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除夕这日,兮月是在隐隐约约的爆竹声中醒来的。
后宫中以飞雲殿为中心,总是她醒来,周围才会热闹些。
今日是她醒得晚,四周安静极了,才听得到从前朝传过来的声响。
她拉开身上的被子就觉着费了好大的劲儿,有些奇怪,平日里也没觉得这么重。
直到要撑着起身又重新跌回去,才明白过来,不是被子重,是她没有力气。
无奈之下,她用了床头许久未拉响的铃铛。
星兰就守在里间,几乎是铃刚响,帐子就被拉开了。
“娘子醒了,”星兰笑着,“今儿是除夕,奴婢先给您道一句除夕安康。”
表现得像是没有发现她的虚弱病态,却熟练地撑着她坐起来,借力让她挪着靠在床头。
几位宫女进来,在星兰身后端着托盘。
星兰简单为她收拾了仪容,苏守哲便到了。
雪白的腕子伸出去,白得泛青。
苏守哲看见,顿了顿,才盖上帕子,开始诊脉。
兮月只觉得浑身发虚,是那种眼前泛着白,觉着自己下一刻就会晕过去的虚弱。
就动了那么几下,她一直喘着气停不下来。
脑子里有无数的声音在扭曲盘旋、争吵怒骂,时而觉得这声音大得连眼睛都蒙住了,时而觉得只是些小小的呓语。
与以往不同,她分辨不出这声音是什么,直觉告诉她每一句都很熟悉。
按以前的经验,大多与她常做的噩梦相关。
可这一回,她连解读的能力都没了。
渐渐地,自己的喘息声、心跳声大得把脑中所有的声音都盖过去,好像全身的血肉都成了鼓,在被自己的呼吸与心跳敲击。
眼前本就不真切的世界开始晃晃悠悠,她的眸光慢慢涣散,眼皮失了力气要一点点垂下。
最终只剩一片花白,像筝曲的余韵被冻结,音调不变,长长地响在心间。
没有尽头。
意识不知道被什么吞没了,时起时伏。
浮起时,知道自己的身体被许多双手解开衣衫摁在床上,很多很多根针的金光一闪而过,没入黑暗。
再浮起,脸被一双手捏着,不知是什么东西灌进了喉咙里。
她生不如死地咳,身体想缩起,又被那些手更大力气地摁住,只能痉挛。
自己一个人的反应就抵得过整个世界的喧嚣,她却在这喧嚣中,想起陛下的面容。
那面容生动,浮沉之间,都陪着她。
偶尔耳边的嗡鸣弱下去,殿内的声音就争先恐后地涌进来,总是很短的几个字,接连不断,每一次都不一样。
很急很快,应该是在下命令,偶尔带上焦急的哭腔,又被强硬地压下去。
每一道声音都很熟悉,她好想安慰她们,可惜她分辨不出她们说话的内容,也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殿中宫人急急忙忙地进出,迅速且有条不紊。
最里间拔步床的帐子高高挂起,苏守哲一刻不停地施针。
床上兮月的身体随着施针的动作,有时某些部位突然弹动,有时又痉挛不止。
一开始她的眼睛还会偶尔睁开,后来无论身体怎样的反应,眼都紧紧闭着,甚至察觉不到眼球的转动。
可就算这样,她的唇还固执地嗡动,发出虚弱的声音。
“陛下,陛下……”
星兰瞧见她这样,急得不行,不断地安慰她说陛下就快来了,就快来了。
可陛下哪有那么快来呢?今儿是除夕,皇帝在这一天做的事情要遵循祖制,身后跟着宗室和一众大臣,光祭祖之礼就少不了折腾,何况其他呢。
仪式一旦开始,事关未来一年甚至几年的福祉,不能轻易中断,传话的人就是想进也进不去。
时间久了,兮月的动静越来越小,针入得再深,再怎么变换穴位,也激不起一丝一毫的反应。
星兰止不住地哭,只能死死压抑着自己的情绪,让自己的话语与命令尽量清晰无误。
泪一直顺着脸颊往下淌,顾不上擦。
最终,一切的一切都安静下来,苏守哲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能等待。
……
兮月难得没有做梦,只觉得自己在一片黑色的虚无里悬了很久。
时间都淡化,慢慢地,有风吹了进来,一点一点地带进光,越来越亮。
亮到刺眼,亮到泪流。
身体的痛苦随着意识一起苏醒。
她眼半张,虚虚望着半空,睫毛挂着泪珠,一颗滑下去,没入发鬓。
乌发散落,黑色的发丝被虚汗胡乱黏在身上。起伏的胸膛没有力气,呼吸深也深不了,快也快不了,人好像被悬在半空,一步人间,一步地狱。
握着她的手熟悉入骨,她转过头,看到了陛下。
她的陛下还穿着祭祖的九龙冕服,只脱了外头厚重的大氅。
她笑了,单纯为了此刻能见到他而高兴。
每一回这样,她都害怕就是最后一面了。
真的不敢想,要是见不到会怎样。
手在他掌心没有回握的力气,言语也断断续续的,可再难也要说,“我想着,真是不容易,一个冬天,可到底我熬过来了,咳咳……只是没想到,都年节了,还有最后,这一遭……咳咳……”
他不断地应声,生怕她不知道他听到她的话了。
眼眸通红,好像他比她更痛。
“陛下……你别哭……”意识又有些模糊了,“说不定,很快就好了呢,以前那么多次……”
话没说完,眼睛又闭上了,陷入一片昏沉之中。
他抖着手去探她的鼻息,屏住呼吸,察觉微弱的气流绕在指尖,才稍稍放下高高提起的心。
最后一次喂了药,苏守哲跪在宫御面前,道一切都看今夜。
宫御眼神一刻不离,只淡淡道:“知道了。”
苏守哲悄无声息退了出去,就在外间守着。
夜里她起了高热,他不假手于人,亲自一次次为她擦身降温。
折腾到天明,才有了好转的迹象。
醒来,他抱她在怀里,把她垂下去的一只手放在掌心。
她觉得好困好困,混混沌沌地被喂了药,没有力气支自己的头,动作间让他不小心把药撒在了胸前。
湿透了单衣,胸前热热的,让她清醒了些。
视野里才清晰的看到,他连里衣都没有换,还是那一身明黄。
这么鲜亮的颜色啊。
迟钝地想起了,这几日是年节。
他本该在宫宴上享受众人朝拜。
可他为她熬了一宿,也提心吊胆了一宿,面容憔悴不堪。
今儿大年初一,那么那么多的仪式等着他,他连皇帝的面子也不顾了,只在这儿陪着她。
还要笑着哄她,为她讲故事,明明他那么难过。
她也对他笑,安慰他,可心里越来越沉闷。
她知道自己对他有多么重要,甚至知道他可以与她同生共死,可偏偏越是懂得,越是难过。
每当又从阎王殿里把迈进去的那一只脚拔出来,每当看到他衣不解带、不舍昼夜的守着她,心里阴暗的角落就冒出来,宁愿自己再也没睁开眼。
一次痛彻心扉,或许真的好过长长久久的拖累、折磨。
可她又舍不得。
幸好舍不得。
多活一日,就多与他在一起一日,那么再难再苦,就都值得。
“陛下……”她用尽全力想握紧他的手,可也只是让掌心动了动。
他的声音停下,紧紧握好她的手。
“怎么了?”
“……你亲亲我,好不好?”声音小的像猫叫。
他一下红了眼,低头贴上她的唇,久久不动。
她心中因为他的吻小小的雀跃起来。
又因此更加难过。
怎么,她就不能一直健健康康的,永远好好地陪着他呢?
……
再一次有清醒的意识,是在两天后。
她觉得自己只是有些困,打了个盹儿,虽然睁眼时觉着光线和之前有些差别,也没多想。
被星兰扶着坐起来,喝了水勉强能说话,就迫不及待拉住她:“兰儿,陛下呢?刚不是还在这儿吗?”
星兰愣住,眼一下红了,她狼狈地低头,解释:“娘子,您睡了两天两夜了。陛下,陛下一直守着您,是前朝有些事,陛下不得不去,一会儿就回来了。”
兮月手慢慢松了。
被星兰轻柔放进被子里。
心乱得不成样子。
她睡了这么久,以前从来没有这么久。都想象不出来,他是有多无措……他这两天,是怎么撑过来的啊。
她知道他,在其他人面前,永远都是一副深不可测的帝王模样,心里再怎样,也没人能看得出来。
兮月捂住胸口,一点一点弓下腰,泪成串滴在被子上。
心真的好痛,一下痛进了灵魂里。
她拼命想抓住自己,可就像握紧一捧沙,反而什么都丢了。
好怕好怕只留下他一个人,圈在心里的鲜活如果丢在了荒漠……
她哭得喘不上气。
要是……
他以后怎么活呢。
“月儿,月儿……”
她听到了他的声音。
他抱她,拍她的背,捏她肩膀的手一直在颤。
兮月透过泪眼,看到一个抖着唇,脆弱不堪的面庞。
短短两天,他竟消瘦这么多。
鼻尖酸得心都死死拧在一起。
她想摸摸他的脸。
宫御懂她,覆上她的手,拉着贴上自己的脸。
兮月指尖苍白,手也没什么力气,他带着她,一寸寸抚过自己。
兮月哭着笑了。
宫御艰涩开口,又那么温柔,“月儿,我喂你用膳,好不好?”
兮月点头,一直一直,小幅度地点。
被他一只大手捏住下巴,大拇指缓缓摩挲苍白的唇。
她微微张开,喘着气,染上浅浅的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