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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知道玉菱塔情人餐厅的时候,迟烟刚刚上大一。
那时她和迟玉、宋颜约好去玉菱塔看雪。
出于安全要求,玉菱塔内的电梯只能停在67层,观光客从67层步行上阶梯抵达68楼。
小姐妹们兴致勃勃地出了电梯们,遥遥望见情人餐厅的玻璃窗。
那里面许多年轻情侣在约会吃饭,还有一对儿正在捧着鲜花和礼物表白。三人忍不住驻足停留,还约定好以后要是谁有了喜欢的人先带来这里约会,另外两个人就悄悄坐在另外一桌,让姐妹们“审阅”一下是否般配。
当年的玩笑话没能兑现,如今迟烟坐在这儿,周遭没有宋颜,也不会再有迟玉。
眼前是看似熟悉,却十分陌生的程唤。
他的举手投足之间带着她从未感受过的压迫感,仿佛恶狼在旷野中伺机而动,深邃的眼眸里泛着幽蓝的光,而她不过是丝毫没有反击能力的兔子,哪怕拼命逃窜,也躲不过它敏锐的视线和锋利的爪牙。
“你知道玉菱山上曾经捕猎过狼吗?”
程唤突然开口,开启的话题像是洞悉她心中所想似的,吓得迟烟心中一凛,悄悄屏息,眼见他将视线转移,望向了落地窗外的夜景。
他说:“玉菱山上曾经有狼。它们躲在大山深处,本不与人类的生活轨迹相冲突,可是有一年夏天,一只不安于现状的雄狼入侵了人类的家,吃了那家人的鸡和羊,于是人们开始捕猎,拿上镰刀锄头,挖好山洞陷阱,抓住了无辜的另一个狼群,两只成狼惨死,小狼掉入隐秘的洞中没被发现。人群散去,同族惨死,只剩下小狼躲在暗无天光的山林中……”
迟烟不明白程唤为什么突然说些没头没尾的故事,她的思绪很乱,没有认真将那些细节听进去,只是顺着最后一句问:“后来呢?”
程唤眯起眼睛,像是在回忆这个故事的结局,半晌,他微微一笑,眼中闪着戏谑:“后来……后来小狼也死了,雨下得太大,冻死了。”
“……”
方才还说是夏天,现在又说冻死了,大抵只是随口说来拿她解闷罢了。
迟烟一时无话,心不在焉地看向他,却见那乌黑的眸中分明映着斑斓灯火,却像隔了一层大雾,让人看不真切。
后来,他们没在餐厅待太久。
迟烟没什么食欲,面前的牛排只吃了两口,程唤面前的食物也几乎没动。
她坐不下去,借口要喂派派起身想走,程唤说要送她,迟烟慌忙拒绝,顾不上对方是什么表情便快步离开。
几十层的电梯转瞬便抵达一层,迟烟轻轻按了按有些嗡鸣的耳朵,深呼吸,到此刻复杂的情绪才慢慢变淡。
走出大厅,冷空气忽至,她将搭在手肘的围巾系回到脖颈上,抬起头眺望玉菱塔外的车水马龙。
今夜好像尤其冷。
马路上车辆飞驰,时不时驶过几辆的士,有的是客满,有的则不停留。
迟烟抬眼张望着,眼见一辆熟悉的AMG停在她面前,车窗摇下,在看清程唤的面容之时,肩膀被人从身后拍了拍。
迟烟回头,是陆藤双手插兜站在她身后。
“好巧。”他看一眼程唤的方向,又看回她,“送你回去?”
陆藤瞧见了程唤瞬间降至冰点的神色,心中却生出挑衅的念头。
三十分钟前,他看到迟烟在程唤面前落座之时,心中萌生的那一点点关于迟烟的旖旎想法便瞬间斩断,他懒得看戏,一拍苏洛屿肩膀佯装有事离开。
直至电梯下行,那点不甘心的情绪又似潮水返上来。
陆藤想起一些往日的细枝末节,犹记得迟烟的态度,以及当时她有意躲避的眼神,觉得他们的关系似乎不想看起来那么简单。
寻城望族的交际圈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他随意几个电话一打听便了所以然。
相差两岁的……养子和爱人。
原来这对所谓的姐弟,曾经那样禁忌的关系。
陆藤突然荒唐地嗤笑出声。
眼前霓虹灯流转,马路车辆川流不息。
陆藤看着神色有些微凝固的迟烟,弯弯唇重复道:“我送你回去?还是……你要和程唤一起?”
最后一句让迟烟如梦初醒地抬起眼,她想起程唤充满侵略性的眼睛,不敢回头去看,莫名对着陆藤脱口而出:
“麻烦你送我,我和程唤不顺路。”
一道带着凛冽寒意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不顺路?”
哪里不顺路,甚至顺路到住在一个小区一层楼,唯一的两户。
迟烟心中一慌,生怕他会说出什么惊天言论,登时抓住陆藤的袖子,并未在意对象是谁,更像是溺入海中慌乱间抓住一块浮木。
“走吧,不是送我吗?”她开口,说完便走。
陆藤抬步跟在身后,迟烟看不见的视角,他偏头瞧着程唤的方向,与他视线交汇。
霓虹灯牌灯光变换,偏偏此刻将程唤的双眸染红,那眼中的敌意不言而喻。
同样身为雄性动物的本能告诉陆藤,他们的梁子已经结下。
那又怎么样呢?
陆藤勾起左侧嘴角,潇洒将手举过头顶挥了挥,而后手插口袋信步跟上迟烟的步伐。
身后一阵引擎发动的声音划破夜空。
迟烟脚步微顿,偏头瞥见那辆暗黑色的车已经疾驰而去。
随着已经消失在视野里的程唤,她抿唇放慢步伐。
恍惚间有莹白雪花自空中落下,迟烟抬眼,迎着路灯光源看见满天悠悠飘落的飞雪。
她抬手接住几片,看它们在手心慢慢融化,心中泛起难以言喻的空洞和酸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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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上午,迟烟拉开窗帘,映入眼中一片苍茫雪白。
下雪过后的天气寒冷刺骨,常约车的王姐等在门口,迟烟上车时将早上做好的紫薯面包和肉松饼送给她一份,便坐上副驾驶去往深域娱乐。
王姐在寻城跑出租已经多年,再加上性子好,跟谁都能聊得来,迟烟吃着肉松饼,眉眼含笑地听着她玩笑逗趣。
“说起来深域娱乐也有小二十年了,前董事很早就到国外养老,由一个姓宋的理事代管,本以为要接手了,结果又提拔了一个新董事,据说和老董事有血缘关系,还有私生子的传闻冒出来,豪门八卦,刺激得很。”
迟烟听得心不在焉,喝一口牛奶搭腔:“嗯,刺激。”
虽然她也算深域的“老员工”,但是总是处在风暴边缘,对这些所谓的内幕八卦闻所未闻。
王姐“噗嗤”笑了,知道她性子淡,不爱参与这些话题,便又聊到她做得美味上。
昨夜回去的早,却失眠到很晚,迟烟没什么精神,直到抵达公司,与同时到达的苏洛屿打过招呼,一同进入经纪人乔茹的办公室。
会议进程很短,乔茹干脆利落地做了安排,迟烟只管听着,偶尔确定一下内容就结束商讨。
不到二十分钟的见面散场,苏洛屿还有通告要赶,匆匆道别。迟烟也打算离开,却被乔茹叫住。
“YAN,聊两句?”
迟烟闻言顿住动作,又坐回到沙发上。
眼前,女人手里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细烟,黑色长裙包裹着丰腴有致的腰身,红唇妖娆,眼神状态却很有气场,面对迟烟时表情多了几分柔和:“这些日子工作太多,姐忙得不可开交,都没有好好跟你见过面,聊一聊。你最近怎么样,脚踝好多了吧?”
迟烟笑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短期内不能跑跳,正常走路没什么问题。”
当年进入深域最先认识的人就是乔茹。因为活动不多,助理工作流动性又高,她的临时助理换了又换,只有经济人一直固定,所以认识乔茹的时间也最久,包括那个她不想露脸只发歌曲的请求也是乔茹帮她和公司谈的。迟烟心中感激,自然对她多了几分尊敬。
“你来公司四年有余,这些年成绩不错,能做出这个成绩的都已经成了乐坛、影坛的大咖,名利双收。如若不是产量低,活动限制,你的事业大概会更上一层楼。”乔茹语气感叹,迟烟却听出了话外之意。
她们相识多年,她都没提过这方面的话题,今日专门叫她留下了,又忽然开启这方面的话头,相必不是真的“聊一聊”这么简单。
果然,三两句对话过后,乔茹终于进入正题。
“YAN,身在娱乐圈,你应该知道,对艺人来说,曝光度是最终要的环节。不知道你有没有听到风声,公司高层内斗,定居国外多年新董事归来,准备做出点成绩,这对你来说是个机会。”
迟烟微愣,心中明白过来是什么意思,但建议提出的太突然,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乔茹大概以为她不情愿,探身过来:
“你的情况我知道一些,所以从没有强求过,但现在,你只身一人,没有牵绊,没有约束,倒不如豁出去,做出一番属于自己的事业。”
迟烟沉默。
她说得有道理,只是这么多年都没有抛头露面的心理准备,现在事出突然,她心里难免有疑虑。不过,今日是第二次听见有关新董事的消息,好奇心也被勾起,她忍不住说:
“这位新董事我听过多次,还没机会见过。”
乔茹却忽然笑了,坐直身子背靠沙发,点燃了那一根烟,青雾缭绕间,她眼眸轻轻眯起:“巧了,这位董事刚好想要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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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稍等。”
青年恭敬颔首,迟烟脚步随之停住,候在门外。
乔茹开口说要引荐,没想到是真的。并且是那位只闻其名未见过其人的董事长,主动要来约见她。
迟烟心中古怪又忐忑,乔茹却笑得坦荡,宽慰道:“青天白日的办公室,放心吧,谈得都是正事。别想太多!你的安全问题姐可以保障。”
好吧,毕竟是新老板。
那就去见。
彼时,迟烟等在一旁,看着助理模样的青年轻轻推开办公室大门。
董事长办公室与乔茹所在的办公室有一层之隔,不同楼层的格局和装潢却大有不同,迟烟扫了一眼,心中结合王姐的八卦言论,设想着这位董事长的年龄相貌。
分神间,青年已经开门出来,示意她可以进去。
迟烟点头,恍惚觉得这个声线有些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可是下意识抬眼去瞧他面容,却又没有丝毫印象。
青年意识到她的注视,垂眸避开视线,礼貌重复:“请进。”
话音落,门已经被打开一条缝隙。
光线斜透出来,洒落在柔软的地毯上,平添了几分神秘感。
邀约的人还在等待,不宜耽误时间。
迟烟不再纠结,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真正踏入房间才发现,内部的陈设与她想象中有很大差别,办公桌后方没有“山环水抱”的风景画,只是一副巨幕光影图片。明亮的落地窗,俯视群楼。间内装潢奢华但不奢靡,简约雅致,看着不像是上了年纪的人会喜欢的风格。
她缓步走过玄关,视线盲区转移,一个高大挺括的背影才终于落入眼中。
男人背光站着,穿着深色衬衣和西裤,面料熨烫得体,双腿修长,身姿绰约,没有分毫她设想中的“中年男士”气息,反而看着十分年轻挺拔。
似是察觉她脚步靠近,男人侧脸微偏,随之回身。
纤尘不染的玻璃墙被无边天光穿透,恰逢不知名的鸟群飞过,却没能让迟烟的视线转移。
她脚步微顿,目光随着男人转身的动作,转移到他的脸上。
在看清他面容的那瞬间,失控的窒息感登时涌上心头。
像是走在平地一脚踩空,骤然惊醒却发现脚底是万丈深渊,于是迟烟的一声“董事长好”就这么卡在唇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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