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正午的三昧山盎然绿意,“小涌泉寺”后园东侧是斋堂,炊烟袅袅,像是指间夹的香烟。
一出偏殿大门,斋饭香气扑面,林晓用力嗅了嗅,不禁暗笑:吃素是不可能的,红烧猪蹄配烤羊肉,确是下饭。
林晓和盛繁走出宝殿,在寺庙牌匾下,分别领回了自己的手机和手机遗骸。
眼前是一排八个面无表情的黑衣墨镜大哥,手里握着四分五裂的诺基亚老年机,盛繁也不敢有怨言。
在全哥”贴心“的安排下,他俩坐上了回城专车——紫檀木运送大货车。
重型栏板半挂车里,一根根切割好的圆柱形木材堆放整齐。为了他俩有落脚的位置,跟车师傅直接用电锯锯断木材根部半米,多余的上好紫檀木往林子随手一扔。
在后挂车如此狭窄的区域里,她的脚尖几乎挨着盛繁,盘山公路多急弯,两人只能拉着手互相为支点,保持平衡。
当货车下山,上了高速,平稳行驶后,林晓才发现盛繁那家伙脚后跟竟然还抵着那箱奶!
先前是错怪他了,“勤俭办公,绝不浪费”的确是他性格底色。这么近的距离,林晓清楚地看见盛繁两颊的白色绒毛,还有右眉尾的一颗灰色小痣。
她头颈微向后,伸长右手,歪头查看波波头的信息轰炸:
“林晓姐,就算key哥发现你们进了‘永乐弄’301室,也不会联想到我吧?”
“姐,key哥约的是‘宏伟’台球厅,这像是正经谈生意的地方么?”
“你们不会被赌场大佬扣住了吧?”
“需要我报警么?!!”
林晓立即单手回复信息,以防波波头那傻丫头真去麻烦人民警察。不过,这种被人惦记的感觉还不赖。
虽然头顶是灼灼烈日,耳边掠过时速100公里的东风,她丸子头额前的碎发受不了撩拨,在风里肆意飞舞,甚至攀到对面男人的耳边。
风里还有紫檀木淡淡的油脂气味,左右两边是不断后撤的绿意,这简直像一场无厘头的夏日旅行,是林晓不曾拥有,只在想象中的自由和畅快。
前方转角处,大货车一个急刹,站在后面的盛繁由于惯性,上半身继续向前,眼看着如同偶像剧男主角般,要亲吻到对面的女孩。
幸好林晓双膝一弯,蹲了下去,和盛繁胸口撞个满怀。
风骤停,尴尬的气氛骤升,两人谁也没开口说话。
货车司机师卸下后挂车挡板链条,与黑衣墨镜大哥们一样言简意赅:“下车。”
就这样,他俩被司机卸载后,无缝打车,正好在约定时间,到达台球厅。
“宏伟”台球厅位于一栋商业写字楼三楼,刚建成不久,大楼附近配套设施几乎都没跟上,只有一家便利店,卖烟酒支撑。
林晓按了电梯上行,率先打破沉默,“既然已经暴露,我们就直接露面和key哥谈?帐户上大宗资金流动,任意一条都足以让key哥自乱阵脚。”
两手托着那箱纯牛奶,盛繁恹恹欲睡,点头,“同意。”
电梯里三面围着厚木板,防止装修物料刮损。两人刚出电梯门,迎面就是“宏伟”台球厅前台。
天花板上的烟雾报警装置,大概被烟灰缸砸哑,墙面有硬物直角边缘的痕迹,和黑色烟灰。
整个大厦三楼都是台球厅,大堂里空无一人,成排的台球桌像是广阔的绿色草皮,错落分布。
“盛繁和他的小师妹,进来吧,直走右拐,” key哥嗓子略带气泡音,从大堂四周音响里出现。
他甚至还挑衅地播放起《运动员进行曲》,全景式地响起“当当德啷当—当嘚—当”,欢迎他俩入场。
看来key 哥早有准备,林晓勉强忍住运动会上昂首阔步的本能,推门进入包间。
“林晓姐~ ” 波波头,像极了她家柴犬“得福”,从沙发上弹起,憨憨地朝林晓扑来,“key 哥老奸巨猾,猜到我们是好朋友的关系啦。”
顺了顺波波头的头发,林晓安慰道;“没事。”
“吵死了,把音乐关掉,”盛繁将牛奶箱放在脚下,掏了掏耳朵。
音乐声戛然而止,金丝框眼镜的key哥,微笑寒暄,“虹城中学优秀毕业生——盛繁,好久不见。”
“我认识你?” 盛繁从兜里掏出眼镜,架在鼻梁,“呦!咱俩眼镜几乎一模一样,你不会一直在偷偷模仿我吧?”
自恋狂是知道如何激怒一个骄傲的人。
key哥上下眼皮紧绷,鼻孔张大,不过他迅速按下愤怒,换上日常戴得严丝合缝的和善面具,“纯属巧合~我读书时确实默默无名,没得到学霸的关注,也很正常。”
他俯身用三角框固定桌球,“我和你打过野球,你是唯一和我打成3-3平局的人,” key哥漫不经心地在杆头擦着巧粉,身体向下微蹲,手臂一推杆击球。
“啪”地一声,三角形球堆应声炸裂,红球直进中袋,其余三只彩球都平稳靠岸,“第二天,我因为旷课打球被罚跑操场;而你却在国旗下发表讲话。”
盛繁挑了根球杆,“我想起来了,那天上午我刚考完省里的物理竞赛,就想着放松一下,遇到一个非主流,硬要拉着我比台球。”
随意刮擦了些巧粉,自恋狂主要为了耍帅,“其实,台球我不擅长,我记得先丢了两局,计算好角度和力度后,感觉才慢慢上来。”
key哥第二杆有些险,蓝色球在洞口左右晃了几下后,落袋。
球杆橡皮头抵地,半握半靠,盛繁悠哉地等待着,“台球也不难,打了6局,规则我那时也弄懂了。要不是饭点到了,拿下最后一局不是难事。”
杀人诛心,自恋狂这是要往key哥左右心房扎针。人家对台球的爱从少年延续到青年,说不定这整层台球厅幕后老板就是key哥。
眼眶微缩,key哥右嘴角上提,第三杆力度给的过大,被白球撞到的红球路线偏离,“盛繁,你还和小时候一样,爱说大话。”
“我就爱先过个嘴瘾,” 盛繁弯腰俯身,将球杆后拉,微闭右眼瞄准。
不太妙,从林晓的角度,可以看到熬夜体虚的盛繁后摆大臂不稳,出杆速度不够,白球清擦岸边的红球,一个侧旋白球拦住红球,反而白球差点入洞。
“看来优等生长大,还是没学会台球,” key 哥将定制的球杆靠在墙边,倒了杯热茶,吹开浮在表面的竹叶青,“倒是学会翻墙爬窗,侵犯他人住宅权了。”
自恋狂蹩脚的一杆球,直接浇灭对手与他对弈的兴趣,直奔话题。
盛繁也不装了,迈着虚浮的脚步,坐到林晓左手边,“哦?key哥日理万机,房产遍布全国,怎么会注意到一间老破小?”
“别和我玩反问,现在是你们违法,正式报警前,给你们个解释的机会,” key 哥转着手里的龙泉青瓷杯。
即使包厢墙上钟面又大又显,key 哥还是抬手看了眼自己的腕表,“坦诚点,你们查到了什么,晚上我还有晚宴,不打算陪你们耗,”
“我非常敬佩吴铭先生你励志的人生故事,”盛繁突觉口渴,拆了盒一路抱着的牛奶,吸管戳破圆孔锡箔纸,举向key哥致意。
“8年前,白梦死前一天,她的账户最后仅剩五万,悉数转入当时欠着地下赌场一屁股债的吴先生账户。”
“有趣,继续说,” key哥眉毛上扬,翘起二郎腿。
“白梦葬礼上,他设法取得梁兮然信任,协助创立慈善基金会,短短一年里,不仅还清债务,还以远高市场价购入‘永乐巷’301、302室;此后,更是财源滚滚,日进斗金。”
“看来三昧山的那位替你们查了我的账户,”key哥握着龙泉茶壶柄,手腕一抬,茶水如山涧溪流潺潺入杯,“那有如何?成全的手那才叫脏。”
“是么?要不听听我们的发现?” 盛繁顺过key哥刚沏的茶,嫌弃地皱眉,“味道一般。”
默契地,林晓打开“好梦成真”基金会官网,“八年来,长达五十页的受资助名单,将近一半都是假名,和伪造的病例。”
“造谣全凭一张嘴,每年基金会受资助者都会接受有关部门的随机暗访。”
“2018年,受资助名单做得尤其潦草:白婷、裴希雯、毛小杰、方毅、丁一宇、谭薇、牛长生、刘瑶瑶…… b、p、m、f、d、t、n、l,姓氏分别按照汉语拼音声母顺序,再照着搭配韵母组合而成,这是巧合?”
食指与中指交替“哒哒”敲击桌面,key哥微抬下巴,示意林晓继续。
“基金会刚成立两三年,也只是移花接木,挪用善款,后来吴铭先生胃口和胆子一道被喂大。”
“后来如何?” 波波头捻起手边果盘里的瓜子,盘着腿前排听戏。
“你记得我们剧组的灯光师王杰,和摄影师陈冰么?”
“记得呀,剧组老熟人嘛~” 小富婆波波头积极参与现场互动环节。
“他俩这些年一直跟着梁兮然跑组拍片,实则受吴铭胁迫,行监视梁小姐之实。”
桌前的西瓜子壳,堆成一座小火山,波波头嘴里的瓜子仁还没咽下,便抢答道:“因为key 哥拿住了他们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