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陡然静寂,落针可闻。
闻灯不避不让地与他对视,感知到从上而下坠落的丝丝寒意。
顾洲默不作声地看她几刻,唇角甚至噙上笑,扣着她的后颈缓缓收力,嗓音淡的恍若叹息,“闻灯,你真是不识抬举。”
下一刻,他一膝压上床沿,欺她更近,指尖朝后一牵,闻灯被带着仰躺下去,她甚至没有反应过来,缓和片刻后才惊愕出声:“顾洲!”
第一次听她连名带姓地叫,顾洲纳罕般牵了下眉,已慢条斯理俯身,仍贴着她后颈,指尖下她的脉搏剧烈跳动。
另一手臂撑在她耳侧,掌心之下,与她指缝交错而过。状似给她喘息余地般,为两人之间留有薄薄间隙。
闻灯胸腔一下又一下地起伏,她平复呼吸,咬牙偏开头。被顾洲指腹抵着转回来,漫不经心打量视线所及之处,不可忽视的、令人头疼的倔强。
他勾起一点笑,像是讽刺,嗓音却温和,“怎么总学不乖?有时候真想打断你的脊梁,免得总是异想天开,稍有起色就妄图逃开。”
声音沉沉坠在闻灯耳侧,她一息遍体生寒,强忍战栗,不服出声:“你就一定会赢吗?”
顾洲捻着她颊面,眼底不着情绪,却轻笑出声,“我们闻灯想试试?”
他与她两额相抵,气息不自知地缠绕,闻灯目色所至处他深不见底的眼更近。她自由的手握紧,告诉自己不要受激,咬牙道:“你也太自满。”
顾洲似乎有些遗憾她没点头,惩罚似地向下咬上她的侧颈,不轻不重地辗转而过,闻灯一息紧绷,整个身躯都缓慢地、势不可挡地变得僵硬。
眼看他还有继续往下的趋势,她按紧领口,斥道:“顾洲!”
他唇息便停在她脖颈,抬首睇她恼怒的眼,唇角的平和似乎与他通身的冷意割裂开来。他嗓音疏淡至漠然,“闻灯,你不是钟爱财势吗?我双手奉上,总要给我点甜头。”
闻灯定定看着他,“顾洲,你得到的甜头还少吗?”
顾洲落她后颈的手朝下游弋,停至尾椎,在闻灯惊慌失措的眼底重重一抬,又落回原处。
他的手却没有回到原处,指骨漫不经心刮过她的骨头,时而向上,又转下。
他不出声,意思却分明。他想要她拒绝过的甜头。
闻灯眨眨眼,“你说过,我不愿意,你不会逼我。”
顾洲轻哂,“这么信任我?”
他唇角讽刺,却果真没有下一步,掌心扣上她的薄肩,把人扶起来,半拢半按将人抱在怀里,下颌抵在她的肩头,恍若刚刚一遭只是玩笑般吓唬人。
闻灯莫名不懂他的想法,冷静地忍耐,没有径直挣扎。
顾洲感受怀里人踏踏实实的温度,稍偏头唇角蹭了蹭她的发丝,闭眼恍若无奈,“你是我的未婚妻,我答应了不逼你,你一心一意做项目我也没拦你,怎么我昏迷几天,你就恨不得杀之而后快,连面都不见?”
他醒来时,想了许久,是哪里叫她不快,她又想要什么。
担心他要回权势?这么多天,她该明白他想拿回来早动手,何至于叫她得偿所愿这么久。
顾洲圈着人,“若我昏迷,你束手无策我才该担心,我们闻灯这么厉害,我还能做你的拦路石不成?”
他动作亲近,语气也亲密,闻灯听着却起了颤意。
她道:“我不想留在你身边,你不知道吗?”
闻灯说罢还是害怕,可她今晚愿意见他,本就是要和他说清楚的。她想,她能不知道自己厉害吗?他愿意奉上一切,她就要受宠若惊任他取舍吗?
她缓和呼吸,也端出一副肆意不受控的模样来。
她说:“你凭什么肖想我?”
第一句出声,闻灯心里聚起勇气。她谨慎夺下代理权,才不要再害怕他!大不了就与她用名利场上的手段,她不会服输的。
她将他稍稍推开,顾洲顺势抬头,眼底覆了层薄薄冷意,面上却平和,像是静待她后文。
闻灯注视着他,一字一句,“你这么老,比我大了九岁,怎么敢胁迫我!你家里人都对你冷漠以待,你凭什么指望我心甘情愿?”
这话实在有些尖锐,她一鼓作气,一派深恶痛绝,“你想用那些小恩小惠叫我屈服?我巴不得你众叛亲离,一无所有。”
闻灯还想再放些狠话,一时想不出,郁郁收了声,又想起去观察对面的人。顾洲表情疏淡,照单全收,手还扶在她腰上,漫不经心揉了下。
她忙按住他的胳臂,怒目而视。
顾洲后靠软枕,牵了下眉,“闻灯,没有九岁。”
“你刚过二十岁生日,我还没有二十九。”
这是重点吗!八岁难道就行了吗?闻灯一时无言,顾洲恍若觉得很重要,定定瞧着她,嗓音疏淡,“你上次与我讲不用在意年龄,多的是人前赴后继。”
小家伙讲年长者多有魅力的情形还历历在目,现在倒是毫无负担地改口。
顾洲轻垂眼睑,看不出情绪。
闻灯目色惊愕,她有说过这样的话?她早不记得了。
当时为寻求顾洲庇护,她装巧卖乖不知道脱口而出过多少经不起考据的话。
但这句话,倘若她当真说过,也着实不算信口雌黄。
她在顾氏这么久,眼见顾洲的生活助理拦下过不少前赴后继的人,递到助理那头的讯息到了一个烦不胜烦的地步。只是碍于当事人的身份手段,没有一个敢不经同意撞上来过。
闻灯忙收回跑偏的思绪,生气瞪过去,“我安慰你是我心地善良,你就这么恩将仇报吗?”
顾洲不置可否,垂眼睇她,“你就是因为这个,愿意做顾闻的未婚妻,不愿意留在我身边?”
闻灯受这一问,下意识揉了下指尖,一开始确实是这个原因,现在……
她想到真正的原因,表情不善,冷言冷语,“你这么老,不应该吗?”
执着这条实在没什么意义,年龄摆在这儿,又不能穿越回去换个出生时间。顾洲默了息,道:“你喜欢什么年龄?我联系人改掉。”
这话实在是有些傲慢了。闻灯指尖都颤了下,半响,才气势汹汹道:“掩耳盗铃!”
唯一的办法她亦不乐意,顾洲没再思忖下去。思及她提到的第二条。
他没得到过家里多少爱意,也不至于因此置喙自己。顾闻倒是从小到大在爱里长大,还不是不知道怎么爱人。
可见爱和经历无关,和脑子有关。
关于最后一条。
顾洲瞧着怀里的人,掌心又抚上她的侧颊,“什么不算小恩小惠?”
观他语气,并非讽刺,当真是想要闻灯的答案。
闻灯一时语塞,她是为与他划清界限,试图挟制她的,都被她归在小恩小惠里。
真要她举例,她也说不出更大的付出。
若换成她,她肯定不愿意把财势拱手让人的。
她闷闷不出声,顾洲没难为她,指骨抵起她的下颌,“留在我身边,我什么不愿意给你?”
可是她就是不想在他身边!闻灯觉得顾洲真是油盐不进,正要斥责出声,顾洲径直把人往怀里一压,刚刚分开的那点距离又消失殆尽。
他一一应完闻灯,自觉她该认命,神色漠然,“你祈祷我众叛亲离兴许还有实现空间,一无所有……趁早打消念头,这里头肯定有个你。”
闻灯一时气急攻心,她被压得毫无防备,手下意识向上张,自然垂到顾洲脖颈处,碰到他头上的伤。
她就要用力,动作又顿住,向下滑去,狠狠一按。
她不信顾洲已经完好无损。
确实没有养好,闻灯一力下去,伤口已有裂开的趋势,她再一压,衬衫外摸到了血迹。
顾洲就这么抱着人,任她操作。
闻灯更觉生气,觉得他丁点没把她放到眼里,气怒交加,直把伤口戳的血肉模糊。
顾洲也不阻止,只淡声道:“闻灯,你以前不是做得很好吗?不愿意也要与我周旋,现在刚掌权势就这么急急划清界限,你真吃准了我舍不得对你动手?”
闻灯动作慢慢停下来。
她想,她哪里会指望顾洲不对她动手?她想的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即使她一清二楚,她刚手握重权,应该徐徐图之,哄他几年过去,用她的成长,将他一击毙命。
而不是这样针锋相对,为自己树敌。
分明理智已经告诉她答案,她也知道怎么做是最好的选择。
就像她一开始那样,为了名利虚与委蛇。
她等得起。
那她现在为什么不愿意了呢?
闻灯问自己,为什么不愿意?
她知道答案,却不敢去想。只能咬着牙,不松口。
过于安静,话声落下后,闻灯连呼吸都变浅。
顾洲把她的脑袋抬起来,端详她的眼睛,没有泪光,自己都未曾察觉地松口气。
换做以前,她绞尽脑汁努力半响,被他拒绝,早该红着眼眶掉眼泪。
现在这么坚强?
顾洲眼底晦暗,揉过她的下颌,侧颊。
他嗓音莫名有了沉意,罕见哄道:“闻灯,你不能又想财势,又想……”
“自由”两个字还未出口,被闻灯打断,“不能既要财势,又要尊严是吗?”
“顾洲,我费尽心思,就是为了把尊严找回来。”她直直看进他眼底,先前担心他出手时的退缩恍若消失,她捏紧指尖,不避不让,“你大可继续打断我的脊梁,看我会不会服输求你,想要我主动认降,你做梦。”
她语气过于坚决,瞧着毫无转圜余地。
她这样不知趣。顾洲怒极反笑,唇角甚至显出温和。
怀里小姑娘明明惯会装模作样虚情假意,现在连敷衍都不愿意。
她装一装,他又不会深究真假。
她以为这样喊几句口号他就会放她离开?
顾洲撩起眼皮,见她面上渗出的丝丝寒意,他漫不经心,“我什么时候取过你的尊严?”
她不愿意,他却与她两额相抵,距离更近,“我不疼你?”
闻灯沉默了好一会儿。她落在近在咫尺的、晦暗冷沉的眼底,心头却有什么东西呼啸而出。她不愿意回忆的,挣出她的心神,将她逼得近乎窒息。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顾洲,没有吗?”
闻灯强睁着眼睛,“我哭了一整晚,你没有心疼过我,哪怕一刻一秒。”
她以为嗓音会颤,未料她说得极为冷静,像是平铺直叙别人的不甘。
顾洲捧着她颊面的手一息收紧,又如常松开。他淡笑了声,“你的心结在这里。”
他轻而易举想到始末,却也知道这事没的解释。
他当时货真价实欺负了人,她哭的每一声,他都当作她未来认命的铺垫。总归要留在他身边的,眼泪早掉完,她早接受现状。
他哄她用手,最后过了火,只能后头再弥补。她热衷权势,他堆给她,总归会叫她满意。
他们后来,不也找到了相处之道。
他不会再逼她。
顾洲抚上她的眼,他不想她哭的。
他眉间微牵,恍若温和,“闻灯,何必旧事重提?你当初认了,这事儿翻篇,你也不用再吃苦头。”
闻灯听到自己心中起来的惊涛骇浪。
要怎么翻篇。
她先前可以虚与委蛇,是她目标明确,一心想叫他失势,换她居高临下。
她要怎么说,他眼睁睁瞧着她注射镇静剂时,一声重过一声的心跳不只是因为惊慌失措。
她近乎自厌,偏偏顾洲面色平静至看不出一丝波痕。
他疏淡冷静,仿若没什么事会打破他的平和表象,如今她自揭伤疤,他也觉得是无伤大雅的小事。
闻灯受他教导,竭力学他。自觉声色平静,“顾洲,你不能这么难为我的。”
顾洲一字一句地听着,心想,他若当真难为,在他把人放在心上后,该叫她施舍一点爱的。
他想她留在身边而已。
他眼睑半垂,看进她崩然眼底,胸腔恍若也跟了沉意,他轻轻抚过她并无泪色的眼角。
闻灯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也跟着轻笑了声,“你要我怎么接受,在尊严被踩在脚下之后,承认自己有动心的可能。”
她想,她哪有他冷酷,她说得这样艰难,顾洲却连动作都未曾停顿半刻。
她闭上眼,她尽力了。
她来到明城,开始频频掉泪,起初将眼泪当作武器,后来是实在没了法子。
可观她眼泪的人若不愿意心疼,她真的毫无办法。
好在事到如今,她终于没有再掉泪。
也没有看到顾洲一派平静里,出现了一刻又一刻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