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还是一两年前的事吧,墨昙雪依稀记得那时自己还没上小学,因为墨父墨冰墨母吴良和杨父杨华杨母兴芳是相识多年的同学,两家自小便很亲近。
也因此,杨画心杨画舫成了墨昙雪唯二认识的同龄人。
其他幼儿园的小朋友都不愿与墨昙雪亲近。
至于为什么,她想:或许是她不会笑看起来不可爱,也没什么时间和大家一起玩。
嗯…不排除她这个人本来就很招人厌。
那年春节,墨家长子墨琛冢出生没多久,生了一场重病,居然全家都去陪护了。
可过年又不能失了礼节,墨父墨母居然想着让方才垂髫之年的墨昙雪一个人送礼拜年。
于是她在大雪纷飞的清晨,坐着自动驾驶车,带上礼物,拖着被冻伤的脚,一家一家地拜年,贺礼,收压岁钱,还不能表现出来难受抱怨。
她牵强地接受了那些“善意”的关爱。
“昙雪长高了啊,有这么高了呢!先前才到我哪儿?”
“好漂亮!长得像母亲,跟个洋娃娃似的。”
“真懂事啊,要是我家丫头也这么乖就好了。”
“一个人不要紧吧?”
“哎呀,冷着个脸做什么,笑一笑嘛!”
墨昙雪生硬地露出了一个微笑,却又感觉控制不了自己的面部表情,随后冲刚刚关心自己的不知道哪位姨姨摇了摇头。
是了,不能失了礼节。她在心中默念。
大概一直走了两个半小时,只剩下了离她家最近的杨家了,墨昙雪松了口气,再过半个小时,她若是再送不完没能及时去看护堂弟,那可就…不妙了。
“叮咚——”墨昙雪带着一箱奶和一箱酒通过虹膜识别摁响了杨家的门铃。
杨母兴芳一开门就看到了快成雪人的墨昙雪抱着与自己身量不符的东西站在门口,礼数周到地行了个拜年礼,将礼品放在玄关。
她觉着差不多了,冻得脑袋有些昏,没想到压岁钱这一层,喊了声“阿姨再见”就要走。
目睹了墨昙雪全程操作的杨华兴芳有些错愕。
兴芳倒是率先反应过来了,拽住要走的墨昙雪给她裹了浴巾提溜进了洗手间,还从传送架上送了一套小洋裙给她。
很可爱,一看就是杨画舫的,一点也不适合她。
但是她应该说声谢谢,然后换上,并表示会尽快清理干净然后把衣服送回来。
动了动嗓子,墨昙雪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了。
她太疼了,从脚底蔓延的、近乎麻木的痛让她感到窒息。
墨昙雪调节了一下温度,打开了淋浴头,窝在拐角里捂着嘴掉眼泪。
杨华兴芳此刻正在外面讲话 。
“杨华我跟你说,这孩子戾气太重了,我觉着之后还是少让小心小舫和她来往了比较好。”
“啊?芳芳,你说昙雪?”
“说了多少次了不许这么喊我!还有,不是她能是谁啊,这么小就能察言观色,以后还得了?”
“害,那能是一个小女娃娃想的吗?你也不是不知道墨冰吴良的性子,那不也是被迫的,之前那也是个怪有灵气的孩子嘛。”
“灵气?我看死气还差不多!”
“芳芳你不喜欢她干嘛还让她进来换衣服?”
“都说了不许这样喊!还有,你看她在门外都成雪人了,吓死人的。”
“说来其实也只是个可怜的孩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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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家的别墅豪华,不知怎得隔音竟然这么差,墨昙雪听得一清二楚。
所以,不仅父母不喜欢她,其实兴阿姨也不喜欢她,杨叔叔也只是觉得她可怜罢了。
她不喜欢被同情。
爸爸说被同情的人都是没用的。
墨昙雪将自己清洗好,换上杨画舫的冬装小洋裙,出门道谢:“叔叔阿姨,谢……”
“班长班长你也在啊!我们一起去打雪仗吧!”杨画舫大概是刚从外面回来,带着一身寒气,看到墨昙雪,就拽住她的衣袖惯性地撒起了娇。
墨昙雪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了杨母。
杨母翻了个白眼:“刚回来就又要出去,你看我干嘛?想去就去啊!”
墨昙雪抿了抿唇,生出了些恐慌。
她一开始想和小心小舫一起出去玩是真的,然而兴芳这话听着怪怪的,她知道这话并不是希望她同意的意思。
也是去年这个时候,杨画舫问她出不出去玩,墨父墨母也是这么说的,也是同样的语气。
那时候她相信了,真的出门去了。
后来,墨父在她回来后质问:“让你玩你就真的去玩了,让你死你怎么不去死呢!啊?”
墨母更甚,直接一巴掌扇了过去,墨昙雪没躲,挨过一掌,生生挺住了,没哭没喊也没晕。
谁知道她第二天发了高烧,脸上的伤一直没消下去。
哪怕有最新机型的家庭医生机器人治疗也没能让那块疤消下去,要不是她那位学习中医号称“再世华佗“的姑姑去年进修回国,可能墨昙雪就要毁容了。
墨昙雪恍神间脚底延迟般蔓延出了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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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昙雪?”是杨画心的声音。
墨昙雪回神,牵强地勾了勾唇。
“歪?昙雪留我们这了。害,孩子在一起才好玩嘛,墨冰你什么时候来喝酒啊?哦哦,明个我们一块儿聚聚。”
趁着墨昙雪愣神的工夫,杨父已经给墨冰回了电话。
“崽子们,去后面玩喽!”杨父欢快地一手一个小杨,趁着杨母不注意,一溜烟儿也跑去后院玩了。
杨家确实有钱,后院很漂亮,花花草草种的蛮多,春夏秋冬开的都有,积雪在小道上,堆了大概有五厘米厚。
杨家兄妹此时十分有默契地各自团了个雪球扔向彼此。
然后杨父借此机会偷袭,一手一个雪球砸向自己的亲生娃儿。
兄妹俩瞬间统一了战线,将雪球朝杨父扔来。
此后由于一对二的劣势,墨昙雪也被迫参战。
谁知道等墨昙雪入了场,不知何时杨华又偷偷摸摸溜回了房子里。
墨昙雪倒也不甚在意,她此刻玩疯了,愣是一个人砸得杨家兄妹毫无反抗之力。
大概玩了有两个小时,天都要黑了,杨母才见三个小豆丁一人手上捧着一个小雪人跑回来,说什么也不放手。
杨父便拿了托盘把它们塞进了冷冻室。
这段令人哭笑不得的小插曲方才结束。
墨昙雪洗澡快,等她出来了以后,杨母带着杨家兄妹也去洗了。
“昙雪,你过来,叔叔给你一个好东西。”杨父神神秘秘地把手伸进了口袋。
拿出了一小板抹茶巧克力。
墨昙雪有点懵。
“叔叔知道你喜欢这个啊!特地给你买的!给。”说完还眯着眼抱怨了一下,“你阿姨也真是的,自己减肥还不让人吃甜的,指不定哪天自己也偷吃呢。”
墨昙雪接过一小块,无语看到杨华迅速解决掉了剩下的一大半。
其实是你自己想吃吧。
不过杨华那样子一点也不像是抱怨,反倒像是秀恩爱。
她不觉得秀恩爱有什么不好的,那样会让她觉得这个家是幸福的。
“昙雪,叔跟你讲,你爸妈明天就来这儿吃顿饭,你在这里留一晚,明天中午再回去。”
墨昙雪点了点头,犹犹豫豫地开了口:“杨叔叔,我问你个问题。”
“嗯?”
“爸爸妈妈是不是不喜欢我?”
“……”
“小昙雪你怎么这么想?”
“我不知道,但是我看到其他小朋友都喜欢爸爸妈妈,他们的爸爸妈妈也很爱他们。”
“我不喜欢他们。”
杨华突然意识到被父母长期压抑着天性的孩子思想上会出问题,尤其像是一根筋的墨昙雪。
“哪个父母不喜欢自己的孩子呢?”杨华毕竟也没什么教育经验,开始了他惯常的忽悠大法,“他们为你想名字可是想了很久!你瞧,昙花是美丽与梦想的象征,雪是南方冬天难见的小精灵,寓意也好。”
“真的?”
“真的。”
“可是……”
“你父母对你严苛也是期望太高了,你要相信父母对孩子与生俱来的爱。”
“嗯!明白了!我以后不会再讨厌他们了,我会努力的!”
等到她达到了他们的期望,她也可以和其他小朋友一样获得父母温柔的关爱了。
瞧着她被几句浑话打发得一派认真,杨华无端觉得墨昙雪日后如非大才,必为大祸。
“叔叔,我能不能问问小心小舫的名字怎么来的吖?”墨昙雪安静了一小会,耐不住本质活泼的小性子,又开始找话题了。
提起杨家兄妹的名字,杨华忍不住抿唇偷笑:“昙雪我跟你说了你可不能告诉他们!”
“嗯嗯!”
“你不觉得他俩的名字很顺口吗!”
“嗯?”
“杨画心杨画舫,顺起来就是杨华兴芳!”
“……”
“代表着叔和你姨的爱情天长地久!”
“……”
“啊,真好。”
“是吧~”
“嗯……”
当晚,杨画心套上了蓝色的恐龙睡衣靠在外面,杨画舫身上一件粉色的兔子睡衣睡在最里面。
墨昙雪因为杨画舫的睡衣太短了,只好借了杨画心的棕色小熊睡衣被他们俩夹在中间。
睡前三个小不点又分到了杨父私藏的巧克力。
平日里不情愿跟人睡的事儿精难得睡得这么香。
第二天,墨昙雪就遭到了墨母的质问:“就知道给人家添麻烦,自己家不能回啊!”
“妈,我一开始没准备留的,但是……”
“离家一天就学会顶嘴了,啊?压岁钱呢?”
“杨叔叔可能是忘了给……”
“你不知道嘴甜一点吗?人家有龙有凤,碰着了还要给两份,我就你这一个败家讨不着好的!”
“可是……”
“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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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股隔着回忆的疼痛传来,墨昙雪不禁打了个寒颤。
看着前面说说笑笑的父子,她不禁苦笑。
真是会忽悠人啊……
杨父的谎言破得很快,她不久后就知道了自己的名字是舅舅取的,碰巧翻字典翻到了而已。
她的昙不可能是美丽与梦想的象征,雪自然也不会是南方冬天难见的小精灵。
或许大雪纷飞中的昙花一现才是她此生的代名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