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灯守了许久,直至确定顾洲不会再突然醒来,才仓皇离去。
他的短暂转醒像一场噩梦,闻灯惴惴不安,安抚自己她用了那么大剂量,他不会再轻易醒来的。
她养精蓄锐,终于来到了顾洲昏迷的第九天。
也是召开股东大会的日子。
她自认殚思极虑,步步为营,将每一个可能对她造成阻碍的人都予以对策。然那天过分顺利,股东全票通过,宣布她的继任。
闻灯志得意满,约了好友一起,落日余晖下,香槟庆祝不休。
自然有家族观望,但她看过顾氏几乎所有机密,稍稍操作几息,各派掌权人纷纷认定,她是顾洲钦定的、信任的、当之无愧的继任者。
她想,这也太轻易。
顾洲也太狂妄,敢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堆到她面前给她看。她走到这一步,甚至没有外人猜忌她有所图谋。
闻灯百无聊赖陷在办公椅时,不少于她眼里,曾经高高在上的存在,争相拜访,试图递上心意。
那是顾洲昏迷的第十天,她一概不见,舆论之上,讲她恩深义重,受顾洲帮扶,便涌泉相报。
耳边尽是赞扬,她喜气洋洋,只等尘埃落定的最后一点起伏。
闻灯想,他醒来,她该如何应对?
偏偏顾洲昏迷至第十二天,仍未醒。
清晨,她在收到消息时,据符恬讲,她面上血色在一息内消失殆尽。不过只有一瞬,闻灯便恢复如初,像听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她随手操纵权势,布局之下,风起云涌。
这是闻灯最喜爱的时刻之一,大权独揽,无人能再与她相胁。
可这一天,她只沉浸不过一会儿,开始频频失神。
她明明所用剂量,最多只管三天。她当时只想安然走过股东大会,最好再留一点时间,叫她思忖如何应付顾洲醒来后的攻势。
他已经多睡了整整一天,怎么会还没醒?
她找来医生,对面的人恭恭敬敬,讲伤势惨重的人用这些药,可能会产生不可估量的后果。
闻灯叫人离开,面无表情地想,他是不是不会再醒来了?
那可真是太好了。
直到她在翻看文件时,习惯性标注,留到最后等顾洲帮忙解答。她丢开钢笔,面上恼怒,惊愕,生气,不自知地以手挡面,感知到心头涌上的惊慌失措的、甚至自厌的情绪。
—
顾洲在第十二天的晚上醒来了,彼时已近凌晨。闻灯半梦半醒中被推醒,不善睁眼,看到是符恬,才面色稍缓。
符恬跪坐在她床边,“闻灯闻灯,顾总醒了,你不用再担心了。”
闻灯反应了几刻,按过遥控,灯光骤亮,她不假思索,“我什么时候担心他?”
她坐起来,背靠软枕,“他醒来我们还得提防,你应该开始计划下一步。”
符恬握着她手,感受到好友冷了一天的掌心开始回温,她接下这份装模作样,试探出声:“顾总派人来接你,助理在外面等着,你……”
她话还没说完,闻灯干脆打断:“我不去。”
这么晚了,还要她出门,真是其心可诛。
符恬见她冷若冰霜的面容,犹豫了下,“真不去?”
闻灯瞥过来一眼,她这些天浸染权势,随意一扫都有了压迫人心的分量。符恬呼吸一窒,心想闻灯气势愈发骇人了。
她没敢再问,到底是好友,没真被吓住,伸手抱了抱闻灯。
“我去回绝掉。”
闻灯一眨不眨盯着符恬出了门,重新躺回床上,分明她该筹谋接下来的对策,偏偏纷乱的思绪淡了下来,竟极快睡去。
—
助理回来时垂头丧气,顾洲刚醒,病房里拥了一众医生检查。他甫一进来,道道视线齐刷刷迎过——
见只有他一个人,气氛更静了。
顾洲的视线多留了会儿,又面无表情地转回去。
一言未发,助理更觉愧疚,像是从老板眼中看到了“废物”两字。
总助立在一侧,想闻灯也太狠心,又不敢在顾洲面前置喙出声,憋闷不已。徳叔适时发声,“是太晚了,周小姐该休息了。”
顾洲淡道:“那就天亮了再去请。”
徳叔:“……好。”
这声“好”在顾洲醒来的第七天仍没有见到成效,彼时他已经可以简单后靠,闻灯一秒一刻都没有出现。
病房里的气压一日低过一日。
总助本觉得闻灯狼心狗肺,巴不得她别再出现扰人心智,可一天天捱着毫无情绪的神色,他竟觉出心酸,一时希望老板下令把人绑过来算了。
何必折磨自己?
周小姐再厉害,也不过刚刚接手,何至于对她束手无策。
他更觉愤愤不平。
顾洲刚刚醒来就有不少家族打探消息,偏老板没露一丝一毫不利周小姐的口风,这一态度反倒助她局面更稳。
总助觉得不值。
他进去病房,顶着低气压,面色却决绝,一副安然上谏的忠臣模样。
总助矗立在病床旁,顾洲睇他一眼,“有人为难她?”
“没有。”总助嘴边的话拐了个弯,反应之前已经立即接道,“周小姐一切都好,顾总。”
他心想老板的态度摆在这儿,谁敢和闻灯作对。总助视死如归般转回话声:“顾总,周小姐心思不明,所幸刚刚接任,您……不该纵着她的野心勃勃。”
他大义凛然,说完却不可避免地心神紧绷。自觉舍生取义,不敢观察顾洲反应,一鼓作气继续道:“周小姐根基不稳,现在出手她还有可能幡然醒悟,若等下去……”
闻灯成长的速度他们有目共睹,她先坐高位,凌厉手段更显惊人。若不加以制止,假以时日,她当真会成为一柄悬空的刀。
一柄被老板亲手捧出来、却不含多少真心的刀,总助实在心塞,深觉不该这么放任她。
顾洲平静看向他,眼底分明没多少情绪,总助心头紧缩,额上一时冒出冷汗。他咬牙忍住拂上额际的冲动,眼睛不自知地垂了下去。
不过几秒,总助恍觉过了几个世纪。
顾洲嗓音冷淡,“这么有想法,你不如另谋去处。”
总助震骇抬头,“顾总。”
他一息被顾洲面上的冷意惊得心头骇动。——老板竟这样看重周小姐,连半点不好都听不得。
顾洲向来专制独断,总助一清二楚,他跟在顾氏多年,做足自己会受罚的准备,没想到老板直接要遣走他。
他迅速认错:“顾总,是我逾矩,我会去给周小姐道歉。”
顾洲嗓音仍冷着,一字一句,“顾氏在闻灯手里,和在我这儿没什么两样,她是我未来的妻子。”
老板这样护着周小姐,总助知道自己结结实实触了逆鳞,掌心发汗,垂眼郑重道:“顾总,是我僭越,麻烦您再给我次机会。”
顾洲没说给不给,漠道:“出去。”
总助应下后不敢多留,立即往外走去。恰逢德叔端药进来,见他垂头丧气,心下了然,唇角不着痕迹地起了微末弧度,想总助这么没眼色,一天天义愤填膺周小姐做派,早该被斥责。
他这把老骨头毫无愧色地向着闻灯,临到病床时谨慎收了笑,他可不想犯忌讳,一把年纪还和总助一样被赶出去。
顾洲接过药,一如既往难闻,他罕见停了会儿,不知想到什么,眉间覆了层薄薄的讽刺,淡道:“怪没良心。”
这话没头没尾,音落时德叔心头却陡然一跳。
他自然清楚在说谁。
虽日日派人去请周小姐……但先生除了醒来那天提及闻灯外,再没有主动提过。
平心而论,刚刚为人挡了刀,终于醒来发现对方狼子野心谋权夺利,选择按下不表为她铺路,却连一面都见不到,是该心寒。
只德叔作为见证一切的人,总归怜闻灯枉遭横祸,忍不住多偏心一些。
先生权势显赫,一经出手,周小姐避无可避,若连他这管家都不替闻灯发声,谁还记得她的眼泪呢?
德叔便浮起笑,道:“您出事那天周小姐脸白得不成样子,她也慌张的。——周小姐演技您见过,怪拙劣,她装不出来的。”
他声音慢慢淡下来,“周小姐瞧着八面玲珑,总归有那么几分不屈不挠在,她不愿低头,实在情有可原。其实,也不是非得她低头不是?”
德叔劝到这里,该止声了。话没必要说尽,偏这一刻,他想起曾劝过小黑的话,用在这里竟分毫不差。
他一息屏气凝神,迟疑踌躇足足一分钟,终是直白出声:“先生,您既喜欢周小姐,为她折腰,叫她驯服又能……如何呢?”
他想,那天还是先生叫他劝的小黑,兜兜转转这话居然还能折回来再讲一次。
德叔一面觉得莫名荒诞,一面思绪又转回去——
那时他劝小黑劝得口干舌燥,与它讲周小姐是为什么有了驯服的心思?
若按周小姐谨慎的风格,她不该在先生醒来后无动于衷的。
如果她今日做派,和那天对小黑的原因相差无几——
德叔蓦地心惊,迫不及待想要抽丝剥茧理清始终。耳边传来一道轻哂,“喜欢?”
思绪中道而止,德叔忙回神,见到顾洲唇角的些微讽刺。
他想,先生怕是要嘴硬不承认的。
德叔微微叹息,为自己劝解之路感到任重道远。
却听声音寡淡,“我恨不得把全部身家送到她面前,想动手又怕吓着人,这么想她。”
顾洲牵了下眉,慢条斯理饮去苦口之药,一路蔓延至胸腔。像是问德叔,更像自言自语,“仅仅是喜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