱人。

    “崽崽，医生这个职业注定是不会轻松点，甚至不会大富大贵，所以爸爸不会劝你去当医生。但是爸爸想说成为一名医生是我此生最骄傲的事情。”

    李离生有些语噎，一撇嘴，转头就说不理他。

    实际上，她的眼圈早就泛红。

    “李医生，8号床病人突然高烧不退，还有呕血的症状，请你去看一下。”

    护士长张婉意连忙冲来打断他们的午饭，而李大雄更是当即放下筷子，以离弦之箭的速度离开办公室，连嘴角的饭粒都没来得及擦。

    这只是李离生见过的千万次急救之一。

    她淡定地把饭盒盖好后留在桌上，写张纸条后就正式撤离。

    作为医生家属，她从小就接受父亲半夜忽然不在的事实，也能够在医生办公室淡定地写作业，更能够自己打理好自己的生活。

    “离生，你怎么在这里？来看大雄叔叔吗？”

    正失魂落魄的李离生转头发现站在她身后的又是顾姜。

    她点头默认他的答案，但很快调整好状态，展露出轻松快乐的部分，说：“顾姜，咱们可真是有缘分。”

    “感谢老天爷。”

    顾姜有时候冒出来的冷感幽默真的可以戳中李离生的笑点。

    在她笑得前仰后合之际，顾姜已走到她身侧，陪着她傻笑，结果又得了她一句，“你笑起来这大白牙看着真的很傻耶。”

    “很傻吗？”

    顾姜边反问边收回笑容，额间紧蹙，抿起嘴唇，似乎甚是在意。

    李离生则拼命狡辩：“没有，我说的是你笑得很可爱。”

    对此，顾姜虽然并不相信，但也没有再深究，而是跟李离生再确认了今天下午她去陪小安的行程。

    李离生这姑娘自诩孩子王，认为自己肯定可以以年龄优势和智力优势成功降住小安，“你放心，我本来就打算现在就去。绝对没问题。”

    “辛苦你了。我今天下午回家的时候就把酬劳给你，所以你可以等我回家吗？”

    不知为何，李离生觉得“等我回家”这四个字有点暧昧，似乎他们是一对情侣，不过她立刻就把这个念头摇晃出去。

    “那肯定啊，不付钱的话，我就把你扭送至公安机关！”

    她对着顾姜张牙舞爪，有意识地再后退几步。

    她在惧怕他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