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的未婚妻34

    新一天光亮薄薄覆进房间时,闻灯仍没有安稳入睡。短短几个小时,她惊醒数次,佝偻着身躯藏在被子里,侧身紧紧抱着双臂,闭着眼把头往臂弯里压。

    房间里已经没有其他人,她仍如惊弓之鸟,蜷着身子都止不住轻颤。

    分明顾洲已经离去,脑海里的人影却阴魂不散。闻灯睁开眼,茫然地盯着遮光帘,瞪到干涩才眨眨眼,又盯起墙上的壁灯。

    顾洲后来把她从浴室抱回床上,与她解释中了药失控,请她原谅这一回。可他的表情哪里有半点歉疚!他假惺惺地搭好台阶,她气急攻心,根本不想下。

    她咬牙切齿叫他滚,嗓音被折腾得微弱,每一声气息都像指控,后面终于听到卧房门扣上的声音。

    闻灯眼睛又开始难受,她闭上眼,困意一层层叠起,人却睡不着。

    她被抱出浴缸前,最后一句话层层叠叠在她耳边不得安息。

    顾洲噙着笑,问她,跟他身边这么久,没想到这一天吗?

    语气那样笃定,闻灯刹那惨白的脸色,难讲是屈辱还是其他。

    闻灯问自己,真的没勘测出来过顾洲剑走偏锋的心思吗。

    她捂住脸,即使那次被搜身时她毫无感知,那后来他不经同意进她卧房,又亲自拿那样的药膏给她,她真的一无所觉吗。

    她分明有所感知的,可总裁办带来的财势那样明显,递到她面前的公司又任她操作,后面顾洲从未有过过界之举。是她松懈,只当事出有因,才装聋作哑。

    闻灯蜷缩成一团,她那样自信,私心里就认为,即使对方真有恶劣想法,自己能应对得了的。

    能解决的。

    顾洲轻松戳破她那点心思。她想,她只是好面子了一点,又不是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她试图说服自己,呜咽声还是从被角断断续续传了出来,发展至最后变成嚎啕大哭,偏她嘴巴难受,大哭都要顾及不能张太大,流着泪近乎窒息。

    为什么要戳穿她。

    她只是棋差一步。何至于叫她这样剖析自己,要她直面把她推到如此境地的虚荣。

    她只是想让自己面子好看一点而已。

    —

    闻灯几乎哭到昏厥,床边手机响起。她伸出手去摸过手机,震得她掌心发麻,看到屏幕,是周母。

    她眼泪一瞬流得更急,想回家把这份屈辱尽数道出。但她又觉不好意思,父母回家前她的豪言壮志还历历在目,现在就被欺负成这副模样。

    她捞起被角随意擦了擦泪,缓过一阵阵涌上心头的惊厥才接起通话。

    周母气怒声音都没有缓冲,“顾闻他在搞什么!宴会上抱其他女人出去就算了,还要什么助兴药,年纪轻轻脸都不要了!”

    闻灯听到几个字眼,敏感重复:“助兴药?”

    她嗓音沙哑,周母生着气一时没有觉察,压着怒讲了遍前因后果。

    顾闻在宴会上抱走阮灵酥后,他好友那边的聊天记录不知道怎么传了出来,上面清晰表明顾闻要了大量助兴药,和宴会上的事情一联系,都在传顾小公子与外面的女人拿助兴药玩乐取闹。

    事情传的过于快,一夜的时间,径直从明城传到她的城市。

    闻灯莫名觉出奇怪,可她满脑子都被助兴药三个字占据,无法再深想下去。她想到顾洲昨晚中的药,有什么答案呼之欲出。她没有证据证明与顾闻有关,但突兀起来的怀疑仍叫她急促咳嗽,痛得她重新佝偻。

    周母急道:“怎么咳成这样,顾闻不要脸你别气到自己。”

    她自己都气怒交加,见女儿情绪大动更觉心痛,又骂了几声,缓和语气安抚道:“刚我和你爸联系了顾洲,他讲你情绪不好,叫我们别刺激你,我心想就顾闻那上不了台面的破事你怎么会放在心上,估摸着又在那装模作样,你怎么还真被影响了?”

    周母嗓子里尽量带出笑意,想把这份情绪递给女儿,不叫她真难过。未料闻灯那边咳嗽愈发急切,陡然听到顾洲名字,她仰躺在软枕上,被激得咳出泪来才算止住。

    还记得为自己正名,“顾闻算什么东西,当然影响不了我。”

    这句话长,嗓子里露出的虚弱被周母听了个正着,也听出其中被泪浸出的沙哑。周母心神一紧,“怎么还哭了?”

    她想笑着讲,像以往与女儿玩笑般安慰她,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她女儿鲜少落泪,常常是她急的不成样子,闻灯还没心没肺的畅想美好未来。

    怎么就被顾闻气成这副样子。

    周母恨不得把顾闻大卸八块,又急又气,忍不住牵连无辜,“都怪你爸瞎了眼,给你挑了这么个未婚夫。”

    “我们不受这委屈。”周母思及女儿刚刚还在嘴硬,心疼之下也掉了眼泪,“我们退婚,妈妈去接你回家。”

    周母讲得情真意切,并非只为安慰。

    闻灯头一次,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想,要不要退婚。她以前从来没想过,即使既定的未婚夫早让她没了期待,她也很快就找到了新的路。做假模假样的联姻夫妻,在总裁办站稳脚跟尝权势滋味,她从不曾怀疑自己可以做得很好。

    可她现在,想要立刻退婚,一丝一毫会接触到顾洲的可能性都不想再有。

    她拿手指挡着眼,感觉湿润一点点浸过指缝。她试图把那些她畅想过的、似乎唾手可得的权势,摆上天平,去想退婚好不好。可她还来不及摆上去,就忍不住哭出声,“妈妈,我退不了婚的。”

    闻灯捂住嘴巴,厌烦自己没有控制住,绝望地喃喃,“妈妈,我看了好多机密文件,我看了好多资料。”

    过往翻过的那些文件像走马观花般穿过脑海,她当时分明觉出机密,分明已经知道那不是轻而易举得到的资料。她在第一眼惊诧过后,如饥似渴地翻阅而过。

    在她尝试通往权力中心的路上,她已经是顾洲的同谋了。

    闻灯任由眼泪淹没,“妈妈,我离不开顾氏的。”

    整个集团的核心机密都叫她知晓,顾洲不会放心她离开的。

    周母心疼地直转圈,隔着这样远的距离,她都没法抱抱自己孤身在外的女儿。她扬起笑,轻声安抚:“这哪用你操心,你爸已经联系过顾洲了,只要你愿意,我们立刻退婚,是顾闻对不住你,你以后还跟着在总裁办学习,没人能置喙。”

    她想多说些佐证叫女儿放心,“上次有人与我们家针锋相对,还去明城找了顾氏,你记不记得?没想到顾洲顺手就处理了,你爸可没这么大面子,得是看在你的份上。现在他知道你的难处,不会拦着不让退婚的。”

    闻灯听了一耳朵顾洲的好话,她眼泪都顾不上流,想要立刻打断叫周母不再受顾洲蒙蔽。张嘴先撩出痛意,她气急攻心捂唇,缓了几刻,周母已经又道:“你放心,我们退婚,不耽误你继续在总裁办耀武扬威,不能叫我们宝贝丢面子。”

    最后那句是在揶揄,周母哪不知道自己女儿好面子,顾闻行事这么猖狂,丝毫不顾及未婚妻,外头人传来传去可不就伤了脸面。

    她点出来,不想闻灯憋在心里。

    未料闻灯听在耳里,满脑子都是她退婚后还得在总裁办。

    ——毕竟她实打实地知道数不清的机密,根本不可能放她离开。

    闻灯一瞬起了巨大的心悸,倘若顾洲还有心思,她是顾闻的未婚妻还能赌一把他做个人,她和顾闻退了婚约顾洲岂不是更无所顾忌。

    她又因看了机密被锁在顾氏——

    闻灯急促喘气,一时垂死梦中惊坐起,拦道:“我不退婚!”

    她泪也没了,被自己预想的可能性吓得惊慌失措,大声再次声明:“我不要退婚!”

    那侧周母显然也怔住,被闻灯的义正言辞、斩钉截铁一时惊地说不出话。

    她女儿眼里什么时候这么容得下沙子了?

    闻灯也知道周母一定会困惑,可是真正的理由转了好几遍,她还是没能说出来。一方面是觉得自己技不如人的丢人,一面又觉得——

    她若不说,周氏和顾氏还能维持和平。

    她若说了,她父母一定会气怒交加,届时与顾洲对上,不论胜算如何,为女儿本就不必计较那么多,可她觉得,还不至如此。

    还应该有转机的。

    闻灯面上的眼泪都干涸,她刚刚哭得肝肠寸断,恨不得生啖其肉,但情绪彷佛也跟着眼泪一起流了个干净,她的心态又莫名其妙好了起来。

    她抹了把眼,她现在还是顾闻的未婚妻,顾洲再有心思,也不至于把弟弟的未婚妻带到自己床上。

    顾洲既然找了中药的理由,她当事出有因接下去,后头多加注意,也说不准能扭转局面的。

    博弈而已,先前是她松懈,她这么厉害,做好防范,总不至于真陷入绝境。

    她还可以再搏一搏的!先不至于牵扯进她父母。

    闻灯一时又燃起雄心壮志,反过来安抚周母,“妈妈,我才不要让顾闻顺意,他和别人厮混是他丢脸,我就要留这儿折磨他。”

    她解释完后匆匆找理由结束通话,担心自己说多又露出马脚,且她还想找出对策去应付顾洲。

    —

    这厢周母握着手机,面上神情难辨。她去了书房,周父正在办公,见她进来,停下手头工作,“闻灯怎么样?”

    “闻灯不退婚。”周母想勾出点笑,没成功,“她说丢人的是顾闻。”

    周父讶然,感叹道:“闻灯什么时候这么想的开了?”

    事实上消息传过来,丢人的很难说不是顾闻。明目张胆和别的女人用药助兴,谁听了都得说一句不着调。

    但他们女儿以前可不管这些,毕竟顾闻这事是货真价实不顾及她的面子,她又怎么会是委屈求全的性子?按以往,她这会儿该斥怒喊着要叫顾闻痛不欲生,以平她心头之气。

    周母眼睫垂着,“闻灯不该是这个反应,她应该兴高采烈的退婚。”

    她叫了声周父的名字,嗓音平静得可怕,“闻灯一定是受委屈了。”

    周父笑她多想,“顾总讲了,会照顾好闻灯。”

    顾洲名声在外,又是出了名的杀伐果决,他们提起时,也多称呼顾总。只是闻灯每每传来消息都是连名带姓,他们也不想女儿受拘,与闻灯交流时便顺她的意思。

    周母定定看了几刻虚空,恍若自言自语,“如果,欺负闻灯的就是顾洲呢?”

    她回神,直视周父,又重复了一句猜测。

    周父手里的笔一瞬发出变形的刺耳声。

    书房顿时落针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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