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会?”又不是他要纳妃。
她一手轻抚上他的侧脸,眼眶红了,“我只是想起我们的孩子……还有,我的身子也不好,不知何时才能再有孕。”
宫御心都缩紧了,“你别这样说……”
“嘘——我知道。”兮月手指抵住他的唇,“说出来是安你的心,不是想叫你与我一同伤心的。”
宫御抱紧她。
哪能不伤心,提起一次,便伤心自责一次,更多是心疼。
兮月往前,额头贴着他下巴,有点扎。
“苏大夫总说,过了冬,我身体就会好些。”
宫御一时没开口。
半晌。
道:“月儿,有时我会想,我们一块儿搬去一个四季如春、没有冬日的地方。”
兮月笑了,“四季如春有点难,没有冬日……你是说搬去南边儿吗?”
她以为他只是在说笑,可仰头看他时怔住,“……陛下,你是认真的?”
宫御神情不变。
兮月震惊:“迁都可是大事。”
宫御失笑,“又不是立刻迁,况且早有整治南边的想法。那些人空拿着俸禄,中饱私囊,之前不过是腾不出手。”
兮月默默合上张大的嘴巴。
可想着这件事,未知的改变面前,她第一反应总是退缩。
“政事我不懂,不过南方氏族富可敌国人人皆知,罪状是多,”她越想,眉头拧得越紧,“可各个族中势力盘根错枝,官绅勾结相护,咱们在那边……”
强龙去压地头蛇,她都担心她与他的安危。
“别这样。”他轻轻抚平她的眉心。
缓缓道:“哪舍得让你费这些心思,肃清官场,整治乡绅氏族,并皇宫朝廷衙门的修建,怎的也要费几年的功夫。况人心贪婪,有了更大的诱惑,那些氏族相互倾扎还来不及,有的是法子对付。最终待一切都安定了,咱们才到那儿。”
她思忖了下,恍然大悟:“对哦。”
格局一下开阔,“还是陛下厉害,是我想狭隘了。”
他笑了,满满的张扬自信,还带着一分被夸赞的不好意思。
也就在她面前了。
外头喜怒不言于表的皇帝陛下,在自己的贵妃面前,总是表情丰富得不可思议。
她眸光落在他的微笑上,慢慢凑过去,贴了一下。
还没等后退,被他眼疾手快地摁住,加深。
她闭眼,任他施为。
一会儿,察觉到她的回应弱了,他稍稍退开,才发现她睡着了。
不由低低笑起来,轻轻点了下她的鼻子。
抱好,相拥而眠。
.
翌日,是个晴天。
外面的雪人修修补补,梅花日日更换,也抵不过时间侵蚀,表面反复融化结冰,最终只勉强维持了人形。
就算如此,脖子上也被系上了红丝绸,让它沾沾年节的喜庆。
日正当空,兮月看到雪人表面湿了,浸得红绸垂下来贴着,风吹不动。
春天,真的来了。
她离窗近了些,感到连窗边的寒气也没那么重了。
“娘子!”
星兰正在后头换床铺,扭头一看,心都漏了一拍。
兮月收回要去碰窗子的手,背到身后,后退了两步。
被赶过来的星兰握住,还好,她的手不算凉。
“娘子,”星兰松了口气,手还未放开,“可有什么不适?”
兮月摇摇头。
问:“兰儿,今儿外头是不是暖和了?”
“是,是暖和了些。可寒气还是重,您受不住的。”
“我知道,”她在笑,“我就是高兴,高兴冬天真的过去了。”
“是啊娘子,刚立春,再过些日子,花就会开了。”星彤从外头进来。
兮月回头,面露期待:“陛下怎么说?”
“说让您好好待在殿中,就算要见兮晏公子,也是在咱们飞雲殿里头。”
“啊,”笑容消失,“好吧。”
她刚拿到兮晏进宫请安的帖子,恰好觉得身子好些,还以为能因着这事儿出去一趟呢。
“娘子别急,”星兰安慰,“待外头再暖和些,正好踏青。”
兮月忽然想起,“可后宫不是不让进外男吗?”
星彤笑了,觉得陛下真是太了解娘子了,“陛下还说,进出宫都会派人看着。”
兮月无言。
一会儿,越想越恼。
“星彤!”
星彤进来。
“你去回陛下,让他有事没事赶紧回来。”
星彤应下。
转身时面上难色一闪而过,想到应宿,又放松下来,甚至有些幸灾乐祸。
兮月撂了手中的笔,深吸一口气,看着宫御的字都觉得不顺眼。
一把合上,眼不见心不烦。
仰头去看外面的阳光,许是没有了厚厚的雪层,太阳看起来比一整个冬日都要温暖。
她像只能在温室里精心养护才能活下去的花,最向往没有风雪与寒冷的自由。
只是出去一会儿,怎么就不行呢?
起身,无意间看到镜子。
面上生气的表情渐渐转化为空白,又渐渐带上几分慌然无措。
停了好一阵儿,才慢慢走过去。
她知道健康该是什么模样,过去自己的模样模糊了,可她日日见星兰星彤。
身子康健,该是有着红润的脸庞、唇色,而不应只是在沐浴、用膳时昙花一现。
更不是像此刻镜中人一样,苍白、虚弱,有气无力。
坐下来,自嘲地笑。
这般模样,是什么让她觉得能在这样春寒料峭的日子里出门呢。
是有力气起身下床走两步吗?还是能比往日多写两个字?
怎么可能不叫人担心。
提起来的气一下泄了。
怪她自己,生病的时日太久,都忘记能支撑自个儿出门的身子境况是什么感觉了。
外头的门被轻轻推开,许多脚步声响起。
宫御笑着进来,后头跟了一堆人,鱼贯而入,麻利摆好奏章书籍、笔墨纸砚,又风一样的刮了出去。
兮月知道,但她不想回头也不想看。
面前盒子里的凤钗金灿灿的,有好几只,她忘记自个儿有没有戴过,越看越陌生。
直到他从后头抱住他,用赔罪的口气讨饶,“好娘子,是为夫不对,不该那样说,待御花园的花都开了,我再陪你一块出去,可好?”
他从侧面看她的神色,含笑戳她的脸,“就别再生气了,好不好?”
兮月看他一眼,突然侧身闷声投入他的怀抱,眼睛在哭,对他说:“对不起。”
宫御僵了身子,低头肃目敛容。
眼中藏着怒火,动作言语无比温柔,“怎么突然这样说?”
兮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我不该让你放我出去的,外面那么冷,前些日子我还在床上起不来身,现在身体其实也没多好,我应该知道自己的,一个冬天都待过来了……”
宫御突然堵住她的唇。
是一个转瞬即逝的吻。
兮月止了声,睁大眼睛,“陛下……”
宫御又亲了下她。
“唔……”
他的面容近在咫尺,她怔怔地望着他的眼,几欲被吸进那幽深的黑里。
“不许和我说对不起。”
她愣愣地点头。
视线里只有他,没发现镜中的自己脸庞漫上红晕,模样已与苍白毫不相关。
手被他拉住,“我许你向我撒娇、生气、发脾气,乃至于无理取闹,但唯独不能和我说对不起。”
“也不能觉得自己不好。”
她没说话。
“知道吗?”
下意识地点头回应他。
忽然反应过来:“可我身子本就不好啊。”
“那也不行。”
她被这四个字逗笑了。
像贫瘠的土壤开出花来。
惹他痴痴看着,可又想起,他也曾看着遍地鲜花一瞬枯萎。
一下紧紧把她抱进怀里。
她手迟疑着,慢慢抚上他的背。
那么那么复杂的情绪,可她一下从他抱她的力道,微微抖着的气息里读出来。
她又想说对不起了。
理智把到口边的三个字拉了回去。
前所未有地懂得,她所有的自怜自艾、囚困于身体与苦难的痛苦艰涩,他都会十倍百倍地体会于自身。
只是他比她坚强。
坚强许多许多。
眼眶湿了,她努力让声音笑着,“好,那我以后不开心了,就什么都怪你,怪你还没让人把我治好,也怪你不让我出门,还怪你政事太忙都不能时时刻刻陪着我。”
“嗯,”他声音喑哑,“月儿,就像今日,你说一声,我就回来了。”
“真的,都是应该的,你别觉得抱歉。”
兮月眼泪止不住,委屈:“坏宫御,你就是想把我惯坏。”
“是啊,”他给她擦眼泪,“你没看出来吗,我一直都在努力,这么久了,你就配合配合,成全我好不好。”
她嘴往下撇,“不好,就不好。”
他凑上去,亲了一下她的唇。
她没怎么反应过来,却抿了抿唇,像是在尝他的味道。
他又一口,蹭着她,“好不好,好月儿,就应了我吧。”
一口又一口,她的脸越来越红,后来都不知道自己应的什么,一个劲儿点头。
她被他哄着,让他为她描眉画唇,还别别扭扭的挽了个发髻,戴了许许多多的首饰簪子。
他拉住她,“你做什么去?”
“叫人进来给我卸了呀,你难道还觉得自个儿的手艺好看?”
“不许去。”他把她抱过来困在怀里,动手动脚。
她扭来扭去地咯咯笑,“哎呀你放开,坏陛下,坏宫御,唉呀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