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逃

    花纭听他这么模棱两可,有些失望地垂下眼眸。

    其实沈鹤亭的意思花纭都明白:世人皆在女子的裙摆下诞生,却竭尽全力地为她们戴上枷锁,从古自今。

    瞧见小太后心情不好,沈鹤亭哄道:“娘娘若是觉得心烦,不如出宫……”

    “现在吗?”花纭来了兴致,她期待地望向沈鹤亭,“我现在就想出去。”

    沈鹤亭望向窗外,此时夜色浓重,即便出了宫也找不到玩处:“娘娘,深秋露重,晚上就不要出宫了。何况宫门即将下钥,奴才就是带娘娘出去了,也回不来了。”

    花纭伸手去拉沈鹤亭的袖子,左右晃了晃:“掌印你带哀家走吧,这宫里太憋人了,哀家一刻都待不下去了。回不来也没有关系,哀家随便找个地方待一宿,都比在这坤宁宫熬日子强。哎呦掌印你理理哀家,算哀家求你了掌印……”

    后面什么话都没落进沈鹤亭耳朵,他只听得那句“带我走吧”。

    带我走吧,去哪都好。

    沈鹤亭何尝不知皇宫就是座大囚笼,他愧疚:将花纭留在这,确是护住了她的命,但还不给她想要的自由。

    沈鹤亭睨着她亮晶晶的桃花眼,抗拒不了那小兔一般的乞求,他抬起头,手抓紧了拂尘。

    他无奈地叹了一声,道:“娘娘换上便装,半个时辰后去后花园等奴才。”

    花纭抿起嘴唇,激动又不敢发出声音地跺跺脚,她风卷残云地把桃花酥吃完,腮帮子鼓得像个屯粮的松鼠。

    她大口地闷完茉莉茶,给沈鹤亭拜拜手让他赶紧去准备。

    沈鹤亭忍俊不禁,福福身离开了。

    花纭迫不及待地脱下太后服制,用湿手帕抹去扎眼的花钿,翻了许久橱柜才找到一身绯红色的便装,趁紫阳没来,胡乱系上了衣带。她心里激动得很,长那么大都没怎么逛过鄞都城,今天可要一次逛个够。

    临走前她将褥子裹成团,用被子盖住,又降下床帘,好骗紫阳他们自己已经就寝了。花纭欣赏地看着自己的造假成果,用脚尖点着地面,扶窗台就翻了出去。

    一路上她贴着墙根,翻了八百多个墙头紧赶慢赶,才赶在宫门下钥前来到后花园。其实她也不知道沈鹤亭会带她去哪,但想到离开皇宫,她打心眼里就高兴。

    她躲在太池边的假山旁,警惕地寻找沈鹤亭到底来没来。

    她把鼻子藏在石头后面,以为别人都看不见自己。

    沈鹤亭其实早就站在她身后了,万分无奈地等花纭侦查完敌情,才说:“娘娘躲在这,可让奴才好找。”

    花纭吓得一激灵:“哎呦你吓死我了!”

    她赶紧安抚安抚自己砰砰的心跳,拍拍手上的土,抬头看向沈鹤亭:只见他一身藏青色劲装,用银簪束发半扎高马尾,褪去司礼监繁杂的蟒袍,整个人也挺拔了许多。

    月光透过他灰白的发丝变成皓白色,犹如他的人一般温和。那双凤眸温柔地望着自己,花纭都有点不敢看了。

    沈鹤亭的手从背后伸过来,递给花纭一只荷包,他展开背带挂到花纭颈项。

    花纭握着那鼓鼓囊囊的荷包:“这是什么?”

    “酥糖,”沈鹤亭垂眸,迎着花纭呆住的神情,笑得两眼都完成了月牙,“走啦。”

    “啊对走走!”花纭才反应过来,低头的一瞬间,不知为何脸颊有些发烫。

    沈鹤亭带着她上了司礼监的马车,姚铎在前驾车,那张脸差不多就是出入神武门的令牌。守军连有没有司礼监金令牌都没看,屁都不敢多崩一个赶紧放人。

    花纭透过纱窗向后看,惊讶地说:“掌印好厉害啊,他们都没查车里是什么样就放了,我还以为要好好看看里面是谁才让出呢。”

    “他们不敢,”沈鹤亭朝车外抬抬下巴,“驾车的是锦衣卫指挥使。”

    “这样啊,”花纭好奇地打量姚铎宽厚的肩膀,打趣道,“掌印好大的派头,都让锦衣卫指挥使亲自给你驾车呢。”

    沈鹤亭不假思索:“他愿意做。”

    姚铎一听这话,打趣道:“诶——不是您大半夜飞鸽传书说有要紧事,吓得属下连忙离开诏狱快马加急进宫,最后就告诉我让我当一晚上马夫,怎么就成属下愿意了?”

    “姚遇棠!你若是不想给我驾车,为何不直说?”沈鹤亭稍稍抬高了声音,姚铎在外面都能听出来他有些不好意思。

    花纭在车内忍俊不禁,轻声笑道:“掌印怎么还不让人家说实话?不过姚指挥使,若诏狱还有公务,您现在去就好,哀家也没什么要紧事。”

    姚铎回道:“臣都安排好了,不用回去!刚才都是臣跟掌印说的玩笑话,娘娘莫当真呀!”

    “那就好,”花纭这才放心下来。转头一看沈鹤亭脸色似乎不大好,瞧见自己瞅他,就将头别到了另一边去。

    “都是玩笑话啦掌印,”花纭试图安慰,“怎么还生气了呢?”

    “……”沈鹤亭倔强得就是不回头,双臂抱在胸前,态度冷冰冰的。

    花纭“嘁”地一声,心道这人心思可真难猜。

    马车骨碌碌地走出皇城,花纭掀开车帘探出车外:秋风裹着一两片落叶,悠悠然地在地上打滚。

    街边大多数的门店都打烊了,归家的行人推着手推车,哼着小曲走向小巷深处。

    朱雀大街仿佛看不到尽头,车马很慢,风也很慢。清冽的月光洒在地上,映亮还未干涸的水洼。

    花纭闭上眼睛等风掠过她鬓边,嗅着清新而自由的味道,道:“掌印我们去哪?”

    “太后想去哪?”

    “唔……我想去……骑马。”花纭为难地说,试探地望向沈鹤亭,“可以吗?”

    “遇棠,去京郊马场。”

    “得嘞!”姚铎霎时调转车头,扬鞭在马臀上抽了一鞭子。

    花纭觉得沈鹤亭早就设计好带她去骑马,所以早就让姚铎走离马场近的路。不一会就到了京郊,沈鹤亭先一步下车,亲自扶花纭下来。姚铎双手抱腹,识趣儿地退到一边站岗。

    沈鹤亭牵了一匹白色的母马指给花纭:“它性格温顺,太后许久不上马,这匹还安全一些。”

    花纭揉揉马鬃,它眨巴眨巴大眼,白色的长睫毛乖乖地垂下,花纭特别喜欢:“它好漂亮啊。”

    “太后不如给取个名字,”沈鹤亭也毫不掩饰自己的目光,与月色一起落在她脸上。

    花纭蹙眉思忖,桃花眸中流淌着触手可及的温柔,她触着马鬃的柔软,想从它的眼睛看见一望无垠的北疆。

    “靖州,”花纭抓着马鞍翻身上马,“它叫靖州。”

    沈鹤亭登时沉默了——靖州,北疆,是他们难离又回不去的家乡。

    他的唇角抽动,背过身替花纭牵马,白日下过雨的地面一踩一个脚印,可无论怎么向北,都跨越不了三千里的鸿沟。

    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彼此之间都含着一种特殊的宁静,但灵魂大抵都飞到了北疆。

    沈鹤亭放手让花纭自己骑一会,她夹紧马肚,沿着马场围栏打转。速度不紧不慢,发间的金步摇一晃晃的。

    花纭以为纵马驰骋就能感到自由。

    但她却贪婪地期待北疆的旷野。

    她回眸望向马场中央的沈鹤亭,此时他松弛地抱胸伫立,风掠过前额的碎发,正恣意地朝自己微笑着。离开皇宫的沈鹤亭,身上总带着萧旻的影子。

    “你还未告诉我你什么叫‘鹤亭’,”花纭在他身边勒转马头,居高临下地乜视沈鹤亭,唤了他的真名,“……萧旻。”

    花纭相信沈鹤亭是有苦衷才不承认师哥身份的,但她还是想从沈鹤亭的身上找到一些萧旻的影子,以告诉自己他偌大皇宫除了自己还有师哥可以作为依靠。

    坤宁兵变那日,沈鹤亭说这是义父给的名字,但花纭不信,她想知道他为何改成这样的名字。印象里,萧旻不是个草率的人,他取的每一个名字,都有他的意味。

    沈鹤亭与上次不同,他并没有急于否认萧旻的身份。他认真地想了想,道:“幼时阿爹常带我去放鹤亭,教我如何驯养仙鹤。后来我只要想起阿爹,就能想到放鹤亭。”

    听他主动提起萧元英,花纭下马,问道:“你是不是很思念萧大帅?”

    沈鹤亭哽住了,他思念阿爹吗?

    脑中不自觉地浮现大帅府起火的场景,萧元英矗立在火场之中,平静地望向大火之外的小儿子。他没有留下任何一句遗言,也没有为还未弱冠的幼子取字,就在他撕心裂肺的哭喊中颓然倒下。

    沈鹤亭摇摇头,十六岁时他为萧家流干了眼泪,现在他早就麻木了。

    抬眸望向花纭,笑着说:“太后,我都不记得了。”

    他很坦然,仿佛心口一丁点都不会痛似的,甚至可以笑着,假装不记得那些刻骨铭心的苦难。

    花纭不知该失望还是心疼,但她与掌印六年未见,他吃过的苦经历过的难,自己大多都没参与,即便想安慰也无从开口。

    她缺席了沈鹤亭的少年时代,终究是个局外人,她选择了缄默。

    月亮向西低沉,沈鹤亭发觉小太后的疲态,便牵马引她踏上回程。一拳锤醒口流涎水呼噜震天响的姚铎,搀着小太后将她扶上马车。

    姚铎擦擦嘴巴子旁边的口水,还困得不行:“四爷咱回府?”

    “四爷?”花纭闻声掀帘,凑近了姚铎逼问,“你是萧府旧人?”

    吓得姚铎直往后躲,不知道点头还是摇头:“啊啊……那个臣……算是吧?”

    “为何我没见过你,”花纭仔仔细细地瞧他的脸也想不出在哪见过,“你原本不是跟掌印的。”

    姚铎点点头:“娘娘眼力真好,臣以前是跟大爷从军的。”

    “那你为何不再追随萧大哥,而是……”花纭看向一边黑脸的沈鹤亭,悻悻地问,“我是不是不该问啊?”

    沈鹤亭:“太后想问的,都没有‘该不该’一说。”

    “回禀娘娘,”姚铎态度瞬时严肃起来,正式地介绍自己,“臣先前是四州军总教头,弘治六年进京武举,得裕德太子赏识才进的锦衣卫。”

    沈鹤亭在一旁,听着姚铎的答案皱皱眉头。

    花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样啊……怪不得没见过,原来指挥使早在弘治六年就进了京。”

    她朝姚铎天真无邪地笑,心里却对“弘治六年”这个时间点有大大的疑问。

    其一,弘治六年姚铎就离开萧元英麾下进京当锦衣卫,那时候萧家还是天下第一大世家,权势如日中天,萧旻也还是边疆恣意的小少爷;

    其二,姚铎好端端的放着四州军教头不做,为何偏偏来鄞都给皇帝当锦衣卫?岂不屈才?

    其三,他是怎么认出后来的沈鹤亭就是当年的萧旻,难不成他的进京本就是谁的一枚棋,就是为了提前给“沈鹤亭”铺路?

    可是弘治七年突遇意外逝世的萧伯伯,怎么会提前一年就预知道自己的小儿子未来会成为权势滔天的大太监?

    说不通。

    可花纭又看得出来,姚铎刚才也没撒谎。

    这其中必有隐情,他将事实掰开揉碎,只将其中能说给她听的事实告诉花纭。

    所以在她离开靖州之后,萧府到底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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