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
极其安静。
原来静到极处便是极黑。
黑到仿佛天地混沌之初一般的一无所有。
黑到仿佛沉睡了好久,像出生以来就未曾醒过来一般。
好多声音在脑海里此起彼伏,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有一把温柔的嗓音在唤道:
“安儿,安儿。”“叫娘亲,叫我娘亲。”
依然姐姐在花树下的月光里,笑得明媚如花:
“我们周施施啊,是天底下最好的小姑娘。”
太子哥哥在花树下摇着扇子:
“据说姨父至今尚未续弦,只是应是早已忘了还有你这么一个女儿。”
“哦,他们没有忘了还有你这么一个女儿,他们只是不要你了。”
依然姐姐在花树下转过头来:“对,我们都不要你了。”
那一把温柔的嗓音在笑道:“安儿,你没有什么娘亲,娘亲早就不要你了。”
父兄那两个渐行渐远的身影突然站住,
父兄回过头来,满脸轻蔑地看了她一眼,又相视一笑:“东陵周氏,何曾有过这样一个人?”
言闭,他们又齐齐转过头,越走越远。
时空迸裂,所有的花树,笑语,月光,依然姐姐、父兄的背影,一切一切都碎裂成片,化成雾,化成风,化成尘土,飘飞四散,向远方扬去。
施施在地上爬起来,哭得喘不过气来,她拼命挥舞着手,朝着那些远扬的尘埃追去,可是那些尘埃越飘越远,逐渐消散不见了。
宇宙乾坤,亿万光年,恒河沙数,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一层层裹紧了不知从何而来又不知要去往何方的周施施。
无数大大小小细细碎碎的笑声,轻飘飘的萦绕在四方:
“我们都不要你了。”
“我们都不要你了。”
“我们都不要你了。”
周施施的泪水滚滚落下来,世界震耳欲聋,世界在载浮载沉,她却不愿意再醒来。
如果能够长睡不醒,那就长睡不醒吧。
在半梦半醒之间,夜深人静之时,两个声音仿佛就在耳边,轻轻又细细的传入了耳朵里。
这又是谁的声音啊?
“娘娘,她,留不得了。”
“娘娘,她本来就是不该留在这个世上的孩子。”
“娘娘,高川林氏数百年的兴亡就在你的手中,请娘娘切莫妇人之仁。”
“娘娘,当年我们以为这个孩子已经是个痴傻的孩儿,养在身边,关在内苑,倒是无事,可如今,她显然并不是一个痴傻的孩子,她总有一天会千方百计寻找自己的身世。届时,便是塌天大祸!”
“娘娘,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前几日太后留她在宫中,不知说了什么。太子今日之事,未尝不是有意为之。”
“娘娘你可要想清楚,满门的性命皆在您的手上!”
“娘娘!”
“可是,她是我唯一的……”既轻且痛的哭声压抑着传入耳膜。
她们都是谁啊?
是谁的声音啊?
周施施觉得太累了,她使劲想睁开眼皮,却始终睁不开,只觉得睡在一张极香极软的床上,像小时候经历过的某个梦里。
“她发烧了,烧得很烫手。”那个温柔的女声轻轻抚摸了周施施的额头。
“若是她过不去这一关,便是她命苦。我便不再……不再过问了。”
“那若是她挺过这一关呢?娘娘?……娘娘?您休要再优柔寡断!”
“陈嬷嬷,这一遭便如是吧。最后一次。”
周施施又一次陷入了很深沉很深沉的梦里。
星河流逝,潮起潮涌。
无数星光散去,让她见到无数光明。
那是层层叠叠的花树,无边无际的屋檐,从未见过的海洋和云团,从未见过的山川湖泊,月光照亮远古的歌谣,太阳洒满诗里的田野。
仿佛睡了很久很久,周施施终于醒了过来。
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当下万籁无声,月光安静地洒在窗棂上,这个世界无比虚假,又无比真实。
又不知过了多久,窗台渐渐明亮起来。
一只小小的蜘蛛,在晨光里,飞起身子,又落下,又飞起身子,又落下,
不知道尝试了多少回,它终于牵好了一根蛛丝。
然后,它又勉力牵好了另一根蛛丝,接着是另一根。
在清晨的晨光里,每一缕蛛丝都闪着光。
它没有稍事停歇,又忙忙碌碌的开始前前后后张罗着,
在第一缕阳光终于抵达之时,
它终于织好了一只小小的圆圆的网,
然后它巡视四方一周,便志得意满地坐在网的中心,淡定地等待着未来。
周施施歪在床头,默默地看着这只小小的蜘蛛。
她呆滞的眼睛慢慢地转动了一下,又一下,光亮又逐渐汇聚起来。
她无声地坐起,静静地坐了很久,又慢慢地伸出手摸索起来。
床褥下缝隙里,她摸出来几颗小石子样的东西:那是几颗小小的碎银子。
她把碎碎的银子攥在手心里,仿佛握住了一颗小小的跳动的心脏,又或者是一根小小的蛛丝。
窗外小宫女们开始扫洒庭院的时候,周施施悄悄下了床,赤脚走出房门,走过走廊,径直走向皇后寝宫。
皇后正在梳洗,看见她进来,吓了一跳。
周施施安安静静地跪下。
“皇后娘娘,陈尚宫嬷嬷,周施施自今日起发誓永为碧坤宫宫人,永世不出碧坤宫。周施施从此只对皇后娘娘效忠,永不背叛,九死无悔。”
皇后与陈尚宫站起来看着周施施。
只见她的面孔沉静,露出一丝从未见过的刚毅和从容。
从前那股怯生生畏畏缩缩的神色一扫而空,仿佛变了一个人。
皇后转身又坐下来,坐在梳妆镜前,慢慢地梳着头发,又把嵌宝描金象牙梳子轻轻地放在梳妆台上,背对着她,从镜子里看了周施施半晌,便慢慢地吐出一个字:“好。”
(元熙十五年深秋 鹿林苑上书房)
上书房内的御前绝密军事会议上,此刻正一片寂静。
大胤皇帝明德,此刻正面如死灰瘫坐在皇位上。
军报纷至沓来。
前线战争的结果已经水落石出。
先前,总领北境守将秦献章,综合各路局势后献策为:绝不迎战,据关固守,敌疲远来,久不战则将退。
后,原吏部侍郎魏海,被太子举荐为督运粮草兵马官后,又请愿留在前线增援督战,督战大将军以下各级守将。大将军便令其督战增援哀山关,并严令不得出关迎战。
魏海在与哀山关守将守城之时,竟然不忿敌军挑衅,强令哀山关守将出战,致使哀山关守将全军被围。
随后,朝廷连下数道军令,强令大将军秦献章救援被围困的魏海军,秦献章军被迫出门迎敌。
秦献章大军以旗语沟通魏海被困大军,欲与其联合,对中间的敌军形成夹击之势,谁知魏海军脱困后即逃回哀山关,秦献章军自此再次被围,且陷入死战,幸得剑锋关守将接应,死战得脱。敌军于是稍退停战。
至此,北境最精锐的守军死伤约半,兵马粮草损耗严重。
最可怕的是,“北境长城”大将军秦献章与其长子身受重伤,二人被秘密运回京城疗伤,自此,“北境长城”将星缺位,大胤的北境防线摇摇欲坠。
困境,大胤立朝以来最可怕的困境。
明昭太子此刻正一言不发。
三皇子明伦及五部尚书皆如坐针毡。
兵部尚书张平原在一片沉寂中,只得勉力发言,指出当下最为棘手但可为之事:再次征集兵饷粮草、收集天下可用战马,以备北境大夏的兵锋再次来犯。
但是,战马从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