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

    花纭若有所思的模样,让另一边的沈鹤亭心中不安。

    他多半能猜到花纭在想什么,但他不说,也不开口解释为何那么早离开北疆的姚铎如今却是他的心腹——他从头到尾可都没直接跟花纭承认自己就是萧旻。

    三人之间陷入奇怪的沉默,姚铎求饶似的往沈鹤亭脸上瞟,但他好似看不见似的。

    好在花纭及时跟姚铎说:“天色不晚,哀家有些想休息了。指挥使我们走吧。”

    沈鹤亭给他个手势,便钻进了马车中。

    姚铎一路上都没说话,就老老实实地驾车。

    忽然从前方小巷移出一截影子,他勒住马头,心绪随那马蹄声越拉越紧。

    “沈掌印,本相已经在此恭候多时了。”

    车中花纭闻声,顿时抓紧了衣袖:花从文来做什么?难不成他已经知道今天自己会出宫,特地在这等司礼监的马车,只为了将兵变那日的气撒回来?

    花纭连忙往后退,就算没见到花从文人,她也打心里就怵她父亲。

    沈鹤亭危险地眯起眼睛,花从文赶在小太后面前见他,显然已经什么都不在乎。

    他与花从文那双老谋深算的眼睛对视,良久,道:“花相星夜来等咱家,是有什么要紧事么?”

    花从文的马哼哧出一团热气,他抓紧了缰绳,道:“此地多有不便,本相想请掌印过府一叙。”

    过府?姚铎看向沈鹤亭,他们车里还载着小太后,这样大半夜去花府未免会太引人注目了。

    想劝沈鹤亭回绝,谁知还没等他张口,他家四爷就说:“花相盛情难却,咱家恭敬不如从命了。”

    花纭心底发毛,花府还有花镜与其他兄弟姊妹。他们可都知道自己就是个替嫁女,现在还不知怎么替花镜可惜倒手的太后之位飞了。花纭这才刚当上太后没几天,乍然回花府,可千万别引起更多的祸端。

    万一花镜不满,花府人多势众,场面一旦混乱,真是很难收拾。

    马车走向花府,花纭在车里,掀开车帘能看见窗外那些熟悉的景物。

    直到她看见幼时常被关禁闭的花府小阁楼,心底悬起了一块大石头。

    就要重新走进这处承载她幼时所有噩梦的宅子,适才纵马带给她的快乐,此刻简直荡然无存。

    他们在后门进入花府,没有人迎接。

    花纭跟在沈鹤亭的后面,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第一次来到花府的场景:母亲牵着她,迎着花府上百双眼睛的打量,昂首挺胸、不卑不亢地登上前厅。

    迎面而来的就是花太公的棍棒问候。

    他质问母亲的来意,不惜以最大的恶意揣测花纭到底是不是花从文的亲生女儿。刺耳的话虽未提及一个“贱”字,但花太公对母亲的鄙视,融进了他说的每一句话中。

    为了让花纭不再是他人口中的“野种”,母亲忍受着花府的审判。但当时花从文就站在她的母亲身后,一言不发,任由花氏族人践踏与他拜过天地、生儿育女的妻子。

    面对陌生又压抑的一切,花纭心里复杂极了:花府的一砖一瓦都能让她想起她的母亲,原本那么骄傲的靖州女将,却被这深宅大院折磨,最后只剩苟延残喘,颓靡又毫无尊严地死去。

    这全都是拜花从文所赐,拜他花府上下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所赐。

    花从文将他们引到偏厅。

    花纭坐在他旁边,忍不住往沈鹤亭身边凑凑,心底无比的抗拒她的生身父亲。

    她望着花从文布满细纹的眼睛,不由自主的想起母亲去世时他也是这般的冷漠地瞧着自己。

    即便自己抱着母亲的尸体嚎啕大哭,即便被母亲绝望的双眸注视着,花从文也只是看戏一般的瞧着它们,心底不会起一丁点儿的波澜。

    想到这,花纭心里是又苦又疼,但不想被花从文看到她的狼狈,便迫使自己昂起头,沈鹤亭在她身后,就是她的底气。

    花纭不再是相府的小淑女了,她是当朝太后,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花纭嫡母亲自给他们上茶,花夫人嫌恶地瞥一眼花纭,几乎是将茶盏摔到她手边,热水溅到了她的手背,烫的花纭霎时缩回了手。

    沈鹤亭见状,在花夫人给他上茶的时候,将银白色的窄刃刀撂在桌边,吓得花夫人惊呼一声。

    沈鹤亭凤眸里沸腾着阴戾,道:“夫人若不会上茶,大可让下人们去做,省得平白给人添堵。”

    花相咬紧了牙关,愤然给她打手势让她赶紧退,对沈鹤亭说:“犬子的债,本相已经替他还完了。”

    沈鹤亭嗤笑一声:“当真?花相真是财大气粗,四千两白银差不多是您八年的俸禄,居然说还就还了,咱家佩服。”

    花纭听得出沈鹤亭的意思,他在含沙射影花相受|贿。

    “司礼监若觉得本相贪墨,大可让御史弹劾。不必大费周章地把那笨手笨脚的侍女还给本相,”花相笑而不语,眼睛却一直盯着花纭,犹如盯着一只假借虎威的狐狸。

    花纭咬了咬后槽牙,想说的话在嘴里转了好几圈,瞥一眼花从文却被他的眼神冷到,打心底泛起一股恐惧。

    她不由得抓紧了扶手,颇为艰难地道:“萍儿替前朝重臣勾连后宫,罪不可恕。”

    “哦?”这话从小庶女嘴里说出来,出乎意料地可笑,花从文饶有兴味,“那本相是不是应该还得叩谢太后大恩,没治本相一个勾结后宫之罪啊?”

    花纭换了个姿势坐着,迎着让她刺痛的眼神,沉下气道:“丞相乃朝廷肱骨,一时老糊涂犯了错,哀家可以理解。一个萍儿只希望丞相不要再犯。”

    “演得倒还真像啊,”花从文玩味地说,“至于储君,太后还没有给本相一个合理的解释。”

    沈鹤亭放下茶盏,凤眸乜视花从文,道:“先帝驾崩那日咱家说的还不够清楚吗?”

    花从文诘问:“花纭还能怀储君?沈掌印这话骗骗那群大臣尚可。可本相乃花纭生父。她到底怀没怀储君?本相清楚的很!一个连门都没出过的小庶女,怎么与先帝共育子嗣、成为储君的母亲?

    “沈掌印就算是指鹿为马成性,也没资格到本相面前来撒野吧。今日花府请了三位郎中,此时他们就在厅外。本相敢问沈掌印,你敢不敢让太后把脉?”

    花纭如坐针毡,不知所措地望着沈鹤亭。

    花从文请郎中,不就是为了戳穿她的面具,让自己趁早去死吗?原本一个替嫡女去死的小淑女,如今却成了执政太后。

    即便是宦党的傀儡,那也是骑到丞相了脸上,花从文断不可能咽下这口气的。

    沈鹤亭淡定地跟花纭对视一眼,向她微微颔首,示意她别慌,转头跟花从文云淡风轻地笑道:“那咱家也敢问花相、花氏一族,敢不敢与司礼监彻底撕破脸?来日朝堂相见,丞相大可与咱家针锋相对,那花家旁支可以吗?那些眼巴巴地等风推助,期待高升的儿郎呢?”

    “我花氏绵延百年,何故要看阉人的脸色?”花从文讥讽道,“沈掌印未免太瞧得起自己了。”

    花纭望向沈鹤亭,这话无异于在师哥伤口上撒盐。

    “绵延百年,一朝樯倾楫摧的世家,想必不需要咱家再给花相举例了吧,”沈鹤亭脸上依旧挂着寒意彻骨的笑容,透过花从文的鹰隼般的眼睛去看另一场灭门的灾难。

    花从文伏在膝盖上的手掌忽然攥紧了拳——沈鹤亭在影射已经湮灭的萧氏。

    沈鹤亭轻松地说:“司礼监不过是一群没根儿的太监,当然不足为惧。可若是咱家想鱼死网破,纵你世家是个铁桶,咱家也能砸出个窟窿来。不是么,花丞相?”

    他的眼睛透着威胁,仿佛一把骇人的刺刀,直接插|进花从文蒙尘的心房——沈鹤亭所说的窟窿,到底与哪一件有关?

    “想想你们花氏,想想其他三大世家,”沈鹤亭掸平衣服上的褶皱,“您丞相大人舍得眼前富贵,他们能舍得?”

    花从文陷入沉默。

    沈鹤亭的势力在鄞都盘根错节,花氏尚可跟他撇清关系,可其他三大世家……一旦他对那三家下手,原本一根绳上的蚂蚱肯定会反过头来跟自己叫苦,花氏必遭反噬。

    正当花从文犹豫之时,花纭说:“父亲,您费尽心思,恨不得剖开我的下腹找储君,不就是为了将我从太后之位上拉下去,好让长姐去享那滔天富贵?”

    花相别开目光。

    花纭一眼就知自己猜对了,不由得十分失望:“其实您当初一早就知道,封后那日会有兵变,无论嫡女落到先帝还是司礼监手中,都会成为他们拿捏你的把柄。而我就不一样了,兵变过后是生是死,对父亲来说都构不成威胁。”

    “可惜啊,我活过了兵变,待国丧休朝以后就是执政太后,”花纭的眸子很亮,“就有机会去查清我母亲为何死了。父亲,这就是你大费周折也要置我于死地的缘由吧。”

    一个萍儿,还有无数被沈鹤亭挡在坤宁宫外的明枪暗箭,花纭早就看透了花从文。

    花从文咽了口唾沫,庶女的眼睛带着质问与失望,像极了那个女人临死前的目光。她们母女那么像,像的仿佛是在惩罚花从文。

    “父亲,就没有话要对我说吗?”花纭怔怔望着花从文,心里却想,就给他一个机会,倘若他认下曾经犯过的错,哪怕只有一声含糊的抱歉,她都原谅花从文今时对她的步步紧逼。

    花从文依旧是沉默的,他注视着花纭,终究什么都没说。

    花纭喃喃道:“掌印,哀家累了。”

    “花相,小心驶得万年船,”沈鹤亭也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夜色已深,明日咱家还要安排在外诸王进京吊唁,就不陪花相吃茶赏月了。哦对,花相明日定要按时到达,有许多故人还要您替太后娘娘引见了。”

    ——故人。

    花从文眼底的逼迫渐渐没了锋芒,花纭暗自松了口气,继而用不甚明白的目光望向沈鹤亭。

    但他感知到花纭的疑问,也并不打算在花府向她解释什么,仅别开眼神轻轻地笑了笑。

    花纭蹙眉,欲随之一同离开花府,此时只见一哭泣的女子冲进偏厅,直挺挺地跪在花纭面前!

    “长姐?”花纭赶紧去扶花镜,谁知被她甩开了手。

    花镜泪水连连,那双与花纭极为相似的眼睛淌着泪光,她赶紧给花纭磕了个头,又给沈鹤亭磕头。

    气得花从文直接站起来吼她:“花镜!”

    花镜视而不见父亲的愤怒,她抓着花纭的衣摆,哭诉道:“太后娘娘,当初是我求你替我入宫,如今我想再求你一次——父亲老了,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还请您不要放在心上,花氏的其他人,都还仰仗您的恩德。”

    那哭声直接踩在花纭的心口,她左右为难。花镜的意思是让她不再追究花从文对母亲犯下的恶行,但那伤口根本不能自愈。

    母亲枉死,花纭定要花从文血债血偿。可他们父女之间的恩怨,要解决,就一定会波及其他族人。

    花镜见她犹豫,又求沈鹤亭:“掌印大人,我听闻白日里楚王妃带着我一众闺中好友去坤宁宫了。幸亏妹妹反应及时,替嫁之事才没有被发现。我想想就觉得后怕,此时一旦暴露,花府根本不可能独善其身。以前怨我不懂事,如今想起只剩后悔。我求您放过父亲,我愿意离开鄞都,再也不回来了!”

    花从文怒喝道:“花镜?你在说什么?”

    花纭回眸望向他,冷道:“父亲,长姐比您清醒。”

    “不愧是相府嫡女,大是大非面前看得很开啊,”沈鹤亭道,“有女如此,父复何求?花丞相,咱家若是你,这几日就关上房门冷静几天。念两天佛经,给自己积点德吧。”

    说罢拂袖而去。

    姚铎驾车往沈府去,一路上四爷与小太后都维持着谜一般的宁静。

    讲真他刚才都没太听懂他们在打什么哑谜,本以为沈鹤亭都要向花相发起总攻了,结果半路杀出一个花镜,四爷的计划又要搁置两天了。

    “四爷,咱们就这么回去了?”

    沈鹤亭反问:“那你想怎么回去?”

    姚铎咂摸一下:“那花家嫡女,您原先不是想……”说罢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沈鹤亭白了他一眼,花纭就在车后边坐着,这傻玩意还敢在人家面前提杀花镜的事。

    “哦——四爷真讲信用!”姚铎口是心非地夸沈鹤亭,瞧见他刀子一样的眼神,终于悻悻地闭嘴了。

    抛开小太后的面子,他总感觉今日这一局,四爷是故意给花丞相让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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