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依看着娄持声讪讪放下了手,忽地觉得好笑,他跟那群调皮的幼稚园小孩不一样,他是听话的那一批。
“好嘛,这样就对了。”姜依笑着点头。
“别这样殿下……像哄小孩。”
姜依凑近了些:“没有啊,你生得那么高,长得也比肉嘟嘟的小朋友俊朗多了,我怎么会把你当小男孩呢。”她抬手比划着,让娄持声哑了火。
他心里还是有些赌气在的,因为姜依当时不乱发誓也是可行的。
那话说了不就是摆明了要和他划清界限,既然要划清界限又为什么来找他,拨乱他的心神。
姜依发现娄持声的模样极为别扭,而且还刻意转移着视线不去看她。
“闹起脾气来倒是跟小孩子一个样。”
娄持声怔愣片刻,红了脸:“不是闹脾气。”他因为什么心烦意乱她是不知道吗,他是郁闷啊……
姜依叹着气,不知道他心中的弯弯绕绕,如果知道了多少会揶揄笑话两句——娄持声啊娄持声,你怎么也有这么愚笨和心神不宁的一天了。
可她不知道,还帮他捡起了掉落在地上的胰皂和换下的衣物。
娄持声也蹲下,他手微微颤抖着。
姜依将东西递给他的时候,就见他颤巍巍的,像是手不受用了一样,不过他的手生得好看,匀称修长,是赏心悦目的。
“殿下,您不用这样的。”他连着声音都是抖的,不自然的。
他思绪纷杂,一朝公主纡尊降贵,为一介阉宦捡物件,说出去都不会有人信的事情。可确确实实发生在他身上了。
他忙将地上其他东西收好,接过姜依递来的东西也不敢碰到她的手。
“谢殿下。”他清清嗓子,说完撇向了别处,却忍不住用余光扫着姜依的脸色。
她是专程来捉弄他的吗,娄持声茫然,毕竟瞧着也不像啊。
“您刚刚说,大殿下不在宫中了?”终于……还是他败下阵来,先找了话,同时悬着忐忑的心也骤然间安定了不少。
姜依挑眉:“才想起来我说什么了?还是要确认一遍去给查明通气啊。”
“您别逗奴才了。”娄持声小声说着,“查大人没找上奴才,奴才上杆子去寻什么晦气。”
他带了些埋怨的腔调,毕竟如果不是查明突然横插一脚,也就不会有后面她发誓的事情了。
“你瞧着额头都没那么红了。”姜依指了指他先前磕出来的伤口,娄持声脸猛然一红,抬手便捂住了前额。
“别捂住啊,手平常碰那么多东西,不干净的。”姜依轻笑,“而且我觉得这样显得你有一种破碎美,就是那种长发美人,身上带点伤,眼神却很坚定。”本来是想宽慰他一二,结果越说越不对劲。
她见他低下头,原本扶额的手移到了眼睛上,攥拳揉着双目,好像受了莫大的委屈。
他略湿的发披在身上,洇得他蓝色的衣服更深色了些,就像是衣物流出的泪。
坏了,给人说不开心了,她不是喜欢看他受伤的意思……
她弯腰想努力看见他的表情,却同他的眼神不期而遇交汇,他的眼被揉得发红,眼尾更甚,就像是刚刚哭过一般,可眼中分明晕着笑意,发丝垂落着水珠,像是鬼斧神工的水帘瀑幕。
“是这样吗殿下?”
“嗯……啊?”姜依失语,那双眼的柔情,像海,像浪,而她就是在那海浪上浮光跃金的月光,她在海浪上乍明乍现。
娄持声拱手,后退了两步,他抚着脖颈,手上沾上了发丝上的水,像是花儿沾了水更显柔美:“看来不是像这样啊,奴才让殿下失望了。”
没有失望,是她刚才呆了。可姜依支支吾吾半天,愣是说不出来心里的真实想法,险些没咬了舌头。
这家伙怎么看都像是故意的,哎。
“今天是几号?”她舌头实在打结,干脆问了句驴唇不对马嘴的问题,说出来她都想赶紧跑了。
娄持声抿唇,不解其意,却还是老实回道:“七月初四。”
她半张着嘴,又硬着头皮问道:“你多大年岁了?”
“回殿下,二十有二。”
姜依食指抵住下颚,一道念头窜进她的脑海,好熟悉的日子,她在书里见过……
“七月初四,也就是今个是你的生辰,你已经是二十三的人了。”
她也没有想到,随口一问的话,让她想到了娄持声的生日。
娄持声眨了眨眼,他茫然,也觉得喉咙发干,搭着衣服的那只手也发出了汗,他都忘了今天是他的诞辰了,被姜依提及,又窘迫又不安,刚才的淡定自若一下子无影无踪:“殿下怎么知道这些?”
姜依笑盈盈的,像邀功:“我就是知道啊,我知道的可多了。”
她说话不打草稿,脸不红心不跳。可其实她也不过是刚刚才反应过来,看着娄持声发窘的脸色,觉得十分有趣。
渐渐的,他的脸红霞更甚,倒不像是窘得,更像是急得。
“殿下不要捉弄奴才了。”他嗫嚅着,刚才在心里翻腾的那点雨终于蒸发了出来,汇在眼中让他连眨眼都不敢,只是在姜依面前强撑着。
他已经许久没过过生日了,终日以书卷为伴,父母不准他享乐,兄弟天资聪颖逼得他不得不进取,如今听到生辰二字已决陌生。他急自己记不住自己的诞辰,窘姜依的调笑,也气他一时的激动,更怕他心里的情绪再也藏不住。
“啊……因为我没准备礼物生气了吗。”姜依换了手势,改为摩挲着下巴,“我想想,艾叶是没了,不能做艾糕了。不过可以拿骆肉给你熬骆糜,我可以给你做哦。先前朝齐儿提了一句,别的事她也许不行,但吃食上还算差强人意,骆肉还是不缺嘴的。”
娄持声刹那间涌出的惊喜淹过了心里的酸酸楚楚,不过她这是在怜惜他吗,还是在同情他呢。
他不希望是同情。
姜依看着娄持声一会儿白一会儿红的脸色,觉得有趣便多看了两眼,他生得是不错的,眉狭长入鬓,鼻梁秀挺,皮肤白皙透一抹粉,连着脸上的绒毛她都想细看一番,尤其是一双狭长凤眼,稍溜出来一丝情绪都能将人淹没。
起先觉得他素气的想法,如今早就被姜依抛诸脑后,这分明是大有可观啊。
“不满意吗?”姜依说了这么一句,便见娄持声的眼珠靠着下眼睑附近四下乱转。
“没有那种事。”娄持声问道,“不过乞巧要到了,殿下没有要忙的吗……”为姜世子穿针引线,潜心祈福。他说完便用舌头抵住了上颚,只暗恨自己为什么要找不痛快。
姜依踢了踢脚边的石子,说了这么多喉咙都有些干了,娄持声倒好,连杯水都不让她进去喝,她无奈道:“乞巧我忙什么啊。”
她右手食指和拇指对在一起,左手五掌向上摊开,做出了假装拿针缝制的模样:“我哪里会绣花绣草的,又不知道该给谁。”
姜世子啊。娄持声终究还是没说出声,虽是讷讷点头,眼神却比先前显得灵动多了。
姜依看着他这副不开化的样子,索性自己走近屋子里找水喝,等着他这个木头桩子请她,真的会被活活渴死。娄持声看出了她的意图,急急忙忙紧随其后,赶紧从柜中拿出新盅,不安地夺过了姜依手中倒好的那杯。
“麻烦……”她嘀咕着,却也没什么坚持的理由,几口水下肚,只觉得嗓子也没那么紧了。
娄持声只是无措立于一旁:“奴才有准备新的,旧的会脏了您的身子。”
原来是这样吗。姜依一时也觉得是自己鲁莽了,不是因为娄持声那句脏了身子,是她觉得不该擅动他的东西,哪怕这间屋子的布置经过了她的手笔。
天有长风吹过,吹动了门枢吱呀作响,姜依被吓了一跳,遽然间都不敢在值房内乱动了。
北部达尧塔高原,也就是姜直所在的地方,同样被风抚弄过,只不过这里的风还带着雪。
姜直于雪地中带人刨出被埋雪下的王陵婉,吹散她身上的浮雪,却未见她有任何的反应,他浑身遏制不住地哆嗦了起来,旁人以为他是冻得,忙携大氅盖住他。他却拽下转而裹在了王陵婉身上。
他没了往日的谨慎和冷肃,面露焦灼,揉搓着王陵婉的手,企图将他的一丝热气渡过去。他的心脏跳得热烈,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剜出心脏,让他沸腾的血好好将她暖起来。
“将军,还是把王都尉带到军医那里去吧。”严中尉冷汗涔涔,纯粹是吓得,先前误以为王陵婉通敌,截过她系在鹰鸟上的信数张,才发现是误判,只是往京中寄信。窥得那一两封信笺,便以为是给家中亲戚报平安,谁想到是给这尊大佛报平安。
谁又能料到太子更名易姓来军中,不是为了私察,而是为了一个小小都尉的安危。
行伍里有一个人认识太子,其他人便都知晓了,再怎么更名易姓太子骨子里都是皇家的血,天潢贵胄,哪敢真把他当成个杂牌将军对待。严中尉抬手又是擦了擦汗,祖宗啊,都是祖宗,有这层关系早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