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卡莱尔带上了三楼。
刚到克隆巴赫庄园借住的时候,我是不被允许上这层楼的。再后来,我们稍微熟络了一点,又马上分别了,所以我从未涉足过这一层。
我在阶梯尽头停下了脚步,卡莱尔走了两步,意识到我没跟上,也停了下来,回头看着我。
午间的阳光透过走道的玻璃窗斜斜洒落在木质地板上,阶梯就隐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我在明处,卡莱尔在暗处。
但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似乎在疑惑我的举动。
我在他问出口之前踏上了阶梯,又上前一步,跟在他身后,前后阶梯。
卡莱尔转身继续往前,我亦步亦趋。
整个三层都是他的地盘,平日里除了必要的打扫,连奎恩都很少上来。这么重要的私人领域,现在带我上来。
这次谈话很重要吗?
我原本以为聊的只是私事,但现在这架势又让我有点不安,大概率是涉及到辩证会和雄狮派的重要事情。
三层和一二层装潢风格大差不差,只是更加低调沉稳简约。只有两个房间,一个书房一个卧室。
卡莱尔真的很低调。没有哪个贵族的庄园风格像克隆巴赫庄园这样简约。
我被卡莱尔带进了书房。
一进去,便被满屋的书籍震撼到了。
星际文明时代,信息传递大多以通信媒体为主,市面上流行的都是电子书籍,纸质书籍非常昂贵。除了必要的教学用书,大部分的书籍都是电子形式。
卡莱尔的藏书,都是纸质书。
我第一次看到这么多纸质书,刚刚还在忐忑的心情一下消失不见,一时之间只剩下惊叹。
卡莱尔转身的时候,刚好看到了我有点蠢的惊叹表情,我慌忙崩起脸:“要和我谈什么?”
卡莱尔的目光在我脸上巡视了一圈,随手指了指房间中央。
“坐吧。”
两个小沙发,中间隔着一个巴掌大的小立台,距离聊胜于无,我又开始不自在了。
他开门见山:“考虑得怎么样了?”
信息联络员的事情。
我盯着自己的脚尖,没想好措辞。
卡莱尔:“我建议你答应。”
他突然倾身向前,那股久违的木质香味席卷而来,我脑袋瞬间宕机。
凑...凑这么近干嘛!
“额,为什么?”
我的声音有点抖,鼻尖都是那股曾无数次在我梦里出现过的木质香,眼前是卡莱尔放大的俊脸。
本来两个沙发就靠得近,他前倾,距离更短了,但仍在正常的社交距离范围内。
只是,我从来从来,没有和他有过这么近的距离。
压迫感更重了。
我有点紧张,不确定是不是他这迫人的气势。
卡莱尔似是留意到了我的异常,身体稍稍往后拉,却还是比一开始的距离要近。
“原因很简单,你很优秀。”
他说话总是这么简单直白,话语里往往蕴藏着几层意思,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过分解读。
我撇开头,悄悄深呼吸了一口,想让那恼人的木质香离开一会儿,才能让自己恢复正常的思考能力。
“辩证会优秀的人有很多,不差我一个。”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若真的答应成为信息联络员,那我之前一年所做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我其实搞不懂自己,情绪总是被拉扯成两半,理智告诉我要远离,情感又让我渴望靠近。
目前理智还是稍胜一筹的。
他手指轻敲着桌面:“在我的认知里,优秀的人只有你。”
我皱眉看向他。
“不单指辩证会。”他强调,“我指的是,所有我认识的人。”
所有认识的人里,他认为优秀的,只有我。
?
!
我脑里思绪千回百转,是我理解的这个意思吗?
我还处在震惊且莫名的情绪中,他是怎么做到板着脸说出这样类似赞赏的话语的?
卡莱尔:“这次辩证会与雄狮派的合作,是在高压态势下进行的。”
“所谓的高压态势,不是指飞鹰派的夺权与围剿,而是奈达勒星球子民的存亡问题。蚁人改造人的问题已经迫在眉睫了,帝国生物研究所对蚁人的研究显示,短时间内极大概率会迎来一波大规模虫潮。”
我惊得顾不上想其他的事情了:“大规模虫潮??!!”
卡莱尔点点头:“嗯,还不确定,但应该快了。”
我:“最近一两个月蚁人改造人似乎有些安静,确实也很奇怪,但主流媒体也没有关于虫潮的报告。”
卡莱尔:“根据常年边境虫战的经验,我预感快到关键节点了。”
“还有人知道这个消息吗?”
卡莱尔摇摇头:“目前还只是我的猜测。”
这样重要的消息,他随口就告诉了我,我有点无措。
卡莱尔:“以目前帝国的形势看,虫潮真的爆发的话,造成的伤害不可估计。何况现在有三股势力在抗衡,内斗严重,根本没法同心同力。”
所以真的虫潮爆发,灾难一定先降临到我们这样手无寸铁的平民身上,尤其是弱势群体。
“这也是为什么我选择和辩证会合作。”
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坚定:“所有目前生活在奈达勒星球的居民,不论贫富贵贱,不论生活在主城区还是边境,都是帝国保护的对象。”
卡莱尔庇佑辩证会,辩证会庇佑弱势群体。
我内心里有点触动,又不可避免想起了从前的卡莱尔,漠视一切的那个卡莱尔,他此刻的发言与从前真的大相径庭。
不光是此刻的发言,他回来后的一举一动都变了。
“所以我希望你能参与。”
“啊?”
卡莱尔站起身:“从前你和我谈论制度与准则,问我如果帝国的制度与准则不合理的话,应该怎么办。现在,你有机会亲自看到我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突然俯身,视线与我持平,那双摄人心魂的黑曜石般的眼里,装满了愣神的我。
“所以,你不来看看吗?我的回答。”
好像有一瓶粘稠剂被打翻了,这个空间的空气都凝固了,连带着我的呼吸都几不可察了。
我们就这么定定地相视了数秒,我被卡莱尔的视线攥住,根本挪不开眼。
他这次回来,不单观念变了,行事风格似乎也变了。
变得,有点强势?
“...好。”
听到我的回答,卡莱尔似乎轻笑了一声,眼神里染上了点不易察觉的笑意,然后身子后撤,随意坐回了小沙发上。
我赶紧呼吸了一大口空气。
卡莱尔:“很期待我们之间的合作,就像从前那样。”
我还在心里纠结这个决定是否正确,卡莱尔突然问我:“最近一年过得怎么样?”
像旧友重逢。
“还行,普通的生活。”我不知道他想听哪方面,是想了解过去一年我在辩证会的事情,还是说我日常的生活。
“我听尤加说,你已经提前修完了二年级的课程,还辅修了星际律法专业,在学院的机甲修复大赛上还获了奖,不错。”
他没在霍斯顿学院,却又好像亲身经历一般。
“谢谢。”
卡莱尔:“学业很出色,感情方面呢?”
我僵硬地看着他,这像是卡莱尔·克隆巴赫会问出的话吗?
但转念一想,这样的对话从前似乎也出现过。
在我还是卡莱尔的专属机甲修复师时,我们就曾经因为类似的事情发生过口角。
我没有正面回答:“如果是担心我会因为其他事情分心做不好信息联络员,那少将你大可放心,我分得清主次。之前担任机甲修复师的时候,我也很好平衡了生活与工作。”
卡莱尔:“与公事无关,是我的私人问题。”
......?!
他字正腔圆:“我想了解你的感情状态。”
这句话好像一条毛线从我的颅后滑过,我脑袋一阵发麻。
“为什么要问这个?”
卡莱尔没回答,只凝眸看着我。不知是不是他眼神里探究的意味过浓,我内心隐隐觉得有点不舒服。
我不想让他知道我这一年多来内心情感的纠扯。
明知道不合适也不会有结果的情感,还一直放不下。嘴上说着不在意,听到他的消息又会悄悄关注。
很可悲,但谁也不能成为笑话我感情的人。
哪怕这个人是卡莱尔。
我又开始崩起脸:“这是我的私事,不好意思少将,无可告知。如果没有什么其他事情的话,我就先下楼了。”
我起身朝门口走去,刚要开门,身后传来卡莱尔的声音。
“喜欢看书的话,随时可以来我的书房。另外,合作愉快。”
*
我就这样莫名其妙又与卡莱尔·克隆巴赫搭上了关系。
辩证会正式和雄狮派合作,我每周的工作,除了慈善救济活动,还需要挤时间整理一周的工作要事,传递给雄狮派。
通常情况下,我是和卡莱尔的副官联系的。为了防止泄密,信息传递都是采取古老的纸质传递的方式。每周我们都会约好碰面交接,每次见面的地点都不一致,通常还需要进行换装,防止被认出。
这周约定的时间是在周六傍晚,刚好我在教堂协助开展慈善餐发放活动,便约好在教堂见面。
我同往常一般等所有的救济餐发完,留下来打扫现场,收拾餐盒。
刚把盒子盖上,便听到了雪地上行走的脚步声。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急切靠近,又突然慢下,走几步停几步,带上点纠结。
有点熟悉。
我还没反应过来这熟悉感是怎么回事,又听到了另外一阵截然不同的脚步声。
沉稳、坚定,势不可挡。
有两个人在同时朝这边走来。
我刚好奇地抬头,就看到古朴繁复的铜制教堂门的两侧,一左一右各有一人出现。
许久不见的赉尔·切诺利和...卡莱尔·克隆巴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