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穹顶光束变幻,投在众宾客脸上,像是戴上了各色脸谱。
刚刚还是人群焦点的达里奥,左半颊是蓝脸的窦尔敦,高耸鼻梁隔断后,右颊只留下沉思的阴影。
高跟鞋女战士沈鸢不由地心慌,四年前尼尔还未出生时,达里奥说要创作一组伟大的作品,在工作室不眠不休地塑形,生怕错失灵感。
那段日子,她孕期反胃,平时爱吃的美式沙拉和烩饭,一口也咽不下,闻到油烟味就想干呕。
可是,她的艺术家男友挂着黢黑的眼袋,满脑子想的都是那冰冷的雕塑,脸部轮廓过渡是否自然,就连指甲盖儿也费心设计。
孕后期,她挺着肚子,不仅熬夜写课程论文,照常收获满绩,还定期去健身房举铁游泳。
她讨厌人为的艺术,不理解那些故作高深和故弄玄虚;相反,她觉得孕育孩子是艺术,相比肖像画框、模型石膏,更深入人之内心。
原本今夜的慈善晚宴,她决计不会参加,公司还有数不尽的会要开、无数的差要出。晚宴是晚宴,谁会真心做慈善?
只不过是一群秃头、腹部隆起的中年富商们,坐在一起吹牛,顺便从手指缝里漏出一点碎渣,来助学、助残或助农。
碰巧,邀请函封面一只凤凰,直击达里奥审美。
她一顿胡乱翻译,说是给尼尔定的幼儿绘本预约函。这狡猾的意大利人,转头将邀请函中文原模原样画了出来,挨个问班里的学生,最终给他破译了。
谁能拒绝达里奥碧绿的双眼,和灵巧的双手?没办法,只能陪他来看那美丽的东方鸟。
宴会厅舞台上,主持人万谷柔声似水,“本轮的拍品——少女玛利亚,是由一位匿名艺术家创作,收藏价值由各位决定,起拍价1元,每人仅限一次叫价。”
全场安静,只听得台上古琴演奏者抹、挑、勾、剔、托,将七根琴弦化作百种音调。
“一千!”还在自助餐区的师爹,嗓音豪迈,兴致冲冲地举牌。
主持人笑得像暖冬的风,鼓励道:“64号,一千一次,还有竞价的么?”
一曲《高山流水》,琴音辗转,似在苦寻台下的知音,可惜无人应声。
师爹拉长了下巴,脸色就和寿司碟子里的芥末一般绿,本想着凑个热闹玩儿一把,可别贴上自己的私房钱。
“一千两次,大家不妨再细看这少女玛利亚的面容,” 万谷刻意放缓语调。
“诶?确实眼熟!”
“电影《一无所有》的女主角,叫什么?”
“白梦!”
“五十万~”
“七十万~”
“一百八十万~”
主持人嘴角翘起,“请各位慎重喊价,每人只有一次叫价机会~”
当少女玛利亚褪下面纱,与已故女星挂钩,人们的热情被点燃。在这慈善晚宴里,神性远没有八卦激人心魂。
台下宾客们热烈举牌,一上一下,如多米诺。此起彼伏的报价声,全然盖住台上的琴音。
一时间遍地都是钟子期,无人在意《高山流水》早已弹至尾声。
赌场四当家应天齐,大吼一声,“三千万!” 这是他们大哥成全最挂念的女人,拍回去给他留个念想。
贴身小弟兼财务耷着眉,心中的算盘拨得飞快,这败家玩意儿,回去账面窟窿该怎么平!
场面又一次陷入安静,七位数的拍品买一两个也无妨,这名不见经传的雕塑蹿升到八位数,大家又谨慎地考量起来。
黄发绿瞳的达里奥,左手轻搭着受伤的左手手腕,虽然没听过中国已故演员白梦,但他对这件雕塑作品看得入迷。
“六千万~” 宠夫狂魔沈鸢直接翻倍,即使不喜欢所谓的艺术品,但只要他喜欢,拍来就是。
娇夫达里奥见她举牌“亲爱的,尼要这个?”他眉骨凸起,表示意外。
“什么玩意儿!” 应天齐耳廓一提,耳根通红,“这世上迷恋白梦的人还不止全哥!”
这一轮拍品,42号买家稳如泰山,她在座位上翘着二郎腿,看上去并没有出手的打算。
站在一旁的林晓发觉,这42号头顶发缝过于细密,还不漏头皮。她在剧组化妆间见过,这应该是齐肩假发套。
据林晓观察,42号女人在这极具社交属性的晚宴上,独来独往,着实神秘。
一旁的应天齐拧开可乐罐拉环,焦黄色泡沫液体喷涌而出,溅在林晓的白色体恤上,她急忙用手掌抹擦,慌乱中碰触到42号买家,她连连道歉。
赌场四当家转头骂人,“谁摇了老子可乐?让我抓到,我把你脑浆摇到流满地!”
宴会厅舞台上,主持人柔声如细雨,温柔劝诫:“佛门中有句话叫‘嗔是心中火,能烧功德林’,希望每位宾客都能嘴下留德,结下善缘。”
混乱后,林晓退至角落的自助餐区,发现师兄盛繁狐狸眼眼尾上挑,知道瞒不过他。
“我刚才故意撞那42号,你发现什么异常?”
“哦?这么肯定我一直在看你?”他双手抱胸,半靠在墙边,眼神如同监控探头,扫视着整个宴会厅。
略带暧昧的言语,林晓已经脱敏,自然地撇去盛繁话语里的浮末,“你肯定也察觉出42号的怪异,她刚刚什么反应?”
“那是当然,因为key哥的缘故,你师兄我很早就锁定她。”
见师爹探头来听,他故意压低嗓音,“观察那黄瓶子时,42号恰好在我身边,key哥突然出现恐吓我们,更像是掩饰他真正想见的人。“
确实,这么多安保人员,他大可不必这么做。
师爹两手各托着一餐盘,“谁啊?你俩嘀嘀咕咕说什么,等我吃完饭,‘掘地三尺’欧阳滔来助你们一臂之力。”
“欧阳滔,让你拿点儿蔬菜,你又盛了这么多红肉白肉!” 师傅燕青忍不住暴躁。
瞧着师爹和师傅日常斗嘴,林晓不觉聒噪,反而有种羡慕。如果妈妈没有去世,如果爸爸没有入狱,如果她可以和爸妈一起说说话……
“所以,” 盛繁打断了她的如果,“在你撞到42号左肩时,我清楚地看到,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右耳。”
“右耳?”
第三轮少女玛利亚雕塑一口价拍卖,最终以六千万落槌,由沈鸢拍得。
众人纷纷感叹,这洋赘婿倒是有两下子,听说沈家长女前些日子还入股国际学校,就是为了让他去当美术老师。
达里奥稀里糊涂地咧着嘴,两排牙齿又白又齐,笑得像是阿尔卑斯山南麓的加尔达湖,碧绿的眼睛清澈透底,泛着粼粼波光。
瞧瞧,这洋赘婿志得意满的样子。众人不得不叹服,美貌的确是本钱,别说沈家长女,就是他们这些中年男人,也被他的笑容迷住。
波波头喝了一晚上的香槟,下酒菜是她未婚夫下午的信息,“行,两天内投资沈家承诺的嫁妆数额即可。”
即使未来将顶着被沈家二女接连拒婚的闲话,秦澜舟还是接受取消订婚的提议。果然,他俩是明算帐的好兄弟。
今晚的香槟似乎没有回甘,波波头舌根发苦。
宴会厅流光溢彩,她姐豪掷千金,只为佳人一笑的霸道狗粮,看得她胃胀气。
她姐沈鸢从卫生间补妆回来半道,被商业伙伴围住,被迫承受中年男人们抛来的艳羡之词,说她是当代女性楷模,事业爱情两手抓。
宴会主桌上,香槟度数不高,但波波头也渐渐上头,她指着晚宴拍品画册,胡指一通,“姐夫,这个、这个、这个都好看,让我姐买!”
虽然达里奥不识字,但画册拍品起拍价后面零的数量,还是吓到了他。
这些日子,达里奥忙着很,教完课天天陪岳母王美兰女士打麻将,红中发财百搭听说读写学了不少,可中文数字学习荒废了很久,还停留在一百以内。
六千万听起来,于他而言大概就是六千多人民币,折合六百多欧的样子。
达里奥中文虽差,这狡猾的意大利人也品出味儿来,“笑椅子,how much for this sculpture?”
“sixty million元,” 波波头扶额,这语言壁垒,她姐的钱差点就打了水漂。
两手拱成喇叭状,贴在鼻嘴前,达里奥深吸气,正在消化这个数字。嗅到八卦气息,波波头立马打开翻译器,实时询问。
原来,这件少女玛利亚的雕塑完全不值这价,达里奥之所以绕着她来回看,是因为整体的线条塑造和空间处理,很有他们美术学院的风格。
这件作品对人物个性,和内心世界的表达刻画细腻,达里奥不吝赞美。人间的少女正经受痛苦,却像圣母玛利亚一般慈泯。
然而,内行人能看出这件作品细节处理略微稚嫩,例如少女大臂内侧刻了两个字母,更多是为了掩盖塑形的瑕疵。
果然,付费的翻译软件靠谱很多,钱没白花!
波波头深感艺术行业水太深,她想起上午在白梦客厅见到的铜质摆件,打开手机相册,找到造型怪异的侧卧半裸人形摆件,向姐夫请教。
“Wow~” 达里奥机关枪般地输出,手指不停比划。
翻译软件也迟疑,加载了几秒:如果这件作品是真的,它是当今最伟大雕塑家的最得意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