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行几步,便见御花园的引路石托着玉兔桂树样的花灯,其上挥毫“月宫”二字,笔锋凌冽,正是宫御亲笔。
且凸出整体,极亮极耀眼,似横空而出。
花灯密集,一步一盏或是多盏,各不相同。灯谜亦不同,只是兮月懒得猜,略想一想便翻过来寻谜底。
几个过后,兮月还想再翻,被宫御摁住手。
挑眉,似笑非笑,“猜了没,就翻。”
兮月不乐意,硬扭着要翻过来,“你管我猜没猜,我读了不就行了。”
看了答案,又觉得没意思,“这写得也太不详细了,总得把原由写清楚吧。”
宫御盖住她的手,挑眉,“娘子想知道什么,我给娘子说。”
兮月本就没有什么谈灯谜的雅兴,闻言一伸手挂上他脖子,嘻嘻笑,“我想你抱我。”
“不是在抱吗?”他使坏,大手捏了下她腰侧,末了还不放,边捏边揉。
兮月一个激灵,只觉一股酥痒自腰侧迅速漫延全身,软得挂着他脖子的手连带着整个人都要掉下来,慌忙拽住他胳膊。
他手臂收紧,箍她牢牢贴在他怀里。
他的气息铺天盖地,兮月脸一下通红。
耳边,“这样抱,月儿满意吗?”
她胡乱点点头,那么明亮的灯火中央,她似被现出原形的妖,无所遁形地羞涩。
宫御却觉得还不够,另一只大掌扶住她的后脑,指尖摩挲着她的耳廓。
一吻而下。
她双手在他胸前,一开始唔唔地推拒,渐渐无力,软软放松,被随意挤在两人中间。
泪滴下来,被他的大手抹去。
有风吹过,花灯挂了小巧的风铎,叮叮当当地一阵响。
她面上醉人的红晕在明亮的光晕里跳跃,极静黑夜里光亮喧闹着,与她擂鼓般的心跳一同肆意。
那么静,静得两人唇齿间的水声响在心上,她不住得往下落。
要他一下一下捞起她。
呼吸越来越不得章法,她有时去夺他口里的气,胸膛都有些难受时,她用尽全力偏头躲开,大口大口地喘息。
他为她将沾在腮上的发丝捋回鬓边,触得潮热的汗,擦净了,好好戴上兜帽。
“背你走吧。”
他声音沙哑。
兮月目光尚迷朦,乖乖向他伸出手。
惹得他蜻蜓点水落下一吻,才转身背起。
在他背上,离高处的灯更近了。
前方一盏精巧的玉兔灯笼,不过巴掌大,他走过去,兮月稍稍一够,摘下来握在手上。
一点光亮,随着两人往前摇摇晃晃。
尽头处,一棵桂花树空隙里不知塞了多少盏小灯笼,整棵树都亮得耀眼。
数不尽的枝头上,橙黄的桂花一朵朵小小的,相互簇拥着,映着光更显玲珑可爱。这么望着,连浓郁的甜腻香气都不觉得讨厌了。
兮月被放下来。
她拉着他走近。
仰头,高树上垂下一盏圆盘似的花灯,正正好在桂树斜上方,一眼便瞧出那是月亮,色泽都是银白中透着微黄。
她伸出手,折下一枝桂花,歪头对他笑,“月下蟾宫折桂!”
宫御不知从哪儿变出了一纸诏书,捧到她面前,打开。
她接过,左边几行字,右边竟是她的画像。
他笑言接道:“月儿金榜题名。”
画中,是她对他的回眸一笑。
人物每一处都仔细描绘,画得她比镜中的自己还要美上几分。背景寥寥几笔,依稀看出是一处宫殿。
再看字,龙飞凤舞。
上书,
吾之一生,
只愿,
汝与江山。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致吾妻兮月
宫御于宣政三年中秋
最前,写着她的闺名,还拿御笔金批圈了起来。
兮月笑着,眸中含着星星点点的潋滟水光,“陛下给我写的卷子,这圈儿是不得我来批?”
宫御佯作皱眉思索,“月儿的手多金贵,还是我代劳的好。”
兮月噗嗤一笑,“我还能给你画叉不成?”
他凑到她耳边,“那我想要比圈更好的。”
“更好的?”她转头,眨眨眼。
他声音更低了,启唇吐出两个字。
轰的一下,她耳廓肉眼可见地红了。
那两个字,进了脑海,如同惊雷萦绕,一直回荡。
唇……印……
他拿诏书写情话,又让她在上面……
最庄严肃穆承载着最儿女情长、缠绵悱恻。
可哪能……哪能如此不成体统。
不自觉捏紧手指。
他立马覆上,轻轻让她松开。
惊醒一般,她一下收回手。
他缓缓抚平上面手指印状的褶皱,又不像抚平,像摩挲。
她拉上他的手,无措地颤,声音亦是,“那,那得回去涂口脂。”
“好,一诺千金,月儿可不要忘了。”他低笑。
她抓着他的衣摆,“不,不会的。”
他轻轻印上,唇贴着唇,先替那一纸“诏书”感受她的柔软。
红尘作客,醉红尘。
心醉神迷之时,兮月忽想饮一盏傍晚宴上的桂花酿。
好叫身也醉了,飘飘然直上云端,把心捡回来。
玉兔花灯留在了最后一棵树上,风铎为它们新鲜的小窝欢欣鼓舞。
行至车辇之前,还能听得到清脆的叮当声,风舍不得走,一同嬉笑玩闹。
十指相扣,车辇缓行。
摘星楼亦是一片灯火。
他背着她,往最顶端,摘星揽月。
凭栏远眺,可以看到宫外坊间几条街灯火通明,花灯点点,像横跨暗色苍穹的九天银河。
仰头,月似圆盘,星散布天空。
视线缓缓移向天边,最远处地与天相连,像星渐渐落入人间。
又似人间灯火化作繁星。
宫御握她的手,微凉,从背后抱她,“冷吗?”
兮月摇摇头,“还好。”
忽然,只听到丢的一声,霎那,万千烟火胜过亿万繁星与花灯,照亮黑夜。
兮月随着花火的光亮仰头,睁大的双眸装着整个世界,比烟火更胜。
一瞬恍然,凑到他耳边,“原来陛下花了那么多钱是给我惊喜呀。”
宫御把她头扭过去,让她好好看。
“月儿真记仇,还记得钱的事。”
“这怎么能叫记仇呢,我就是记性好。”
随后就被捏了脸。
她一把扯下他的手,也不放开,就抱在怀里,义正言辞,“你好好看,这么多钱呢。”
他偏要侧过头凑近了去看她,低沉的声音贴上她的心。
“与民同乐,百姓看烟火,我看你就够了。”
刹那,漫天烟火,及不上他一句动人。
她忽然想回头看看他,又到底没回,只把他的手握紧了些。
轻微的欢闹声传来,似有人惊呼唤人来看烟火。
渐渐,人声越来越多,宫女太监出了门,难得不管宫中规矩,跳啊笑啊,欢腾起来。
想必宫外更是人声鼎沸,她看见那条“银河”在流动,处处欢颜笑语,有的人家,屋顶都亮起来了,这是点了灯上去看烟火。
兮月看得眉眼弯弯。
与民同乐,竟如此真切。
不由感叹,“陛下真厉害!”
“嗯?”
他带着她往右侧偏了下,为她挡风。
兮月忆起往昔,愈发觉得现在美好。
道:“往年哪有如此胜景,我记得今年春节,宫中朝堂只顾勾心斗角,百姓生活一片惨淡,可那也比先帝时好太多。而今不过短短半年,就能如此和乐,百姓衣食无忧,朝政欣欣向荣,不然,像以前一般,哪有这么多人有心思出来逛灯会呢。”
宫御谦虚,“在下不才,恰治国有几分本事。”
“哪是几分,分明是千古明君!”
他被她说得脸热。
失笑,“这句话,待你我皆白首,再说不迟。”
烟火愈放愈盛大,有些层次图案格外丰富,栩栩如生,最多的是花,其次是些结构简单的物什,让人看个新鲜,瞧个乐呵。
兮月却在烟火的映照下转身,仰头抱住他,格外认真,“那是世人评说,在我这儿,陛下已经是了。”
心因她柔软,宫御捧上她的脸。
高处不胜寒,这一生,若无她,他就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一吻而下,格外珍重。
兮月闭上眼,陷在他的温柔里,无处挣扎,也不想挣扎。
碧海苍穹,星空烟火,明月盈照,相拥相吻,只余彼此同享这民心所向,广阔江山,盛世繁华。
最熨帖,是一双人。
他低下来,与她额头抵着额头,近乎虔诚,“月儿,谢谢你。”
兮月弯了眼,要说什么,却听他道:“我爱你。”
瞳孔一下缩小,眼睁大,眸中的他红了脸,那么生涩,又那么惹人心动。
她猛地投入他怀里,紧紧抱住他,清脆道:“我也爱你!”
恨不能与他融为一体,两颗心挨着跳动。
用力相拥,用力接吻,仿佛世界的欢腾不是因中秋佳节,而是为了他们二人相识相知相爱普天同庆。
很久很久,烟火悄然结束。
人们在原地还未散去,望着明月与星空等待着。
兮月被他抱在胸口,也歪头去看。
“结束了吗?”
宫御竟犹豫了,烟火方案他过目更改了数次,可方才只顾看她,哪知烟火什么形状,放了多少呢。
罕见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再等等,没有就没有了。”
她好笑瞅着他,“你肯定一眼都没看。”
在他脸颊亲了一口,揶揄,“听陛下的,等等就等等叭。”
不一会儿,人群散了,宫内宫外的灯星星点点,一盏一盏灭了。
已近子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