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莱尔的随行舰是为他量身打造的,性能优越,超乎普通舰艇,车门一旦关上,外界的一切都被隔绝,据说炮弹轰击都能全身而退。
很安全,车舰内也很安静。
车舰一侧有人在拍车窗,手掌拍在车窗上,惨白惨白的,但什么声音都传不进来。
过分安静。
很快有穿着军服的军人将拍车窗的人隔离开。
我又看到了那群呐喊着的人。
愤怒的,仇视的,无辜的,眼泪汪汪的,还有惊恐的。
这突如其来的暴.乱让我害怕,但刚刚那声枪鸣声更是让我内心的不安达到了顶点。
我试着摇动车窗,没反应。
“解除车窗限制。”
仿生机器人无动于衷。
看来我没有下达指令的权限。
车舰还被堵在路中央,动弹不得,但人群已经被疏散开了一定的距离,我借机看到了不远处的商标,认出了这是在市郊边界。
人潮层层叠叠,隔着车窗,我看不清,只能看见他们交头接耳的动作,还有军人们维持秩序的样子。
卡莱尔就站在不远处,又恢复了严肃的神态,周边几个军官围着他。
过了大概五六分钟,车舰再次启动,仿生机器人冷冰冰的机械音传来。
“障碍已扫除——继续前往目的地,克隆巴赫庄园——预计二十五分钟后达到,请系好安全带。”
“滴滴——指令接收,即刻启程,途中无指令严禁上下车。”
我一下坐直了身体:“等等,少将还没上车呢!”
仿生机器人听不懂我在说什么,仍在启动车舰引擎,我趴到窗边,拼命朝卡莱尔招手,担心这是车舰自动设定的程序。
卡莱尔一下就注意到了我,他只是看着我,并无其他反应,倘然接受突然启动的车舰。
我便也明白了,不是舰艇本身自发设定的程序,是卡莱尔远程下达的指令。
让我先离开,他要留下来处理暴.乱。
我趴在车窗玻璃上,看着逐渐倒退的人潮、景色,一切都像黑白默片。
就在车舰刚驶出几米距离的时候,经过人群聚集的缺口处,几个医护人员抬着担架经过。
我一眼望去,正好看见了躺在担架上的人。
死死睁着眼,嘴张着,白衫胸口处浸透了血,血块如黑色阴影般纠缠着他。
面部肌肉僵硬,眼睛一眨不眨,浑身一动不动。
死亡定格住了他最后的愤怒与呐喊。
车舰与担架擦肩而过,紧紧是一个瞬间,这一幕便深深刻在我脑里。
我很难不把他与刚刚那声突兀的枪鸣声联系在一起。
景色倒退,人潮远离,担架上的人影变成了小点,渐行渐远。
只剩下平坦笔直的道路、路两侧的护栏树、站得笔直的路灯与沉默的夜色。
克隆巴赫庄园远离市区,甚至还不在郊区的中心地带,随着车舰越行越远,最后路灯也歇了,只有摇摇晃晃的车灯是这黑夜里唯一的光源。
两旁的护栏树在车队照耀下,树影带着向心力般朝着路面靠拢,像一个黑黢黢的洞穴。
我感觉自己在奔向一个无尽深渊。
*
那天晚上,我等到很晚,都没等来卡莱尔。
我试图在星际联网上查找这次暴.乱的相关信息,只有一两条信息提及,内容也大同小异。
【速报!图听大街发生又一起聚众暴.乱事件,数百人参与,疑似围堵军务人员随行舰,穷凶恶极!】
【现场约十人受伤,两人死亡,雄狮派政党领军人物卡莱尔·克隆巴赫少将及时平定暴.乱,稳定民心】
【据前线记者报道,此次暴.乱者大多为平民难民,目的是抗议移民证明政策】
【是正义的呐喊?还是无脑的攻击?】
......
这些是官方的说法,丽塔为我提供了更多暴.乱细节。
暴.乱的起因很复杂,游行聚集的群体确实是平民难民,更准确来说,是近期被居住证明波及而利益受损的人们。
境况好一点的,损失了大额资产,坏一点的,直接流离失所。
这部分群众也不是一开始就采取聚众游行围堵等极端行为,他们曾到相关部门多次反馈,得不到回应。
无奈之下只能采取这种方式。
我想起枪鸣与担架上的人,便问丽塔:“受伤死亡的,是游行围堵的人吗?”
“死亡的两人都是游行群众,受伤的话,群众和士兵都有。”
丽塔嗓音突然低沉:“据说,那晚,是士兵先朝群众开枪的。”
我无意识地吞咽。
这点,我已经冥冥中料到了。
以暴制暴。
*
丽塔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小房间的窗边,看着后院马场的方向。
葱葱郁郁的草地,木质马厩,奔跑的马儿。
站在高处,才发现,马场只是一个小小的圈。
我在这个星球上最快乐的一段时光,大部分是在这个小小的圈里度过的。
奈达勒星球与拉索密胺星球真的很不一样,起码与奥莱森小镇是不同的。
奥莱森小镇没有那么多高楼大厦,我原先住的小木屋只有两层,当我站在小木屋内朝外看,目之所及都是郁郁葱葱。
牧场那么那么大,我的目光很自由。
克隆巴赫庄园的房子有六层,我站在二层向外看,马场那么那么小。
一眼就能看完。
卡莱尔是在落日余晖将草地染成暖阳色的时候回来的,我听到奎恩从房门口经过,叽叽喳喳十分激动地去楼下迎接卡莱尔。
放在二十四小时之前,我也会是兴奋下楼的人之一。
再之前,我们关系还没那么亲近的时候,我会躲在楼上,悄悄地从窗户向下张望。
盼望着见到他。
卡莱尔通常都是大步流星往前厅走,庄严肃穆,一如他执行军务的时候。目不斜视,直奔目的地。
此刻我还是坐在这扇窗户前,看着卡莱尔如往常般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入前院,我的心情却没了往日里的雀跃与期盼。
这短暂又漫长的一天里,我想了很多。
我依然对他心存少女情愫,渴望着他能回应我的情感。
只是,昨晚发生的事情,让我从憧憬中回到了现实。
我和卡莱尔,始终是不同阶层的人。
他是代表着权力的上层阶级,我是漂流至此的外来者。
我们的生活背景、信仰观念截然不同,代表着不同的利益群体。
若是没有机甲修复师这一身份,我大概永远也不会与卡莱尔·克隆巴赫有交集。
而我也不可能一直都是他的机甲修复师。
关于未来的规划,从前的我希望自己当一名普通的牧场女工,这个希望伴随着流亡生活而破灭。很长一段时间内,我都不知道自己何去何从。
最近经历的种种,接触到的人和事,让我慢慢找到了自己的方向。
我还在窗边呆坐着思考的时候,听到了卡莱尔进屋的脚步声。
自从住进了庄园,我们的关系日益亲近。从前他从不主动找我,有事的时候才会光脑通知我到小地下室。一起住的这段时间,他回到庄园,偶尔会主动来找我。
卡莱尔默不作声地站在我一侧,陪我看着最后一点夕阳被远处的山吞没,暖阳褪了色,夜覆盖了这颗星球。
“昨晚临时有事,只能送你先回来,抱歉。”
他开口,说的是昨晚的事情,我听着类似解释的语句,感到困惑。他完全不需要向我解释这些的啊。
我摇摇头:“您军务繁忙,应该的。”
天渐渐黑了,屋里没开灯,卡莱尔就站在我身侧,我转身时,看到了他明亮的眼睛,还有胸前的军章。
光线昏暗下依然闪闪发光。
“昨晚的饼干,味道很不错。”他像是在没话找话。
卡莱尔话是不多的,我们相处的大部分时候,经常是我主动开口延续话题。
他今晚也不知怎么回事,似是很想与我畅聊,只是明显效果不佳。我猜测,他可能担心昨晚的事情吓到了我,此刻想借聊天安抚我的情绪。
我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您喜欢就好。”
卡莱尔点点头,犹豫了一会儿,又开口:“昨晚的事情解决了,不用害怕,军队会处理的。”
我一时沉默。
“昨晚,是怎么回事呢?”
卡莱尔言简意赅:“动乱,你不用担心,我会解决。已经让奎恩加固庄园内的舰艇硬件,不会有事的。下次出门如果遇到这种事,发消息给我。”
他语气带上点小别扭:“我会,保护你的。”
我不得不承认,这样的承诺,让我内心泛满了泡泡。
这样感动甜蜜的情绪也只是一闪而过。
卡莱尔不愿告诉我细节,但我执意想问。
“动乱是怎么发生的呢?为什么人们要游行抗议呢?最后是怎么解决的?那声枪响是怎么回事呢?”
卡莱尔没想到我会刨根问到底,表情有一瞬间的错愕,但很快也镇定了下来。
“你不用知道这些,也不用担心自己的安危。暴.乱分子已经被制服,只要遵守制度与准则,就不会被这样的事情波及。奈达勒联邦帝国会保护子民。”
我突然想起初次见到汉诺时,他是如何形容卡莱尔的。
卡莱尔·克隆巴赫少将是奈达勒联邦帝国的希望。
我看着这位帝国的希望,执着问出了心里话:“真的是士兵先向无辜的群众开枪的吗?平民和难民的诉求,能被听见吗?”
“现在的制度与准则,是合理的吗?”
卡莱尔微微眯眼看着我。
像雄狮领地被侵入时的眼神。
我的问话,在侵入他的主观意识,试图撼动他有生以来一直拥抱的信仰。
我不该问这些话,问出口的时候,我就后悔了。
一直以来我心里都有把隐形的尺子,丈量我与他之间的距离。
昨晚有那么一瞬间,我们似乎近若咫尺。
但也只是一瞬间,这场暴.乱让我回到现实。
我深刻意识到,我们始终是有距离的。不单指阶层距离,还有信仰的距离。
卡莱尔与生俱来便代表着权威与制度,而我渴望自由与平等。
这是我们之间隐形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