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连安泽眉目冷淡,他抬眼看向眼前亲卫,一字一句道,“她不是这样的人,以后这种话不要再提。”
那个明明他交代好一切,却还是义无反顾跟他去安州的女郎;那个不适应安州苦寒,却仍旧待了三年未曾置一件新衣的裴二娘子;那个咳疾深重,却一直偷偷隐瞒的夫人。
岂是见势不好,趁人落魄便抽身远离趋利避害的小人?
临风见着自家爷坚定模样,嘴角有一瞬抽搐,心道:爷与裴二娘子十分熟稔吗?
在他印象里,爷与裴二娘子只有过寥寥几回相遇,仅凭此就能知之极深,莫非这就是西北一役屡战屡胜的秘诀。
不过,作为一个成熟的亲卫,临风当即顺遂道,“裴二娘子重情重义,定会与林国公府共渡难关,待尘埃落定重回正轨,再谈和离之事。”
连安泽面色稍缓,长腿一迈起身取弓刀,让临风通知黄之焕一同去打靶,并同时考量如何才能加紧啃下余下部族。
半年之期,京都波谲云诡,他等之不及。
*
裴阙音挑灯夜思,距离林国公府封府已有将近一月,她从心中有诸多挣扎,到如今平静思考退路,无论如何,只要在京都,就足够令她心中安宁。
再惨淡,也比上一世好。
她彼时最不该做的事,就是被沈安泽一时示弱哄骗,见他可怜陪他去了安州。安州苦寒至极,没有新衣入得了她的眼,致使她三年一件新衣未添。沈安泽不解女郎心肠,与他冷战就再未踏至后院,连她病重也未曾知晓。
想起前世种种,裴阙音险些绞断手中方帕,现今有何难熬?大不了真从七郎那里要一封放妻书,从此远走高飞。
何况,她如今是林国公夫人,若圣上开恩,此回饶过了林国公府,她将是京都最为年轻的一品诰命。
又是鼓舞到自己的一日,裴阙音满足地脱袜上床,准备入眠。
“夫人,”榕夏匆匆推门进来,“老夫人院里仆婢说,她今日没回来。”
“没回来?”裴阙音扶着喻春的手起身,将散下的乌丝理到一侧,露出一张精致明艳的脸。
榕夏险些出了神去,自家娘子这几年容貌越发标致,即便常日贴身服侍不时还是会被惊艳。
几个呼吸间,榕夏平复心情,条理清楚道,“是,老夫人房里人说,今日老夫人计算着一月之期将至,手头还有一张通行券,便决意出门透透风。因着前几日老夫人也出去过,仆婢们未觉有何问题,直到日头西斜,老夫人未曾回来,下人们虽有些疑窦,可这时日倒也正常。然而……”
“到了晚间也未曾回来?”裴阙音已经披上了外袍,坐在桌案前轻轻拨茶。
榕夏咬着下唇,点点头。
裴阙音思索了下,端着茶轻抿了口,问道,“老夫人出门带的是哪几个婢女,各自出身何处?如今老夫人房里的金银财物是否一概齐全?”
榕夏明白了裴阙音的意思,原先的异样感连成线,她面色一白,“不好!老夫人带的都是旧日陪嫁婢女,我们府上没有他们的卖身契。房中的金银玉器据说这几日一直在少,老夫人让他们不要声张,说定是府上驻扎的卫队私拿的,奴婢去时已经所剩无多。箱笼之类的不敢拆开查看,奴婢上手搬了搬,只觉得轻,现在想来大抵是空了。”
主仆三人面面相觑,裴阙音知道时日一长,有人会动心思,她在最初同样有过想法,只是没想到,第一个会是林国公老夫人。
榕夏还在一旁立着,裴阙音掐了掐眉心,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老夫人要跑她一个孙媳妇能如何,“等明日卫队如何说吧,此事由不得我们决断。”
榕夏懵懂点点头,正要离开。
“慢着。”裴阙音叫住了她,“吩咐下去,从今日起,各处守门仆婢,有主子要走只管放过,只是要搜身,银钱不许带走,要么禀明我再说。”
裴阙音的婆母曲氏,从软禁初始就一病不起,再添王喜当日将谕旨交由裴阙音,整个公府开始逐渐往她手中转接。
五月的天已经开始转热,裴阙音面无表情将薄被盖过头顶,侧着身透过布衾看逐渐湮灭的烛火,心口的压力仿佛也被逐渐咽下,取代而之的是面对难题隐隐的兴奋。
爵位还在,钱财不散,她迟早带着林国公府东山再起。
次日一早,裴阙音一到前庭,竟发现三房四房的夫人姨娘来了个齐全,也不知昨日老夫人的出走给了众人多大的冲击。
“最早来的是四夫人。”喻春凑到裴阙音身侧耳语。
裴阙音看向林四夫人,这个惯常更在嫂子身后的主母,今日脂粉齐全,容光焕发,好似即将前往新生,反倒是往日趾高气扬的三夫人瞧着萎靡些。
见到裴阙音看来,林四夫人也不扭捏,立刻站起道,“庭哥儿媳妇素日是个大方的,昨夜说了若想走需先禀明了来,做婶子的自然也不能带头下侄儿媳妇的面子,特来告知一声。”
堂下立刻传来几声意味不明的轻笑,摆明了讽刺林四夫人连夜想走被拦住一事。
裴阙音正要阻止,林四夫人却摆摆手,毫不在意的模样让裴阙音想起这位四婶原是商户之女,婚嫁前亦是爽快之辈。
林四夫人犀利道,“各位何必笑我,一家子人互相算骗也就罢了,如今是装着连自己都骗?昨夜事发至今,老夫人都未曾归来,门外卫队的意思还不明了?”
此话一出,正堂中一概寂静,自打软禁伊始,就有女眷骚动准备请离,圣上未曾立刻清算女眷稚子,一面留了爵位,一面还准许部分出府,显然是要睁只眼闭只眼。
只是过去谁也不愿做这出头鸟,如今有老夫人在前头打样,余下的女眷谁不心动,犹是林四夫人这般无需在意家族名声的商户人家,甚至和离书都不要,只求离开便好。
裴阙音知晓他们心思,抬眼与林四夫人对视,意有所指道,“我近日查了祖例,本府凡有和离、放妻、休妻,皆应给银补贴,只是四叔此刻毕竟不在府中,府上如今亦是艰难,四婶要走算是自行离去,只能将昔时嫁妆带走,四婶可是清楚?”
林四夫人爽快应下,她作为商户女,常日里被丈夫看小,姨娘是一个一个往里抬,自己只得跟着嫂子讨日子,可真若算起来,她的嫁妆比林三夫人不知丰厚了多少去,根本不在乎林国公府给不给银。
“我当初带来之物一概已经收拾完毕,今时不同往日,只消我如何来便如何去就好,不必破费。”林四夫人福身告辞,没有丝毫留恋。
“这……”林三夫人想要阻止,奈何林四夫人脚程太快,几步就已不见了踪迹。
裴阙音笑眯眯道,“三婶觉得哪里不妥?”
林三夫人几乎要将后牙咬碎,全府上下有几个女眷如老四家的这样,今日来此就指着府里能多补贴些,最好能将下半辈子包揽了,偏偏老四家的做出这副清高样,乱他们计划。
林三夫人:“庭哥儿媳妇,婶子嫁到你林家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教养你弟弟妹妹,总不至于就将我们这些婶娘一文不发就打发了去,蓦地惹人笑话。”
“是侄媳考虑不周。”裴阙音看到方才自己使眼色让去私下送银的榕夏回来,便知林四夫人一路离开得顺畅,更加肆无忌惮,在林三夫人笑容展开前抢先道,“应该分家才是。”
林三夫人一愣,正要争辩,裴阙音抬手让她噤声,“如今我公爹遭遇不测,是我夫君做国公爷,两位叔叔即便在里头应当也会觉得屈居小辈的不快,自然会想着早些分家。”
“这样,待侄媳去查查过往分家份例。等分了家后,侄媳自然不能插手婶子屋中事,婶子作为主母想如何就如何,婶子看着可好?”裴阙音温温婉婉,一副体贴至极的模样,气得林三夫人跳脚。
若是真能分到什么,三房四房何故要一直扒在林国公府,林三夫人早些入府,早就从自家丈夫那里得知,作为继室所出,三房要分家是一分子儿也别想得到。
林三夫人当即摆手道,“一家子人,何必说这生分的话,其实婶子不过是看不惯你四婶那般大难临头各自飞,婶子自己是从未动过这般心思。”
话未说完,林三夫人便匆匆告辞,生怕裴阙音再提什么分家,几位姨娘见状不对,哪有先前要来扒上府里最后一层皮的架势,连看都不敢再看裴阙音一眼,一概匆匆离去。
行止之迅速,令喻春、榕夏二婢叹为观止。
榕夏不解,“夫人方才不也使眼色让奴婢取上银票,去送四夫人,何故又拿分家来恐吓他们?”
“四婶只是想离开,我自然是按例送银补贴。其他人想要的不止是规案上的补贴,是想学老夫人,借此机会分了府上余下的银钱。”裴阙音悠悠道,目露疲色,应对这一票豺狼虎豹,不难,却挫人心志,引诱着她也与之同流。
“若是银钱都被他们花了,我又用什么呢?”裴阙音装模作样叹了口气,引得二婢女直笑。
“不过,”裴阙音声音一沉,看向喻春道,“你今日先在府上,带人着重看管府上财物。榕夏,你与我出府一趟。”
比起只需要在乎自己一亩三分地的其他女眷,裴阙音时刻警惕宫中那位哪一日心血来潮准备抄家,她要在需要大量花钱上下打点前守好林国公府基业。
“这是我们夫人的通行券。”裴阙音走在后头,让榕夏将券交给看守。
然而,出乎裴阙音意料的是,意想中凶神恶煞的卫队看守,往后大退了一步,不收通行券,拱手曲背,沉声道,“请。”
榕夏回头想看自家娘子,却觉腰后一重。裴阙音左手抵着还在状态外的婢女,轻声道,“走。”
上了马车,裴阙音细细问道,“你方才送四婶走时,卫队是将通行券如何处置的?”
“他们方才是收回的!”榕夏迷茫道,她眼见得看守收了林四夫人的通行券,若是不收,岂不是一张券可以重复使用?
裴阙音吩咐车夫去石氏染料,这才看向榕夏,“此时先不必声张。”
她心里隐隐有个猜测,上一回见王公公是在终南山的皇家园林,莫非此回是那位贵女得知了林国公府事变,前来相帮。
然而除去已故的大长公主,再未曾听闻哪位宗室贵女有左右朝堂的能耐。
裴阙音想不出个理所然,索性暂且放下,福禄特权她且先受,当务之急是将国公府财务先行移转。
“我要的……那批货物切莫忘了。”石勒看到裴阙音从厢房外进来,连忙转了话锋,隐去货品名称。
“石掌柜又开了什么新买卖?”裴阙音故作轻松道,没想到石勒头一回闪烁其词,只是裴阙音心中有事,也未曾多注意。
石勒挥挥手,让小厮赶忙退下,他总不能与曾经追慕过的女郎说,自己有钗环美裳的私好,寻常的成衣不做他这尺寸,又不敢请绣娘来订做,每每只能量了体,寻一外地绣娘,裁布制衣完毕再送回来。
“世子夫人无事不登三宝殿,错了,是国公夫人了。国公夫人有何请教?”石勒面上打趣,看着这位合伙人完好无损站在自己面前,还是松了一口气。
裴阙音睨了他一眼,来时车上,她权衡了一路,是否应当让石勒来作为林国公府资产转移的协助者。
然而,此刻坐在石勒面前,看着茶楼、染料铺如火如荼,裴阙音一下明白,她确实没有其他更好的人选。
“我想……”裴阙音将一月来做好的转移计划和盘托出,卖掉一些易被查抄的铺面、别院房产,以假名在其他处重新置办其他贵重物件;府上真金白银同样送去外地,临时假作典当铺、镖局、银号,来存放流动银钱,还可顺带收纳祖传珍稀书籍字画。
石勒本还有些挂念自己的癖好有无被裴阙音听了去,可待裴阙音越展开,他越是完全被裴阙音的计划吸引。
“石某行走江湖,这个忙定会相帮。只是,”石勒凝重道,“林国公府家大业大,转移起来并非简单之事,须得几月功夫才行。”
裴阙音早有预期,只说尽力而为就是,能搬出多少是多少。
“还有一事,”石勒斟酌良久,还是缓道,“公府其余人知晓此事吗?若他们当你是私昧钱财你当如何?”
裴阙音:“我会告知我婆母与我夫君同胞亲弟,婆母一定与我一条心,小叔也是聪敏之辈,他们知我,其余人质疑也无妨。”
石勒见着裴阙音坚毅模样,自知无可阻碍,再推劝反像自己推辞不愿,只得应下。
有了石勒相帮,裴阙音放心不少,回头与曲氏、林巍阁相告,二人俱是赞成,裴阙音立刻开始马不停蹄清算府中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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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夫人?”三月时光如白驹过隙,裴阙音为了不显异样,只保持一月两次出府,她这日如往常来到茶楼,正要下车,一回眸,恍然间却好似看见前世石勒夫人。
那位在安州与她细细解闷颇为投缘的石夫人。
裴阙音不假思索奔上前去,拽住了那人衣角。
“爷,裴二娘子好似和一女郎站在一起。”连日的赶路,临风已是满脸沧桑,没想到意外能在街上就遇到自家爷此行心中所向。
连安泽眼眸微眯,什么女郎,分明是石勒那厮男扮女装又来勾引有夫之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