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颔首,“我在呢,去吧。”
她笑了,献给他的陛下轻轻一吻。
转头起身,笑意消融。
几近三载,她未见过丞相一面,只是她午夜梦中的罗刹。他想见她,她亦想看看他如今春风得意的愚蠢之姿。
下了辇,随引路人往前。
不远处,转角,抬眸。
指甲一下陷入掌心,全靠一身贵妃华服镇着,她才没往后退。
这张脸,纵使苍老一些,也依旧刻骨铭心。
记忆交叠,面前的皮相仿佛动了,一瞬扭曲大吼,一瞬沉面讥讽,一瞬又面无表情,嫌弃厌恶地随意一瞥。
她该感谢这浓厚的妆面,遮得住惨白的面色。
直身居高临下看他行礼时送到眼前的发顶,小半是白发。
“父亲请起。”勾起唇角。
丞相立刻直起身子,兮月这回看清了,他面上原是和蔼的笑,望她的眼神与普通父亲并无区别,关切疼爱。
又浮上愧疚心疼,长吁感叹,“自娘子小产,臣一直挂心娘子,今日见了,知娘子安好,才放下心来。”
“劳父亲挂心,是女儿的不是。”兮月觉得自己似台上的戏子,在演一出荒谬的戏,“父亲有何事?女儿不敢让陛下久等。”
丞相温言:“不过等候片刻,是小事,若他日为父当了首辅,延续我兮氏无上荣光,娘子在后宫地位岂不更加稳固?也不必为这些小事担忧。”
兮月垂眸,“陛下之事,如何算得上小事。”
他顿时有些不悦,过往兮月可从没和他唱过反调。
僵硬按耐住生气的嘴脸,“娘子应时刻牢记是从那儿出去的,姓什么才是。”
兮月实在不想应声。
“后宫前朝本为一体,后妃诸多,娘子得了圣眷,是兮氏势大,他日若我兮氏被压一头,娘子在后宫岂能独善其身,皇后不就是最好的例子!”
字字铿锵有力。
兮月掀了掀眼皮,很淡的冷笑,“父亲向来高瞻远瞩。”
丞相头似乎都昂高了几分,“为父历经三朝,见过不知多少氏族衰败,其中得来的道理,理应作箴言。”
兮月请教:“那父亲可知盛极而衰?”
“那是他们经营不善!”熟悉的骄傲自大,他总是自认为他自己是顶了天的厉害。
“那些世家,门风不严,几人能如我兮氏一般说到做到,又没什么本事,致仕几年后继无人,衰败理所当然!所以娘子,更要为兮氏着想才是,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的道理还要为父再说吗?”
还要再说吗。你这不是又说了一遍,不知说了多少遍。
兮月垂眸,“父亲说的是,女儿记住了。”
这一句,她也不知应了多少遍。
间隙时,她回头看了眼,可惜这个角度,一点御驾的影子都瞧不见。
“所以娘子在宫中陛下那儿得帮为父留意留意,”他又装模作样苦心劝说,“就算不为了兮氏,也为娘子自己不是?娘子在宫中不易,总得多为自己打算绸缪……”
听着听着,兮月有些走神,这些话的意思,与入宫以前他说的别无二致。
从前地位低,帮不到他什么,他便从来不关心她死活,现在能帮到了,又专门凑上来。
偏那么敷衍,连说辞都不变上一变。
也是,他语调声音尚可,压抑自己不破口大骂,想必于他已是极大的屈尊了。
还在说。
兮月心中冷语。
将有一刻钟了,真是聒噪。
他渐渐不耐烦。最后一句,收起笑脸,狰狞阴沉,“……娘子别忘了,丞相府生你养你,你小娘的坟都在那儿,可千万不能忘本。”
兮月心颤了下,兀得攥紧手指,“怎会,父亲多虑了,女儿会为父亲留意的。”
他满意了,“这才对嘛。”
丞相对自己的教养本事极其自信,丞相府出去的,怎会不向着丞相府呢。
“也不早了,娘子回去吧。”他一挥手,先行转身离去。
兮月闭了闭眼,良久没动。
星兰上前,“娘子?”
她颤着松开手指,“回去吧。”
分明不远,又好似天堑,一端是短暂来到现实的恐惧厌恶,一端是她鸟语花香、幸福美满的生活。
她一步一步,越来越近。四周的声音沉了下来,天光明晃晃,极静、极亮。
视野中他下了车辇,向她走来,镀着光亮,似幻境。
近了,他拉她的手,“月儿?”
“……月儿!”
她停住,“陛下……”
回眸,他满脸焦急。她笑笑,拉他向前,“陛下,先回吧,还要去御花园呢。”
她自己的声音,都像自远方传来,一点儿也不真切。
上车,靠着他,闭上眼。
似乎只剩皮囊,里面是空空如也的乏累。像白蚁蛀空树木,蛀空了她的骨肉。
余下点儿身为人的羞耻与倔强,强吊着口气要端庄淑德。
头闷闷的,一跳一跳得疼。好久,她才发现那是她的心跳,又重又快。
似乎又回到那无尽头的、不得一丝喘息的生活,头上端坐着阎罗雷神,日夜怒目而视。
停下时,他直接抱着她下了车辇。
殿内温暖如春,更衣后,他喂她一盏热汤。
耳语般,“月儿,你着急吗?”
“着急?”
抬眸,他含着温润的笑意,可眸中是惊心的怒,封在冰层之下。
“若是着急,早些动手,世上再无兮仁此人。”
兮仁,正是丞相大名。
他父母为他取了个好名,却不知自己生养的是个毫无仁义可言之人。又或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兮仁,就是他们眼中的仁,是他们精心的作品。
兮月摇摇头,自嘲,“是我自不量力,以后不见就是。”
投入他怀抱,闭上眼,叹息,“偶尔不知自己怕的是什么。”
字字入骨的疲惫。
顿了顿,“或许是厌烦,厌烦到恶心。”
一会儿又幽幽一句自嘲,“……今日本以为会有些不同,哪知还是一样。”
贵妃之位、圣眷颇浓,只是恰好够格做他的棋子罢了,还是个虚与委蛇都不配的棋子。
丞相说了什么,宫御自然知道,他怎会放心她一人去见丞相,暗中的人,他自己只留了一个,余下的都跟她过去了。
揽着她,两人广袖交缠,“月儿,以后不会了,不会让他再见你。”
帝王一诺千金。
说不会,以后,丞相就不会再有机会。
兮月嗯了声,紧紧抱着他,目光虚虚搁在空中,愈来愈冷。
厌恶一个人,厌恶到连坐自身所有因他而起的反应。
记忆中、梦境里抹不去、无能为力便也算了,何必让现实中的臭虫徒增烦忧?
总归她信他,愿与他一同立于九天,助他搅弄风云,让彼此,让这世上多数人,得偿所愿。
……
“陛下,娘子。”
是星兰,立在屏风后。
“时辰不早了。”
“知道了,”兮月回,“你先出去吧。”
那身影行了礼,躬身退下。
兮月眸光流转,与他面对面贴近,呼吸相融,“我猜猜,陛下在御花园布置了花灯吗?”
他按了她后脑,将她压在他的唇上,就这样挤压着,“猜对了一半。”
低低的震动在唇齿间传递,像他将说的话喂到她嘴里,她颤着吸了口气。
心好似乱了,又好似被短短几个字熨烫得平平展展,疯狂想卷曲起来。
闭眼张口,舌尖抵到了唇瓣内侧。
被他卷起,吮吸纠缠。
晶莹溢出唇角,腰软软塌下,下一刻被铁臂箍起,紧贴着他的腹部肌肉,感受着那里在随呼吸颤动。
她整个身子直哆嗦,口里被堵着,只能“唔唔……”地哼。
面色嫣红,最浓处比得上她今日的口脂。
一吻过后,依旧唇齿相贴,共享一呼一吸。兮月呼吸细细颤抖,紧密相拥着,他轻拍她的背。
相似颜色的衣裳,彻底分不开彼此。
净面沐浴更衣,榻上她趴在他身上,意识沉进黑暗里,浑身懒洋洋的泛着虚软。
他温热的气息喷在耳边,“我抱你出去?”
她懒懒嗯了声。
浓重的夜色掩盖苍穹,星光比不上一路的灯火。
那火光自宫灯中氤氲而出,暖暖融融,两步一盏,一路延伸,不见尽头。
盏盏花纹繁复,制式四四方方,灯上或题字,或作画,皆愿月圆人长久,团圆不分离。
兮月黑眸中映出这点点光亮,渐渐弯作月牙,“真像乘车上月宫。”
“就是往月宫去,”他揽她于怀中,“月宫不止嫦娥玉兔,还有如昼花灯。”
兮月:“那把御花园改名叫月宫得了。”
又想起。
“可惜传说里月宫只有嫦娥,孤独守着广寒。就算最美好的七夕,也只允牛郎织女一日相会。”
她仰头,两人差一点鼻尖相贴。
眸中点点光芒簇拥着中央的一个他,娇俏笑道:“神话传说,实不如今夜你我。”
他低头一吻,声线温润低沉,“那便只羡鸳鸯不羡仙。”
道路尽头,一片灯海。
远看瞧不见细节,只隐约看得到一朵朵乖巧跳动的灯火悬在半空。
近了,便能看到每盏底下带着自己的小尾巴,随风微微飘动。
乘车上月宫,车已至月宫。
轱辘慢悠悠停下,一抹明黄跃下车驾,张开双臂,伸手捧住另一抹车驾边沿的银白。
像太阳捧住自己的月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