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知道。”连安泽看向中军帐外,他知道那人已经迫不及待了。
从十五年前皇子走失事起,皇族与世家的关系就游走在刀尖上,皇帝扶持秦相、黄家这样的名士家族,倚杖宣宁侯府等的武将世家,打压外戚、开国世家、尸位素餐的各家国公。
连安泽并非世人所想的那般,走失后就再未寻回,他那阶段性手眼通天的父皇在两年后就将他寻回,恰好寻回的前夜,夜夜饮泪的皇后悲伤过度自戕。
年幼的皇子在历尽两年漂泊苦楚,回到宫中的第一天,是接到母亲的死讯,第二天,是无法接受事实的父皇将他再度赶出去。
秦相将他带回了家,他从那日起,便对外自称自己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每处理一个世家,皇帝会有心情愉悦的几天,连安泽会被接到宫中去,有时夜读,父皇亲自与他对答经史,他有几瞬也为这样的父子亲情感动。
如果第二日不被赶走的话。
起初,连安泽恨世家入骨,厌恶宫中的其余妃嫔,甚至还有另一个未曾走失过的皇弟。
然而,在父皇日复一日暴虐、亲近交替下,他不禁开始怀疑,母亲自戕的真正原因。
最后剩下的世家是林国公府,林家大娘子进宫赶上了省亲的前一年,没多参与走失案,有幸留存到今日。
奈何林家那几个蠢货,倒因此觊觎上了皇后位,连安泽走出中军帐,遥望京都方向,“孤已在密信中交代王喜,父皇的眼中钉拔掉就是,其余的哪些能碰不能碰,他会替孤注意。”
黄之焕在迎接太子前,已经听父亲黄老先生讲了不少八卦,他忍不住问道,“林国公世子算哪一种?”
连安泽一顿,像是被一口气堵住,黄之焕从来没从这位殿下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他表面告罪实则窃喜,目光炯炯期待殿下是如何处理。
连安泽良久,终于憋出一句,“自然是不能碰。”
林巍庭所仗不过是家世,林国公府一倒,被短时间蒙了眼的小娘子自然会知道谁是最合适的。
要是一并被那人处理了,成了什么永远无法忘怀的白月光、原配夫君,他岂不是永远也无法逾越。
连安泽最清楚不过,死人在活人记忆中能够不断美化多少。
*
王喜来得突然,等孟六郎反应过来要阻止已经迟了些,他转头要去找长官,却发现长官疯狂与他使眼色,让他别与这些阉人起冲突。
他这才发现,王喜进来得太过顺畅,府外分明重兵把守,长官也在外头,王喜依旧旁若无人进了来。
孟六郎很快知道了答案,他见到王喜笑眯眯走到自家长官跟前,三言两句,自家长官当即面色难看吩咐收队。
所有人眼睁睁看着方才凶神恶煞的官兵被收队召回,转而替代的,是另一支更为训练有素的队伍。
林国公府的夫人娘子一一在下人的搀扶下起来,整理着装,仿佛方才的狼狈并不存在。
林国公老夫人走到王喜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番,轻蔑笑道,“这位公公是打何处来的,老身才是这家的老夫人老祖母,你方才派人扶起的是我孙媳妇。”
林国公老夫人仿佛方才等候审问的事未曾发生,但记忆正常的其他人还记得王喜是如何轻易赶走原先那批官兵,当即是变了脸色。
王喜却面不改色,他看看旁边完好无缺的裴二娘子,不缓不急道,“杂家自是省得。”
林国公老夫人自认为拿捏住了这些阉党,喜气洋洋准备质问为何这样对待林国公府时,王喜脸色一沉,绕过了她,用一副又尖又利的嗓子宣布道,“经调,十五年前皇子走失一案,贵妃林氏与林国公俱有参与,如今真相大白,当受惩戒。故而林氏贬派冷宫赐自戕,林国公赐死,其余十四岁以上男丁尽皆收归入狱。圣上怜垂,不行连坐之法,在彻查之前,暂存爵位,国公府上女眷幼子不得随意出行,每月颁发通行券十张,用于出府。”
“林国公夫人,”王喜同样绕过前来接旨的林国公夫人曲氏,将谕旨与通行券交与裴阙音,所用恭敬态度,令人咋舌,“本月这十枚通行券权由夫人处置。”
裴阙音本以为前面还有以为老夫人、夫人,怎么也都与自己无关,没想到王喜竟是直接将通行券给了她,再添上彼时在终南山园林相遇,裴阙音审慎观察这位王公公。
王喜哪敢与裴阙音对视,匆匆避过她打量眼神,朝着其余人高声道,“还望各位夫人好自为之,圣上仁德,莫要做出逾矩之事。”
林国公老夫人敢怒不敢言,只是看着王喜与门口卫队交代了几句,便大张旗鼓离开,卫队继续将府上年满十四的男丁一一押出。
小七郎林巍阁因为年龄恰好在十四,被放过一马,双目通红站在自己母亲身边。
裴阙音手中拿着通行券,老夫人踱着步想以长辈身份让她交出,可王喜从宫中带出的两名宫女立刻往裴阙音跟前一站,老夫人呸了声,在旁边杵着,不断暗示希望孙媳自个儿将通行券交由她这个长辈。
奈何眼神也使了半晌,讪笑笑得脸都僵了,裴阙音一概不理,反倒是让婢女拿来几个匣子,老夫人只得怨毒地在一旁用眼神光剜着她。
裴阙音将通行券分别装匣,走到众人面前,“如今二房有幸躲过一劫,在京都的是三房五位主子,老祖母和我婆母身份贵重,三房四房婶子家里又是人丁兴旺,各有需求,同样重要,故而小辈将这十张通行券平均分配,祖母、我婆婆、三婶、四婶、我,五位主子一人两张,各位长辈看着如何?”
照理来说,每当此种环节,都是谢姨妈与林国公夫人站出来支持裴阙音,可此刻谢姨妈不在,林国公夫人丧父丧女长子入狱,自己还一下从掌家的林国公夫人变成了老夫人,没有立刻搭腔。倒是三房夫人看着极其高兴,高高兴兴上来领了券。
三房夫人一动,四房夫人紧随其后,她本以为自己最为幺子媳妇什么也分不到了,没想到还有两张,一时感激地看向裴阙音。
老夫人想闹,却见那宫女竟是佩了长刀,撇了撇嘴,悻悻收下了。
裴阙音将曲氏的券交给林巍阁,她看着已经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小叔,理理他的发冠,“照顾好你母亲,你现在是这个家最大的孩子了。”
说罢,裴阙音催促大家都回房去,府门如今开着,不少过路人都在往前庭打量。
“嫂子,你要去哪?”林巍阁送回了曲氏,却见裴阙音还站着前庭,疑惑询问道。
裴阙音听到小叔唤自己,才从迷顿中回神,她才刚过十九岁生辰不久,今日从一回林国公府就马不停蹄被逼着应对各种事,前一刻还是风光林国公府,后一刻林家在宫中的倚仗倒了,二房全家在外,公爹入狱斩首,余下的,除去长成的富贵纨绔,就是未长成的年幼稚子。
裴阙音看着府门,想过无数次直接拿着通行券出府,越过这道府门,再过五六个街坊,就能回到宣宁侯府,这比安州与京都的距离要近得多,她现今还有着自己的产业,即便父亲当真不保她,大不了学着石勒远走他乡。
可她毕竟不甘心,有一股力驱使着她留下,使得裴阙音不禁怀疑起,上一世没能走出安州,当真只有沈安泽的缘故吗?
裴阙音对着林巍阁笑笑,“无事,今日闹腾了,回房休息吧,明日一早醒来或许一切都好了。”
虽然他们都知道这不过是安慰自己的假话。
林巍阁点点头,叔嫂二人互道安康,裴阙音转身正要走,林巍阁突然道,“嫂嫂,二哥常让我帮忙应付功课,我会他的字。”
裴阙音停在原地,良久,道,“你二哥真无赖,回头他回来了嫂嫂帮你教训他,看他下回……”
“嫂嫂,我的意思是可以帮你写放妻书。”林巍阁带着微弱的哭腔道。
裴阙音回过身,见着大开的府门和强作坚定的少年,扯出一个笑,“阁哥儿私仿字迹不怕你二哥回来打你,以后这样的话就别说了。”
说罢,裴阙音未再多看,直身拔步离开。
*
一匹快马抵达中军帐,临风正要将龟兹国放弃抵挡的消息报给连安泽,顺道将新信带了进来。
“彻底解决西北大抵还要五个月,柔然国新夺权上位的王子有几分能耐。”连安泽坐在椅上,黄之焕为他仔细分析,黄老先生毕生所学有一半传给了这个幼子,即便是连安泽也不得不承认,黄之焕好用极了。
见临风手持密信进来,黄之焕知趣地先退出了营帐。
“京都来信了。”临风将龟兹国退败及求和细则一一道清后,拿出了那封密信。
“直接念吧。”连安泽对龟兹国大败并不意外,只是连日的作战毕竟消耗神思,他半阖双眼,沉声吩咐道。
临风心中一片动容,他果真是殿下最为器重的亲卫,“信上说,圣上确实开始处置林国公府,王喜公公按照殿下的吩咐护下了裴二娘子,林国公世子下狱后也让人看住了。”
“爷,你说裴二娘子会不会就此和离,离开林国公府?”临风自认为猜到了连安泽的心思,毕竟此朝凡是有脸面的人家,女郎婚后不幸或是夫家败落,大多会选择离异再嫁。
可待对上连安泽眼神,临风当即冻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