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3 章

    姜愿怀中的张如意一点点在怀里没了声息,姜愿想起来井下这些稀薄的光景,想起这位善良的像是永远不会生气永远将一颗心吊在她孩子身上,想着这位一次次被自己拒之门外却一次次不知疲倦的敲响门扉的妇人。

    她与姜愿想象中的母亲的确很像。

    温柔的,总是不厌其烦的向他靠近,希冀温润他一颗干涸破碎的心灵。

    钱哥手忙脚乱银针还插在眼里,一时气不过,强忍着疼朝着姜愿踹过来,姜愿本能的用身体将张如意护住。

    这一脚很重,踹醒了姜愿。

    钱哥还不解气,捡起锤子蹲下想要将这不知死活的小子拧起来打。

    “我*…”

    钱哥骂声未完,只听轰隆一声,整个身子往旁边倒去,旁边的人还没发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见钱哥额侧闪过一丝银光,微不可见。

    那是一根,绣花针。

    姜愿安放好张如意,摇摇晃晃站起身来,滴着头不看众人,血水顺着他的指尖滑落,也不知是谁的,只见地上不久就汇聚成鲜红的一小摊。

    那鲜红的血间倒映着姜愿的脸,若隐若现。

    扭曲,难全。

    “可惜,没带药。”

    姜愿顺着气吐出一句话,众人还没有听清,却见他抬起头来,目光盯向众人,那阴恻恻的目光连站在最前头的最高大汉子都打了个寒颤。

    那双眼像是侵了毒,又像是哭过。

    “不然,你们…”

    “都得死。”

    姜愿弯下身捡起钱哥丢下的那把血淋淋的曾砸在张如意、王安兴身上的锤子。

    姜愿拖着那在他身上显得大的不可思议的锤子,朝着众人的包围圈走去。

    “我知道,你们肯定不高兴。”

    “你们肯定不愿意不乐意看见我以这样的方式为你们复仇。”

    “可是啊,太善良的人,善良到几近软弱的人…”

    “是一辈子也报不了仇的。”

    姜愿抬头看了一眼天,露出令众人不解的笑。

    *

    好人,只有死了,才知道冤,却不知道恨。

    只有恶人,才能获得畅意快活,漂漂亮亮的利用恨与毒。

    那样才叫胜利。

    *

    “阿妈,我替你报仇了。”

    *

    小十一领着姜思躲在猪圈,姜思哆哆嗦嗦的左顾右看,心里忧得狠,他又担心哥哥,又担心官姐姐,还得护着十一姐。

    虽然看上去,更像是十一姐护着他。

    姜思苦恼的挠挠脑袋,冷不丁对上一双眼睛。

    忽然,猪圈里爆出两声惊人的尖叫。

    一个来自姜思,一个来自准备给自家猪喂食的李婶。

    李婶反应过来,气愤的要将姜思拧出来。

    “哪家野孩子,打俺们家猪的主意!”

    李婶子气鼓鼓的瞧见姜思那一身脏兮兮的模样,又瞧见他边上迷迷瞪瞪的小十一,一下子泄了气。

    她平日里也就嘴巴大些,碎嘴了些,但她知道生祭,和隐隐猜到镇里人要对张如意家和她们家姑娘做些什么的时候,却也不忍心。

    她没那么坏,李婶甚至想要去给张如意报信,让她带着家里姑娘们跑掉,但又被自家男人拦下来。

    她实在憋屈,内心烧的慌,只得在家里憋闷,她差口气,进又不肯,退又不肯。

    这时间,见到这两孩子,她就心软了。

    刚巧,门口有人叫门,李婶将框子一放将两小孩挡住,手在衣服上拍了拍,做贼似的留下一句。

    “躲好哩,别出来。”

    李婶说完快步向门口走去。

    “来咯来咯,莫催看看。折煞人哩。”

    *

    门口几个汉子,不时往屋里瞟,提着钉耙的手,不时甩动。

    “李婶,你屋里头男人你嘞?”

    “你未必不晓得哦,他刚往那边去了,不是说每个屋子里头都要出力气的,你把我们当什么了?”

    见李婶反应男子往后退开一步,往屋子内看看,开口问道。

    “哪里这个意思,你瞧见人没?”

    男子神秘兮兮的凑过来说到,李婶下意识后退一步,想到什么又挺起腰杆说到。

    “什么话!你以为我偷人吗!你今儿个偏把话给我说清楚!”

    李婶子撸起袖子,就要去拉人。

    那男子连连摆手说到,“哪里是这个意思!李婶我是说你有没有看见女娃娃,这么大的。”

    男子想了想比了比个高度。

    “滚滚滚,你不知道我生的是个儿子!”

    “别来恶心人,讨嫌蛋子。”

    李婶猛的将门拍上,将人隔在屋外头,大喊一声。

    “别来碍人眼,你嫂子烦着呢!”

    “没事找事!”

    李婶子虚张声势的叉着腰喊了两句,想要将人赶走,随后又偷偷摸摸凑在门前,听着人的动静。

    听见那人在门口啐了一口,骂骂咧咧的走远了,才拍着胸口,嘴里念叨着回上两句,一拍手忙往猪圈走去。

    姜思听见外面的动静,一手捂着十一的嘴,一手紧紧捂着自己的嘴,他听得出李婶是在帮自己。

    “别进来,别进来…”

    “别发现我,别发现我…”

    姜思小声念叨着,提心吊胆,他生怕身边的小十一突然冒出来,被抓个现行。

    直到李婶搬开框子,姜思才看见一丝光亮,一时间松气又不敢,脚一抽筋往边上倒去。

    小十一眼疾手快将姜思拉了起来,李婶见状将两人迎了出来。

    “啊呦,这倒霉孩子…”李婶自热的拉过姜思拍着他身上的泥巴,又瞧见十一那副脏兮兮的模样下意识拿袖子擦了擦。

    “长的真俊。”

    小十一闻言一抖,往旁边侧开,李婶愈发觉得小十一眼熟,却又不太想得起来,一把拉过小十一仔细瞧着。

    “我说怎么怪眼熟,你就是那个…”

    “如意边上,最好看的最粘人那姑娘。”

    说到,如意李婶子眼神淡了淡,纠结拧巴的闪过一丝心疼,随后叹了两口气。

    “你们…阿妈那边怎么样了…”

    小十一难得有了反应,扭过头来开始掉眼泪,眼睛扑闪扑闪的,眼泪大颗大颗的掉下来,愣愣的沉默的哭着,哆嗦着不敢发出声音。

    小十一哭着扯过李婶子的衣角。

    “阿妈…救救阿妈…”

    随即又低下头,缩成一团,闷声反复念着。

    “阿妈,我回不去了…”

    “阿妈,救救阿妈…”

    随后愣愣的就要往门外走,被姜思一把拉住,小十一愣愣的回过头来,嘴巴一张一合,开口说到。

    “帮帮我,你能找到十一吗?”

    “我回不去了…”

    “阿妈,十一回不去了…”

    姜思被吓住松开了手,小十一猛的甩开他往门外跑去,姜思反应过来,忙不迭跟上,还不忘跟李婶道句谢。

    “谢谢你,大婶。”

    “你是好人!”

    李婶看着两个小孩跑出了出去,下意识挥了挥手,流下两行泪,化作飞灰。

    她完成了,她的赎罪。

    *

    庄栖筠被人压在一旁,那样屈辱的姿势让她想起那个雨夜,她止不住的发颤,整个人像是失去了神智,她觉得自己满身都是血,浑身恶臭。

    庄栖筠双眼无神,呆呆的看向佛祖的方向。

    佛来救她了吗?

    只见那金色的佛像被人缓缓移开,露出一幢漂亮的七彩的墙,那墙闪着一层薄薄的金光,仿佛有温度。

    孙老太太示意下人将疯疯颠颠的庄栖筠拖到墙前。

    孙老太太笑着看向庄栖筠,假装和蔼的牵起了她的手庄栖筠吓的浑身一颤,扭动着往后缩去。

    她抗拒,厌恶,痛恨眼前人的触碰,孙老太太的身影与那个雨夜的恶魔不断靠近,直到完全一致。

    那日也是。

    孙老太太给旁人一个眼神,下人会意将庄栖筠摁倒在地,只留出一直手的活动空间。

    孙老太太却是不急,用帕子包着自己的手,笑意盈盈的扭过庄栖筠的脸面,迫使她直面那幢“迷人”的墙壁。

    孙老太太转而牵起她的手,强迫她莫向那彩色的墙。

    那触感很怪,细腻柔软,有一种古怪诡异的熟悉。

    庄栖筠不傻,她几乎一瞬间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庄栖筠浑身颤抖,剧烈的挣扎扭动起来,双拳难敌四手,她被两个家仆死死摁在地上动弹不得。

    “栖筠啊…”

    “你知道这么什么吗?”

    孙老太太心情颇好,甚至高兴的笑了两声,庄栖筠依稀听见她手上佛珠,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你不是想见了了吗?”

    “她呀…就在这里。”

    “在你的手下。”

    “你感受出来了吗?”

    “你最爱的…孩子…”

    孙老太太颇有些自傲的抬头,看向这面由百张女婴皮绣成的—百子图。

    那是,孙家的奇迹。

    百载兴盛的福蕴。

    “能成为百子图的一员,是那些女孩儿的荣幸。”

    *

    孙老太太不在意脚下沾染多少血迹,她是最完美的雕琢品,完美的女儿、妻子、母亲,直至主母。

    她不需要思想,她只需要听话,听从父亲的,夫君的,儿子的话,顺从是她的荣耀,抗争是她的苦难。

    她站在百子图下,笑着成为最可悲的屠刀。

    而矛头对准了千千万万个曾经的自己。

    *

    “我知道的不多。”舟行渊取出一块雪白的帕子,接过官鸢的手,轻轻的为她擦拭着周遭的血迹。

    官鸢下手不轻,血一直止不住。

    舟行渊轻叹了口气,用几乎不可察的声音说了句。

    “总是这样,不珍爱自己。”

    随即又闭了口,起身从屋子里取出纱布,顺着官鸢探究的目光,面不改色的为她包扎。

    官鸢隐隐觉得有些熟悉,好像很久之前,眼前人也这样做过,而随即而来的痛感,岔开了她的念头。

    舟行渊下手再轻,也止不住官鸢的疼。

    景向阳默默给官鸢递上了两颗药丸,开口说到。

    “止疼的,放心吧我自己也用,我不会害你。”

    说着景向阳当着官鸢的面,自己吞下一颗,又递到她面前。

    “实在疼的厉害,你掐我也行,转移注意力。”

    官鸢撇开景向阳的手,看向舟行渊。

    舟行渊注意到官鸢一系列的动作,冷冷开口说到。

    “我没比你们早来多少,但是这场祭祀是避免不了的。”

    “这是因果。”

    “违背时间律令者,抹杀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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