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官鸢和秦止一出了那条小巷,便被一群灰头土脸的小孩围着,他们伸出脏兮兮的小手,不断扒拉着二人的衣角。官鸢被围在中间几乎动弹不得。

    秦止只得一边护着官鸢一边摸索着探出一条路来。官鸢从钱囊里面取出一把零钱,孩子们涌动得更加积极了,甚至有几个孩子直接抓住官鸢的手,试图强抢。

    官鸢尽量每个孩子分上几文钱,可最后手里的被不知道哪个孩子一把抢了去,脸上还挨了一下,一模身上钱囊还被偷去了,而小孩早就如潮水般散去。

    秦止并不拦着官鸢,只是瞧见有小孩摸走官鸢钱囊时出手劫了下来,递还给官鸢。

    瞧官鸢那副丧气样,秦止弯下腰,摸了摸官鸢的头。

    “这块儿有自己的生存法则,咱们一回生二回熟,下回就知道了。现在晓得我为什么要你换破烂衣服了吧?”

    官鸢不搭话,只是低着头,紧紧攥着秦止的手腕。咬紧牙关,一声也不吭。

    官鸢不说,秦止也不问,他就静静的陪着她。

    “你的善心没错,只是不应当放在这些地方,这地方缺水,不是咱们施舍几滴雨就能成的,咱们得教他们开源,得帮他清掉那些他们自己看不见又无能去改变的阻碍,那些东西才压人,压得人喘不过气,翻不了身。”

    官鸢低着头闷闷到,“我知道,仁心放对了地方是善,放错了,便是蠢。”

    “走吧,秦止。”官鸢抬起头,对上秦止的眼睛。

    那眼睛多了些秦止看不透的野心。

    官鸢扯了扯秦止的袖子,这次换秦止愣在原地了。

    “换你陪我去个地方了,天色左右不早了。”

    官鸢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些笔墨还弄了盏灯,拉着秦止就朝今日新挖的坟去。

    “够新奇,喊人约会来坟地。”

    “厉害吧,不问我想干什么?”

    “你难道不会告诉我吗?”

    官鸢丢了一块墨过去,“帮我研磨,我来给这些小孩起个名,今晚墨迹干了,明天工匠师傅来直接就刻字,快些。”

    秦止提着灯过去,官鸢站在墓前,像是快融进夜色里。

    起了阵凉风,官鸢冷不丁的问道

    “你没想过,嫁入我官家,化为官秦氏,我一口咬死你的身份,你借此逃过一劫。”

    “想过,不然我也不会来雁回。”

    “怎么就不想了?”

    “不想利用了,不想拉你下水,觉得计划成功不了,理由很多,任意一种都是。”

    “你对我动心了,秦止。”

    秦止蹲下,摸了摸那墓碑,突然间就联想到自己,以后会不会也有人为我裹尸骨,为我立碑墓,为我…长相思。

    “用计,最忌讳的便是动心。”

    “当真是有意思,秦止。”官鸢随着秦止蹲下,迫使他正面自己。

    “来雁回半月的头牌侍酒郎,却对我雁回的布局了如指掌,第一次能跟着我绕回官府,现下对贫民窟里的人物秉性都摸得清清楚楚,雁回的小令能一眼识破舟相的要排,还有那提前放你出来的李阎王,你说说你是怎么说服他们陪你演的这出好戏?”

    官鸢低头笑了笑,抬手捏住了秦止的脸。

    “出来吧,自从你来了后,就紧紧跟着我的那些家伙,没必要再躲着了,咱们见面,好好聊聊。”

    官鸢钳住秦止站起,两人身体无限贴近,官鸢亲昵的将头搭在秦止肩上,乍一看,倒像是一对月下缠绵的眷侣。

    如果不看官鸢抵在秦止脖子上的短刃的话,无人会疑他们的恩爱。

    “还不出来吗?你说怎么办呢?我的爱人。”官鸢贴近秦止的脖颈,轻轻的用刀背上下滑动着。

    见没有动静,官鸢的刀往下面一拨,秦止的外衣滑落至肩膀,再用刀尖一挑,里衣也随之滑落。

    官鸢接着昏黄的光一看,秦止肩颈出均是火烧后坑坑洼洼的痕迹,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出来吧。”秦止想要将衣服拉起,挣扎了一下,轻声道,官鸢目的达到,将秦止的衣服再挑回遮住。

    枯树后影影绰绰出现几个人,隐约还有农夫打扮的,只是夜色实黑,瞧不清面目。

    “好大的筹码,搭上天下第一美人秦风岚的亲孙引我上钩,先是那育婴堂,再是夜闯朝廷,又亲自拉我去拿贫民窟,摸我秉性,诱我动心,我若稍有不慎,怕就咬了你们的饵。”

    “哦对了,你是不是秦风岚的亲孙都不重要,只要我信,且以色昏我,这也是你们设下的一环吧,看我仁心,看我能否抵住这…”官鸢用刀背轻轻划过秦止的脸,“美色的诱惑…”

    “倘若我过不了这关,官家上下怕是难逃一劫,顺便再从哪里培养个不知名的替身,替了我这名头,对吗?”

    官鸢偏头打量着秦止的侧脸,将脸埋进秦止脖颈,笑说到:“真是,好歹毒的用心。”

    “环环相扣,精巧歹毒。就像养蛊,怎么你们看上我这条虫子了?”官鸢轻笑着,隔着刀背吻了一下秦止的脖颈。

    刀尖划过官鸢的脖子,渗出些许血珠。

    “告诉他们,要他们今晚撤下,发誓再不动官家上下,并每月予百金开办育婴堂,你秦止的命不重要,我这条蛊虫大抵还值些钱。”

    秦止低笑一声,贴近官鸢耳朵,低声厮磨“若真想害我,你不会用刀背。”

    “戏,还是要弄得真些。”

    秦止吻过官鸢耳垂,像是濒死的献诚。

    “我动心了,我认命。”

    秦止猛地抓住官鸢的手腕,转过刀背,往自己脖子上划去,官鸢抗拒托了些时间,千钧一发之际,官鸢用手接住刀尖,刀生生停在秦止喉前。

    秦止愣住,大抵也是没想到官鸢此举,忽然大笑起来,打落官鸢的短刃,反身将官鸢/扑/倒/在地。

    “你们还不走,是要见见功亏一篑的模样吗?”

    秦止盯着官鸢,眼里带笑,温声道。

    像是浓情蜜意的眷侣,在爱的高/潮。

    耳边想起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官鸢还没来得及去验证,只见秦止顷身下来,在蹭了蹭官鸢的脸颊,在她耳边长呼一口气,暧昧道。

    “你终也算是,为我流血。”

    官鸢一把推开秦止,翻身坐起,秦止仰面躺在坟地上,放声大笑,好像真遇到了什么高兴极了的事情。

    “疯狐狸。”

    官鸢回想起刚刚秦止的眼神,像是顽劣的狐狸盯上困进牢笼的猎物。

    官鸢甚至在那一刻觉知,秦止当真会将自己拆/骨/入/腹,吞/吃/殆/尽。

    秦止刚刚那副模样,像是他被风雪压抑久了,撕咬出的另一个灵魂,那也是他。

    “自己说吧,我咬钩了,你也该吐出点东西来。”

    “你刚刚在用自己的命,保我一命。你上了他们的船,换我和官家人下来,愚蠢。”

    “狐狸果然都没良心…恩将仇报。”

    秦止想起什么,起身给官鸢处理伤口。

    “对自己真狠。”秦止瞧着官鸢的伤,良久冒出来一句。

    “这怪谁?”官鸢晃了晃手,对着秦止呲牙咧嘴。

    秦止低头,悉心为官鸢止血包扎,动作轻柔得狠,生怕把官鸢弄疼了。

    “对不起…都怪我…”秦止低头瞧着官鸢悄声道,官鸢都要能瞧出他耷拉着的狗尾巴了。

    秦止只要不发疯,倒脱了狐狸样,反倒像只温顺亲人的小狗。

    官鸢吃软不吃硬,见不得他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说吧,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骗我一字,我就把你埋这儿…冠我官家的姓氏,让你走的神不知鬼不觉。”

    “冠妻姓,你是在向我求婚吗?”秦止猛的抬头,眼睛里亮晶晶的。

    官鸢心想,好一个空耳,正事是一句不听啊。

    “认真点。”

    秦止闻言又委屈巴巴的低下脑袋,捧着官鸢的手看。

    官鸢也不催他,她知道秦止会说的。

    “秦家遭袭,便是开始的一环。我本来也该葬身在那火海里,我有个大我几岁,从小便一起长大的贴身侍从,没姓叫小止。那日他在火海里替了我…”

    秦止想起那日的滔天火海,那时他还叫秦如烟。

    屋外是层层大火,和铺了一层又一层的秦家人的/尸/身/以及守着的黑衣鸦卫。

    只剩下秦如烟和小止还躲在屋内。

    “小公子,你换上我的衣服,从那暗道跑走吧。”

    秦如烟死死抓住小止的手腕,拼命的摇头。小止看着自己一同长大娇生贵养的小公子涕泪横流,衣服破破烂烂脸上被火烟烧的漆黑,心疼的摇了摇头,小止甩开秦如烟的手说到。

    “公子,这火海里得有秦如烟的尸体。”

    “那些人才能安心。”

    秦如烟对小止并不设防,平时耳濡目染小止也学会了两招,小止点了秦如烟的穴,将其打晕塞入暗道里。

    秦如烟最后见到的画面,便是小止含泪笑着说到。

    “公子,你要好生活下去。”

    小止换了秦如烟和自己的衣服,又取下足以证明秦如烟身份的腰牌以及蝴蝶耳饰。

    冲入火海,大喊道。

    “你们这些恶人!我秦如烟!跟你们拼了!”

    小止被数发弓箭贯穿,撑着最后一口气朝火最猛的地方爬去。

    小止死时嘴角还带着笑,想着他骄傲矜贵的小公子。

    那个曾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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