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儿正色：“要是再凉到殿下怎么办？”
姜依努了努鼻子，看着屋外的晴天烈日：“凉是不会凉到了，能热死是真的。”姜依将手臂抽出，薄汗轻衣透，齐儿眼疾手快地拉上了榻侧的纱幕。
“殿下，出汗了更要小心别被风吹了。”
透过纱幕，齐儿的身形落在眼中若隐若现，姜依无奈认命。看来着凉了一次之后，齐儿不会再给她第二次染风寒的机会了。
姜依被裹成粽子，无聊道：“那总得给我找些事做吧，难不成要把我养成泥塑啊？”
“什么泥塑，殿下不要瞎说。”齐儿正色道，随即又思索着，“奴婢差人去打听打听近来宫中有什么事，讲给殿下解闷……”
“嗯。”姜依在被子里搓了搓手指，悄声道，“就是、那个，最近都没看到娄持声，主要去问问他怎么了。”
“殿下您说什么？”齐儿拉开了纱幕一边，眨着懵懂的双眼，“奴婢没听清。”
姜依将头也缩到了被子里：“你这厮……我什么也没说。你真是应该跟红茵好好学学了，怎么那么不机灵。”
齐儿气鼓鼓嘟起了嘴：“真是的，殿下别说那么难以捉摸的话了。”她将帷幔放下，便跑了出去，嘴里还振振有词，让姜依十分无奈。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姜依终于从齐儿嘴里听到了些消息，险些将她劈的外焦里嫩。
“啊，娄公公竟然被太子殿下带走了，殿下还说要将他赶出宫外。”齐儿的嘴一张一合，姜依却有些不敢置信。
她赤脚下地：“什么，从哪听得这种事？”
齐儿急忙把鞋拿来，道：“殿下，多注意一下身体。”
姜依不依不饶：“我问你从哪听到这事？”
齐儿一时间被姜依咬牙切齿的模样震住，期期艾艾道：“春、春阳殿里新来的一个小太监去打听的，说是大殿下……大殿下去太医院看到了给娄公公的看诊记录。大怒，说、说要给娄公公腿打断扔出宫去。”
姜依顿时感觉一阵晕眩，但仍稳住了身形：“他帮了春阳殿那么多，此事我总不能作壁上观。”
齐儿点头：“殿下说得是，奴婢让人知会大殿下，看在您的面子上，大殿下总也不会这么严苛。”
“我要亲自去。”姜依说话急了些，被口水呛到，连连咳嗽，“这不是知会一声就能解决的事。我看是兄长故意为之，杀鸡儆猴，不然先前也不是没有为太监看诊的记录，怎么就逮住娄持声一人不放？”
听完姜依的话，原本没将此事放在心上的齐儿也有些怔愣：“其中竟然还有这种关窍吗。”
“不会因为他连累到您和大殿下的关系吧。”齐儿道，“这样可不好啊，大殿下可是未来的储君，因为娄持声一惊生过好几次气了，奴婢真的怕啊……”
姜依抬手制止了齐儿的话：“快些帮我整理一下好出门。人命关天，况且他同其他人不一样。”
齐儿眼神乱瞟，显然误会了姜依话里的意思。
她一边紧忙收拾着，一边又气急郁闷道：“我说的不一样是指他的身份——他是一个太监。你觉得出宫之后他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吗，你觉得旁人会对他投向什么样的眼神呢。光是一人一个鄙夷的神情都能杀死人了吧。”
更何况姜直还要打断他的腿，她真是不知道姜直在想些什么，究竟是什么样的事将他刺激成这样。
往日里姜直温润如玉，金昭玉粹的模样浮现在眼前，又像泡影一般刹那间消散……
等姜依赶到的时候，娄持声正被按在木板上，旁边有零散的人垂手看着他，均是战战兢兢，低眉顺眼。娄持声面上有不甘，有怨恨，头发散乱着，一侧脸上还有清晰的五指印，尽管如此，当他看到姜依的时候一切又都在他身上退之殆尽。
留下的只有惊愕和羞愤。
姜依顿时呼吸急促了起来，她多想过去推开桎梏他的一切，以至于她看到这种情景心都蜷缩拧紧了。
“皇兄！你这是做什么？”她转向站在阶梯上的姜直。
姜直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漠然环臂，她的情绪并没有感染到他一分一毫：“奴婢犯错就要罚，皇妹有什么问题吗。本殿下叫来观刑的宫人们还没到位，你倒是来的比他们还快。”
“你还要人来观刑？”姜依后退了两步，齐儿忙扶住她，“你当真还是那个仁慈的储君吗？”这句话她不知道究竟是在说给谁，比起是面前的姜直，更像是问书中的姜直。
姜直转过头，他也很难理解姜依的想法，为什么要维护一个奴婢，恨恨道：“这还不是都是为了皇妹你好。”
姜依看着埋首下去的娄持声，五味杂陈，心知这么说下去无意，提着一口气走到姜直身边，平声道：“我并非要给一个奴婢求情，兄长会错意了。”
姜直眉目有所舒缓，姜依心里也长出了一口气。
姜直声音也柔和了些：“佛家中，指点迷津和苦海渡人是令人摆脱困境的好事，兄长劝阻你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你不受指点，兄长只好想办法渡你了……”
这一番话说得姜直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有些不敢看姜直的眼神，她怕在其中看到拳拳真意，那才真是叫她苦恼。打着为她好的幌子，尽是做一些让她胆寒的事，偏偏身份上还能压她一头，如今宁皇后离世，绍帝离京，对姜直更是难有掣肘。
入魔和成佛有时候也就是一瞬间的事，姜依只觉得他钻进了个牛角尖，越是想在某处做好，反而越是背道而驰。
“我希望兄长惩戒人要有度，并且不要夹带私人感情。”姜依仰着脖子看向姜直，姜直蹙眉，却也有动容。
“我信兄长不是滥用刑法的人。”姜依娓娓道来，“他们本就身躯残破，出宫难以维持生计，兄长还要将他双腿打断，表面上看是开恩留了他一命，但实际上当他出宫后，岂不是让京中增添了一位流民？”
趁着姜直思索时，姜依继续道。
“今日开了这个先例，以后若有人犯类似的错岂不是都要这么罚，许多没有谋生手段的人在城中晃悠，对城中治安属实不利。再者说了，你说罚他是因为太医院有他的看诊记录，那位太医又怎么办？叶太医可是负责姜伦病症的主治太医，要一道罚了吗？”
姜直沉吟着，姜依一颗悬着得心也落下去了大半，总而言之，姜直现在也许因为某种原因焦躁了些，也不是听不进去旁人说话的性子。
“罢了……”他悠悠叹气，明显是要放娄持声一马。
姜依的眼睛也焕发出了奕奕光彩，当她兴高采烈准备道谢时，却听一声尖细的声音传来，阴鸷又绵长。
“啊，咱家还真是不知道，不过打个盹的功夫，宫中还出了这样的乱子呢。”查明施施然而来，语气嘲弄，使原本平静下来的姜直肉眼可见的暴躁了起来，脖子上的青筋都清晰可见。
“绑着做什么。”查明阴恻恻对着两侧按着娄持声的人说道，“内庭是陛下的内庭，陛下都不在，陛下的奴婢还能由别人随便处理了不成？”
“本殿下看谁敢？”姜直忽高声道，全然没有了刚才柔和的模样，让一旁的姜依也是心惊。
查明乐呵呵笑着，脸上褶皱堆砌：“大殿下息怒。”他提衣俯首，却不见惊慌，姜依皱眉，究竟是因为火没烧到他身上才这么淡定，还是说早就有了应对的法子。
明明先前撞破了他和旁人苟合，他都慌得不行。
姜依看着远处木板上埋头，毫无生气的娄持声，竟然没由来的感到一阵酸涩，她侧过身子，不对着姜直，也不对着查明，给自己创造了一处消化情绪的空间。
既然同是为娄持声讲话的，姜依觉得还是当给查明一个机会，他这般胜券在握，手中不知道握了什么权柄。但她心中更多的是埋怨，明明她刚才都已经说动了姜直，要是查明没什么一击必中的法子，真的是坏事了。
“太子殿下，他肯定有话在嘴里，让他说完吧。”姜依的声音飘飘乎落在姜直的耳朵里，让姜直有种不太真切的感觉。
因为姜依改了称呼，不叫他兄长，他心里没由来有些失落，可当好一位“殿下”不就是他毕生夙愿吗，他明明应该开心才是。
他乜了姜依一眼，只看到了她的侧脸和用素簪简单挽起的发丝：“同他有什么好讲的。”
“殿下！”姜依扭过头来，太阳正在姜直的脑后，晃了一下她的眼睛，也使她的眼睛更湿润了些，“可您刚刚明明都松口了。”
围观的宫人在姜直的授意下已经到来了七七八八，姜依手在微微发抖，她特别想给娄持声罩起来，让所有的打量和探究都离他远去。
她放轻了语气：“他肯定是有准备而来，殿下当真不想知道吗，还是说是想同谁置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