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直冷静了下来,他也在权衡利弊,认真考量,却没什么眉目。
他一生行得正坐得端,又是天潢贵胄,一切旁人高不可及的事物他都能唾手可得,他不大信查明能有什么掣肘他的。
但看姜依言辞恳切的模样,他忍不住对她心肠一软。
他随意挥手吩咐下去让围观的人都散了,而后语重心长对姜依道:“皇兄也不是同谁人置气,只是看不惯娄持声同你——”
还没等姜直说完,姜依立刻伸手指天,赌咒发誓:“若是因为我的话,再见他面,就让我一个人身躯化泥,埋土在最偏僻的宫殿地里。”
姜依这一番话可谓石破天惊,不仅是姜直愣住,连不愿抬头的娄持声都扬起了脸。娄持声嘴唇还有着被掌掴撕裂的伤口,可他却顾不得疼痛,一开一合,不住呢喃着。
“呜,咳咳。”他想向前伸出手去,却被两边的人压住无法动弹分毫,他将头磕在身下的木板上,第一下便磕得用力,额前顿时红肿了一块,他嘴上嘶嘶抽着冷气,想摆脱桎梏,可到头来只是做无用功。
他一时间倒除了给自己找痛楚,都不知道该如何引她侧目。可直到磕到额头渗血,都没能等到姜依的回头。
丝丝缕缕的鲜血滑入眼中,异物感让他半眯起了双眼,在猩红的视野里,他忽然明白了,她是认真的。
这次轮到姜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他有些不敢看姜依的灼灼目光,指着查明道:“你有什么话快些说……”
姜依听完姜直的话也是松了一口气,刚才发了汗,现在穿得又单薄,身子早就有些不受用了。此时她喉咙发痒,想要打个喷嚏,却又闭眼生生忍住。
她看见查明同姜直说了些什么,姜直面色大变,大有要把查明生吞活剥的架势。
姜依努了努鼻子,这一个喷嚏还是没忍住打了出来,姜直在查明身上收回愤恨的眼神,转而对姜依身边的齐儿道:“还不快扶你家主子回去休息。”
“是、是。”齐儿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大气都不敢出,转过来对姜依说话都有些哭腔,“殿下,快走吧。”
姜依点头:“吓到你了?”
齐儿垂眸摇头:“不是……是感觉娄公公让人看了难受。”
姜依迈出的步子顿了一瞬,忍着不回头:“他怎么了?”
“他额头都是血,连着眼睛也是泛红的。”
姜依愕然:“你倒是看得真切。”
齐儿回头望去,娄持声身上被捆绑的麻绳正在褪去,麻绳粗糙勒住他的皮肉,在他的脖颈和手腕处均摩擦出了道道红痕,他像是不死心一样瞧着姜依的方向。齐儿咬着下唇,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看得如此真切。
可能是被他的眼神烫到了,让她的双目都清明了。
“殿下你不再看一眼了吗?”齐儿低低询问道,“大殿下现在没在看我们……”
姜依摇头堵住了齐儿的话。齐儿张张嘴,最后也是无言。
姜依也不明白为什么她要堵这个咒,发这个誓,可能是因为她不信神佛,可能是因为她心里还存在侥幸,觉得两个人在宫中哪能真的死生不复相见。但真的就是因为这些吗,她也不知道。
浮云遮蔽日,她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他。娄持声本来为寻国世袭伯爵的长子,祖上有镇守边塞的重任,虽仅是伯爵,受重程度堪比公爵。如今一朝落难,遭人白眼和蔑视,姜依都不知道他该如何熬下去以后的日子。
起先见娄持声朗月疏风的模样,她便想着纵然身躯残破,她也并不希望他同旁人一样同流合污。但如今她有些打消了这个念头,或许同其他宦官一样,他才能保全自身更好的活下去。
“还有骆糜吃吗?”临近春阳殿,姜依忽地问道。
齐儿看向姜依,强笑道:“有的。只要是殿下想要……总会有的。”
娄持声被架起来,垂丧着头,人恹恹的,若是两旁的人一撒手怕是直接便软在地上。
查明拧着眉头,看不下眼:“你瞅瞅你自己,像什么样子。就算不是意气风发,也总得带点劫后余生的喜悦吧?你倒好,明明保全了一双腿,却好像骨头被抽了一样,像什么样啊。”
娄持声咽着口水,喉结上下滑动,连着双颞都一鼓一鼓的。他抬头看向查明,竟然真的找回了眼神里的焦点,推开了两边扶着他的人,在几双眼睛的注视下,整理着在撕扯中被拽得褶皱的衣衫。
他就这么冷静的整理着,从衣领到袖口,再到下摆,慢条斯理又有条不紊。
“大人说得是,做人总不能一直颓废下去。谢大人愿意过来保全奴才的命。”
查明摆手:“说到底事情还是因咱家而起,况且对咱家来说也不是多难办的事情。帮扶你是因为……咱家觉得若是让你这么就废了是在可惜了,难得那么有慧性的人啊,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娄持声拱手,身子也压弯,眼神落在地上却又失了焦距,他眨了眨眼睛,眼中的湿润冲淡了落在眼球上的血色,看见的事物也不再蒙上一层血纱,恢复了往日的色泽。
“大人究竟对大殿下说了什么,让他神色……”娄持声纠结着用词,“让他那么惊惧地走了。”
查明勾起了一抹笑意,从鼻腔里溢出一声哼:“你大可以尽你所能好好猜一猜。”
东宫中姜直愤恨拂袖,看着案牍上的信件,从原本绍帝那遒劲有力的字,换成了娟秀却在尾处带着机锋的字。
是王陵婉的字。勇毅侯当年于京中请的女师来教,字学了个九成,就是还没淡去她骨子里那一抹凌厉。
查明只说了一句话,他知道勇毅侯一支三服之内并没有被诛尽。
姜直差点都忘了,这个家伙之所以那么难搞,不单单是因为他是绍帝身边的近臣,还因为他是从一品骠骑将军,宠爱和政绩他全都占了,行伍中的事,多少他也能洞悉……
只是姜直不知道他到底知晓多少,又会不会拿他放了王陵婉这件事来大做文章,或者说会对如今当了伍长的王陵婉做些什么。
姜直觉得胸腔里憋着一口气,他咽了一口唾液,又不受控地咳了起来。虽然他有意无视这些时日来加诸在他身上的种种,但并不代表他真个没受影响。
他不仅被案牍上的公文惹得心烦意乱,还被太后和内监们逼得避而又避。甚至他都不知道有多久没有过一个睡得好的夜晚,起先涉入朝堂的喜悦已经荡然无存,留下的只有无措和对本身弱小的愤懑。
姜直在斜倚着椅圈,手里拿着王陵婉的信,继续看未看完的后半段。脸上终于难得浮现了笑意,虽然是出自真心,却在留有乌青的眼底,显得格外憔悴和勉强。
若是石实在,肯定又要被吓一跳,腹议他家太子几个来回。
“英雄吗……”姜直看着字句,喃喃道,噙着的笑在脸上晕染扩大。王陵婉在信里炫耀她的功绩,让姜直夸她成了个英雄。
姜直甚至都能想象王陵婉写这封信得意洋洋的神情。
真是的,不过是个小小的伍长,不过手底下才统领了五个人而已,领的更多是夜里巡逻的差事……
姜直脑子这么想着,却分出了耐心将信纸仔细折叠好,他阖眼靠在了椅背上,信页被折得四四方方握在手心,面上带着是似有若无地笑。
不过只眯了一盏茶的功夫,他又在梦魇中冷汗淋淋睁开了眼。惊慌之余将手扶上了胸膛,那小小的信页带着被折叠的厚度,覆在了他的心脏上,神奇的平复了他心中的焦躁。
姜直将手连着信页扣在椅圈上,掌丘感受着信页的厚度,眉头却忍不住锁了起来。他忍不住想着信页末尾,王陵婉书写着——英雄应该成就一番功绩后,马革裹尸还,不过故园已难回,埋骨砂砾下也好。
马革裹尸还……埋骨砂砾下……
他当真是难以想象这样的想法是出自王陵婉的脑子里,他还以为她会是永远的乐观向上。
石实将线香点燃,青色的烟盘旋直上。姜直站起身,石实吞咽着口水,他觉得自己这次没做错什么啊。
“给椅子往前挪半尺。”姜直撑着桌子,下的命令匪夷所思又挑不出毛病。
石实诺诺按吩咐行事,揩了额头一把汗。
姜依回到春阳殿就有些身子不爽利,直接去了里间,齐儿也不敢搭话,一时间春阳殿里人人都噤若寒蝉。
好半天,齐儿才探头探脑端来果盘:“殿下要吃点什么吗?”
姜依在床上裹着被子,回答的声音瓮声瓮气的,她还吸溜了一下鼻子:“你要是拿东西来了就放那吧。”
齐儿捕捉到了姜依声音里的不同寻常,拉开帘幕探身过去,看见姜依红扑扑的小脸,惊呼:“殿下!不舒服别硬挺着啊。”
姜依窝在被子里摇头,齐儿险些急出了哭腔:“殿下,你是奴婢们的主心骨,可不能有任何差池啊。您要是不在了,奴婢们不得被欺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