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眼就看见那人。身着驾驶部的服装，年龄十六七岁、有着被晒过的皮肤与明显锻炼痕迹的身体——年轻人好像看见什么不可思议的场景，站在教室前门口睁大了眼睛望着。马奇马奇于是收拾好授课的东西，走到那人身旁。他仍一动不动。只好开口询问：“是盖布瑞尔同学吧？”那人这才一下子如梦初醒：“哦……是，是我。”

    他这么专注地在看什么？马奇马奇顺着那个方向看去，映入眼中的是正与一名中年男子交流的两个背影。两个在上他选修课的学生。一个叫澪·德瓦勒奇，另一人则是……阿斯特·拉姆斯。

    居然又是这个人，这个……

    难以理解。怎么最近遇上的事情总和她有关系？马奇马奇感到一阵懵懵的头疼。

    阿斯特是伊迪亚·拉姆斯的女儿，伊迪亚则曾是乌拉诺斯机构的研究员。那次事件中，她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没有遭到逮捕，着实离奇。这些天来，马奇马奇一直在思考该用什么方法调查阿斯特，或经由此进一步调查她的母亲伊迪亚……这个方法，马奇马奇至今仍没有找到。

    “你说，有关于机神的问题想要问我？”

    “是的，没错。非常要紧的棘手的事。”

    “那看来会聊上很久，别在这里说。……你吃过午饭了吗？盐塘餐厅。走吧，我请客。”

    ————

    ……如此，两人去了机构内的餐厅。

    由于机构工作人员平时多数在食堂就餐，餐厅里基本没什么人。两人选了靠窗的座，虽说靠窗，外面的风景也不过如此：灰白单调的墙壁，日光从天顶洒下，但不明媚，只给人以闷热、阴郁的感觉。

    盖布瑞尔点了用黄油与蒜炒的蘑菇。马奇马奇问他吃不吃辣，得到否定的答案之后，面上透出一股泄气。选了几个肉菜：番茄炖牛肉，罗勒炒肉碎，以及中腹刺身。菜端上来之后，这名青年教师又做出一个令盖布瑞尔为之惊异的举动：只见他从不知哪里掏出一包袋装辣椒粉来，倒进面前的碟子里。所有食物在入口前必先在其中裹上一遍——盖布瑞尔惊呆了。

    “嗯？你没胃口吗？吃啊。”

    “啊？……噢，抱歉。”

    ——这人的味觉感受器还活着吗？看他那副把辣椒当成炸鸡外的酥皮用的样子，盖布瑞尔一阵心惊肉跳。

    “……先从自我介绍开始吧。我的话，你应该知道。马奇马奇·桑切兹（Makemake Sanchez）机构讲师，平时工作侧重于教学。”

    “我叫盖布瑞尔，盖布瑞尔·林奇（Gabriel Linch）。驾驶部的学生。”

    “我对这个名字有印象。记得是驾驶部首席？”

    “……次席。”

    “哦，对。首席是那个人，坚白。只要他还在驾驶赫尔墨斯，就会一直是首席。”

    马奇马奇当然不是故意这么说的。但此话一出口，面前年轻驾驶员的表情立刻出现了波动。不甘、可耻……种种情绪在他的脸上静静掠过。他立刻岔开话题。

    “我刚才见你的时候你好像在看谁，魂不守舍的样子。”

    “是一个稍微让我有点在意的人。”

    “那个棕发的？”

    “老师认识她？”

    “她在上我教的机神构造选修课。”

    “她叫什么名字？”

    “你不知道？”马奇马奇有些困惑，“阿斯特·拉姆斯。”

    “我们就见过一面。”

    “恕我冒昧……一见钟情？”

    “不，您想多了。只是有点在意。……感觉她是个有点奇怪的女孩子。”

    “怎么说？”

    盖布瑞尔没有回答，马奇马奇也就识趣地不再追问。

    “那换个话题吧，讲正事。你说有关于机神的问题想问我，是什么问题？”

    ——来了。

    盖布瑞尔吞了一口口水。

    “我想知道……关于后遗症。驾驶机神的后遗症。老师对此知道多少？”

    “……这是谁告诉你的。”

    原本是一边吃饭一边聊天的，这时候，马奇马奇却将餐具搁下了，声音也一改之前的轻松态度，变得严肃许多。他直直地盯着盖布瑞尔。

    “……我的父亲。他叫贝里斯·林奇，曾是机神阿瑞斯的驾驶员。”

    “贝里斯……原来如此。他怎么了？”

    “最近双腿瘫痪，完全没有知觉。问他原因，追问下回答是过去驾驶机神的后遗症。”

    “原来如此。可他怎么能确定这是驾驶机神而造成的？”

    “不知道，可他是这么说的。而且提到当年上机时流过鼻血，之后还有强烈的身体不适。描述得十分详细真切，我也不得不信了。”

    “……这样啊。”

    话停在这里。

    什么也没说，眉间微蹙，作思考状。过一阵子眉头舒展，面上露出已经将一切厘清了的神情。

    “我已经明白了——一点。”

    “什么？”

    “就是你在撒谎。不对，准确地说，你隐瞒了一件事——”他用食指指着盖布瑞尔，“你说自己是为父亲来问我的，但实际上，你在不久前曾驾驶过机神，不是吗？”

    “你怎么知道？”

    这名驾驶部的少年惊得差点从座位上站起来。已经半起身，马奇马奇又将叉子握在手里冲他挥挥，示意他坐下。

    “——我们之间有一些信息差。”他慢条斯理地又掏出一包辣椒粉倒在碟子里。此时，眼前的盖布瑞尔似乎确信他知道自己所不了解的信息，因而摆出了一副虔诚的、洗耳恭听的样子。

    好了，现在来想想该怎么糊弄过去……

    如何知道？答案是——猜的。换言之，盖布瑞尔完全是被他言之凿凿的语气诈出了真心话。所谓的信息差也只是一种直觉：这些症状，机神驾驶员按理说是不会告诉别人的。

    线索有两条：第一，盖布瑞尔承认对阿斯特·拉姆斯有兴趣。两人分别属于驾驶部和整装部，平时的行程按理说不会有交叉，更何况阿斯特是刚入学的整装师。其二便是，身为驾驶部首席的他来询问自己驾驶机神后遗症这件事本身。假如他的直觉没有出错，身为曾经机神驾驶员的父亲没有向他提过这件事，那么出问题的只可能是他曾接触过的其他机神驾驶员。

    坚白——不对。看刚才的反应，他与坚白的关系应该不是很好，且此人行程受管控，要从他那里知道消息，可能性很低。阿斯特呢？奇怪的、能开动机神的整装师，盖布瑞尔连她的名字也不知道，更何况这些日子她从未表现出有身体不适的症状——尽管在马奇马奇看来，这甚至比她能开动机神更奇怪。那么，剩下一种可能的答案便是——

    盖布瑞尔。他或许这段时间曾登上过机神。这次尝试极有可能是失败的——上次德米德蒙袭击中飞上天空的仅有两架，然而他仍旧饱受副作用的折磨……这样想是说得通的。

    “乌拉诺斯机构——有没有听说过这个名词？”

    “父亲和我提过。听说是机神的研发机构，因为伦理方面的一些问题关停了。”盖布瑞尔回答， “……至于这个‘伦理’问题”是什么，父亲没告诉我。他也没搞明白。为什么提这个？”

    “——这个机构，”马奇马奇一字一字地回答，“十二年前，我曾是那里的研究生，所以对机神的了解比其他人要多一些。后来去了不同的单位。”

    “为什么？”

    “你指什么？”

    “对于想要研究机神的人而言，乌拉诺斯机构不是最好的地方吗？”

    “你有点误会了，”马奇马奇说，“一开始我并不是学这个的，尽管我现在在教机神构造的选修课。我原本的专业是人工智能。”

    “啊？……不是，那为什么会由您来教这门课？没有更好的人选吗？”

    “几乎找不到。既然你知道那次事件，就该知道当时逮捕了大量这方面的专家。机构的成员，无论研究方向如何一律被捕，同时也逮捕了曾在机构中做过机神研发、之后去到别处工作的人。我则是因为没在机构且专业不同而得以幸免。现在被称作机神相关专家的，其实知道的都只有皮毛，连我这种非专业人士都能出来教书——可见已经没什么人懂这个了。”

    “但是，究竟是什么伦理问题值得这么大费周章——”

    “要谈这个问题，就得先了解你的立场了。”

    马奇马奇深吸一口气。

    “盖布瑞尔，你——相信灵魂存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