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灯见到律师带来的合同时,心情才真正好起来。
她翻来覆去看着文件,很是谨慎地一一阅读过条例。她坐在会客桌前,面色严肃,目色认真,一时连呼吸都慢。
律师在对面见缝插针地提供讲解。
要把自己一半股份送出去,顾洲倒是像没事人一样,置身一侧沙发上,漫不经心品着茶。
跟进来的徳叔情绪就没那么平静,捧着汤围在闻灯跟前,一会儿一句,“周小姐,先喝点。”
闻灯漠视他几回后忍无可忍,“徳叔,你不要影响我。”
她朝向顾洲,“哥哥,你看徳叔。”
顾洲瞧着手头文件,一时撩起唇。抬眼时面色一派沉静,视线点了下徳叔,管家悻悻离远了点。
眼睛还守着闻灯的动作。
他一时觉得牙酸。
办公室里先生左一句不心疼,右一句叫她认命,他听着还怜惜闻灯年纪轻轻受此逼迫,满心怅惘没来得及生根发芽,先生就起了转让股份的心思。
徳叔听着一瞬头皮发麻。
不是不心疼吗?不是无所谓吗?怎么突然就把半壁江山拱手相让?
且看顾洲姿态怕是早有想法,这么大的股份转让律师瞬息就出了方案。
徳叔无言瞧着闻灯故作严肃都挡不住的喜悦,一面欣慰她这回是心情好了,一面又觉他此刻的心情很难讲是高兴。
当年先生被老爷子请回来救场,刚掌权时腥风血雨,连顾家父母都站在对立面与之谋利,股权交替下败了多少人,如今轻而易举送了出去。
他叹了一息,先生这样信任周小姐吗?
这一叹叫德叔心神一紧,再看闻灯神采奕奕的脸,又莫名窥见顾洲看人时眼底不易察觉的一点温意。
竟彻底熄声。
—
闻灯满心都沉浸在合同里,才顾不上徳叔的心路历程。她问律师,“股权转让其他股东是不是要有知情权?后续会不会有影响?”
她学的就是金融,可听过太多股份到手又血本无归的例子了。
律师自信道:“您放心,股权到您手里,不会有任何衍生问题。”
其他集团可能有股东作乱的事,但顾洲雷霆手段并非空穴来风,顾氏说声顾洲的一言堂都不为过,保管这股份顺顺利利送到闻灯手里。
不过他被派来服务闻灯,毕竟不了解闻灯脾性,早备好了另一方案,紧接着就道:“周小姐,您想稳妥些,低价购入也可以。”
闻灯弯起唇,“好,那我第一支股正常价买,其他股再低价。”
律师沉默了下。
这确实是妥善做法,按例售出股份时其他股东有优先购入权,以往也有低价买入后其他股东事后以不知情为由要回股份的先例。现在闻灯先正常价买一股,她本身就具备股东身份,再低价购入,哪位来了都不能挑一句错。
有顾洲坐镇,股东那边儿不是麻烦,律师备的方案里确实没有也没有必要计划有人反水的可能。闻灯这份小心翼翼……他莫名觉出几分不信任。
又觉总不能是不放心老板……他全程跟进的合同,哪能不知道老板是真心诚意想送份大礼。
律师忙打住思绪,感叹也许这就是未来叱诧风云的金融明珠的魄力,滔天财势近在咫尺也不骄不躁,仍能敏锐定下最妥帖的方案。
他心生敬畏,“周小姐,我现在拟合同。”
—
股权更替并非小事,闻灯不愿意出丁点差错,忙完已经过了不短的时间。
她签字时掌心都印出汗,竟生出些一笔一划的陌生感,又小心翼翼地看顾洲落下名姓,一颗心陡然松下来,迸发出难以言述的喜悦。
律师走后闻灯心脏还没有平复,她回头,见顾洲一如既往般坐在沙发,只文件已经放下,朝她伸出手。
神色平静,目色却被她觉出莫名意味。
刚刚担心横生枝节,闻灯只顾盯着股权,都没敢想要拿什么去换。生怕多想一秒她心生犹豫,把唾手可得的财势推开。
现在尘埃落定,她撞进顾洲眼底,分明看不出情绪,她却一时心惊肉跳,下意识去找其他人的身影。
没找到。
……德叔居然也离开了?
她还没喝汤呢!
闻灯止步不前,小心翼翼道:“哥哥,我们去喝汤?”
顾洲遥遥望着她,下颌清晰,手仍伸着,“过来。”
嗓音平淡,闻灯却不敢再迟疑,慢吞吞地挪过去。刚近身,果不其然被扣住掌心拽坐在身侧。
这回不是直接落他怀里,铡刀未落,闻灯呼吸下意识放轻,视线垂落在两人的手上。
顾洲明显不满足于手指相触,环上她的腰,又抵开她身侧指缝,与她十指相扣。偏头看她薄薄的面容,“没休息好?”
闻灯被休息两字惊了一息,又意识到顾洲是因为她突然问起安神汤才有此一问。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
……看资料看多了而已。
气氛又静下来,闻灯刚受了顾洲一份大礼,有心想问怎么突然要转她股份,又担心自己一问正好让他说出企图。犹豫之下,她绞尽脑汁想着话题,电闪雷光间,真叫她想到。
闻灯表情状似平淡,与往常告状并无不同,唇角微微耷拉,“哥哥,顾闻行事这么荒诞,什么代价都没有太便宜他了。”
说完思及行事更荒诞的就在她身边。
闻灯悄悄觑顾洲,见他扬起一侧眉,漫不经心,“明天停掉他的卡。”
分明是为避免顾洲又要接触刻意找的话题,闻灯自个儿先投入到这一思绪,货真价实地不满意,“顾闻狐朋狗友那么多,有的是地方借。”
“谁敢借把卡一起停了。”
嗓音风轻云淡,顾洲揉了下她脸,“明天把他扫地出门。”
闻灯茫然地眨眨眼,“赶出庄园吗?”
得到顾洲肯定的回应,她咬起唇,有家不能回,资金全断,自生自灭,她想着马上要落到顾闻身上的几个词,一面觉得顾洲对自己弟弟不留情面。
一面觉得,这也太好了吧!
闻灯眼睛亮晶晶地,顾闻到底是顾家的小公子,她不指望他会惨到什么地步,但这些处置,已足以叫他颜面尽失了。
顾洲见她高兴,指腹刮着她脸,“顾闻还有最后的使命,用完丢他去西郊。”
闻灯想起,上次顾闻就是从西郊浑身带伤地回来。她好奇最后的使命是什么,不及问出声,腰间被扣得重了力道。
她心想,股份需要她付出的是不是要来了?
她能谈到什么程度。
闻灯心脏直跳,实在想不到新的话题再谋生机,认命般闭上眼。顾洲睇她满面懊恼与忧愁,把人押到怀里,脑袋落他肩头。
一手环着她腰,下颌轻蹭过她的发丝。
闻灯久没等到后续。
也确实没有她心惊胆战的后续。
在她受了大礼的今天,顾洲和前两天并无不同,仍是如常多抱了她一会儿。
似乎一半的股份,当真只是为了叫她开心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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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灯全身而退时不免犹疑,品着安神汤胡思乱想,一面想今天不叫她偿是不是要来日?一面又想躲过一日算一日,难道她当时不要股份顾洲就会放过她吗?
她轻而易举说服自己,转念继续好奇顾闻最后的使命。
她的好奇很快得到回应。那是几天之后,闻灯的纸上谈兵终于撑不住那么大的项目,恰逢顾洲要去国外谈生意,带她一起,讲国外有个收购案,正好给她练手。
私人飞机上,闻灯正在思路清晰地细化方案时,从助理的汇报中听到了顾闻的讯息。
听说他们起飞前夕,狼狈不堪的顾小公子在机场被发现,一众狐朋狗友有心帮忙又不敢,其一好友感叹,“你说那么厉害的未婚妻你不珍惜,被家里罚到这个地步。”
又一友人试探,“顾周两家的婚约没断,你准备怎么办?”
大家毫不怀疑两家婚约留着是给顾闻再续前缘的机会,毕竟顾家旁支怎么比得上小公子的身份地位。未料顾闻点破这一层窗户纸,他讲:“她只能和我在一起。”
倘若周家千金只能和顾小公子绑在一起,那小公子宴会之上与其他女人厮混是有恃无恐吗?所谓的退婚只是顾家做的一场戏吗?未免欺人太甚。
据传周家气怒交加,顾家掌权人明言会给出交代。
大家都在等这个交代。
闻灯听到顾家掌权人会妥善处置此事就没了兴致。——顾洲这几天就在她身边,她能不知道他有没有讲过这些话吗?不过涉及舆论,又是顾氏这样的地位,顾洲只要不否认,多的是人替他把这些话发扬光大。
她不谙此道,也没难为自己深思,只聚精会神确认了没有对她不好的言论,提及其中皆是顾闻的所作所为置于风口浪尖,为人不齿。
闻灯放了心,继续看起练手的收购案。
确实简单——闻灯在先前并购案的大项目里受了挫,落地国外径直大刀阔斧,不过几个小时,漂漂亮亮的收购案收了尾。
一众围观者惊为天人,为这份杀伐果决目瞪口呆,直言从未见过这么凌厉的手段。被收购的公司心服口服,替闻灯摆了庆功宴,敬请赏脸。
那是落地的第二天,顾洲在谈生意,闻灯求之不得,带着保镖去了庆功宴。
她入场后宴会正式开始,雷霆手段在前,没人敢因为闻灯年龄轻小瞧她,甭管中文学得怎么样,第一杯酒都敬到闻灯面前,“周总,请您赏脸。”
闻灯以茶代酒,并不拿乔,一行人自觉受宠若惊。
在场宾客歌颂她的事迹。
“有好多公司想收购我们,都被我们防了回去,您太厉害了,我们毫无还手之力。”
“我和这家公司也有合作,是块难啃的骨头,四个小时拿下,我想都不敢想。”
“周总,以后如果对上,还请手下留情。”
意大利语、德语、西班牙语混在一起,本该吵闹,偏闻灯只觉意气风发,她遥遥举着杯,但笑不语,端的是捉摸不透。
心下却已经开心得不得了,在一声声“周总”中眼睛亮了一次又一次。
她只以为这趟收购案简单,收尾后才知,这家公司被盯了好几轮从未败绩,正处在得意时,被她四小时端了老巢。
闻灯心想,和她手里的并购案相比,实在是轻而易举。
她分明未喝酒,脑袋却昂扬得像是醉的不轻。
闻灯从赞赏声中回神,丢下一句“你们继续”,被护送着出了宴会,一眼见到了等着的顾洲。
顾洲靠车而立,一手抄在兜里,眉目疏淡,唇角若有似无的笑意却莫名瞧出几分温和。
一众人有所感知,想起哄又碍于两人气势,闻灯回头看了眼,刚被收购的公司负责人已经养出一副好眼力劲,笑闹着带回所有人。
一时静寂下来,闻灯心还飘着,晚风骤过,挟裹出不易察觉的冷意,她才如大梦初醒,方觉背后在热闹氛围中起了层薄薄的汗。
她勉力维持矜持,脚步走起来都有些虚软,快了两步走过去,司机就要上前开门,顾洲看了他一眼,司机止住步伐,停在一侧。
闻灯一无所觉,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人,想激动说些什么,见对方还没问,又生生忍住。
顾洲撩起一侧唇,“开心吗?”
当然开心!
闻灯唇角压都压不住,志得意满宣告:“并购案我也不在话下!”
顾洲轻垂眼睑,她仍穿礼服,一开始是要换利落的外套长裤,后又觉她才是胜利者,为什么要考虑手下败将的想法。——那些人若是对她出言不逊,她趁早把管理层都换一批血。
于是闻灯挑了件漂亮礼裙,款式简单,梧枝绿勾勒出身形,不讲话时颇为冷淡凌厉,偏她现在神采奕奕,唇角弯弯,反而显出几分难得的柔软。
漂亮得不像话。
顾洲抬了抬下颌,算应。而后亲自开了车门,毫无征兆地按着她薄肩扣入座位。
一人车内,一人车外,在她惊魂不定的眼底,顾洲撩过她的发丝,嗓音疏淡,“庆完功了。”
“去庆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