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8 章

    “一拜天地!”

    官鸢刚还在城墙上,下一秒便被绑到了这庙堂前。城外烽火连天,兵刃相接,城内流民四窜,哭嚎连天。

    唯独这林府举行着这不合时宜的新婚。

    官鸢站在城墙上最后一眼,隐约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冲向敌军,那人回过头来,瞧见城墙上一袭嫁衣的她,一时不防被人劈下马来。

    官鸢看的真切,那是秦止,或者说是仍然顶着秦止面孔季清风。

    将军城外身死,闺中歌舞未歇。

    官鸢顶着这厚重的几乎压着人喘不过气来的盖头,被人生生摁住,跪倒在地。

    官鸢脸贴着地,勉强从盖头的缝隙里瞧见一束白发,心下定了半分,悄声问道。

    “是你吗?舟行渊。”

    “是我。”

    官鸢眼角亮了亮,心里燃起了一丝希望。

    “你能躲开这禁锢吗?”

    一只小兔从官鸢怀里挑落,蹦到舟行渊怀里消失不见。

    “不能。”

    舟行渊松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

    他好像很重视那只兔子,官鸢暗暗想到。

    “我刚刚看到了林图南与季清风,但是他们好像与我们不在一个时空,被隔开了。”

    “梦分裂了,一部分走向新的可能,一部分顶替旧人重蹈覆辙。”

    “你没发现,你的脸,复原了吗?”

    *

    “二拜高堂!”

    官鸢与舟行渊又被猛的拽起,一步一步推着走向空无一人的座椅。

    官鸢刚想开口,可无论她如何努力,都发不出一丝一豪,声音像是被这血红的盖头吞吃入肚。

    “要阻止拜堂,三声之后,便是死期。”

    舟行渊的声音似乎虚弱了些,官鸢低头瞧见地上一摊血迹。

    官鸢试着逃脱桎梏,却又被生生按下,磕头行礼。

    耳旁似乎传来讥笑之声,本消散的黑雾,渗进了盖头,官鸢似乎能看到它那双恶狠狠的眼睛,正在死死盯着她。

    像是在看着一块期待已久的美食。

    “夫妻…”

    拜堂声起,二人被脱离地面,面面相对。

    官鸢想起林图南给自己的香囊,拼尽全力拽动腰间红绸,一只银铃滚落出来。

    无风自动,绕着礼堂转了一圈,滚到高堂坐前。

    铃声作响,官鸢听到两声野兽的嘶吼,面前黑雾不舍的探出头去,对付那铃铛。

    官鸢拔下发簪,斩断二人之间红绸。

    舟行渊一愣,伸手去掀官鸢的盖头,官鸢侧身一躲,反手一挑,将那盖头抖落下来,踩在脚下。

    “凭这,想要困住你官奶奶我?”

    官鸢卸下风冠,取簪向前,直刺那黑雾,舟行渊取出白玉骨伞,辅助官鸢。

    周围传来阵阵讥笑,仿佛一群看不见的人,正在围观这场盛大的闹剧。

    笑声像是利刃,一刀一刀割在官鸢身上。

    官鸢被迫退下,转头对舟行渊说。

    “得想个办法,最恐怖的怕不是那两人形的黑雾…”

    “而是这些看不见的敌人。”

    舟行渊环顾四周,应声回道。

    一股强大的威压朝二人袭来,官舟两人被迫下跪,周遭声浪更近,二人被重重包围。

    “赌一把吗?”官鸢嘴角一扬,低声说到。

    “正合心意。”舟行渊应声而答。

    *

    “季清风”猛然回头,一股莫名的心悸,令他无法正面/杀/敌。

    “季清风”回头望向城门,转手长剑直刺向敌人咽喉。

    他好像忘了什么,“季清风”瞧见自己一手的血,脸上还有刚刚敌人鲜血残留的余温。

    不能忘记的重要的事情。

    “季清风”环顾四周战况,一咬牙,调转马头,朝着城内冲去。

    这都是假的,他不是季清风。

    *

    官鸢忽然调转身子,直面舟行渊,那盖头像是有魂灵之物,径直飞到官鸢头上,腰间红绸再度相联。

    “夫妻对拜!”

    官鸢身子被强压着摁了下去,隐隐约约闻到一丝血腥味,腰间的剧痛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嫁衣像是皮肤黏在她身体上,不断往内钻去,五脏六腑冰刺似的寒凉,那些金银珠宝成了扎向身体的利刃,划开皮肉,流出鲜血,再被这鲜红的嫁衣饮尽,提供往内渗透的契机。

    那红色盖头发出哭一般的狞笑,一点点不断收紧,像是在玩弄它的猎物,每次虚情假意的给官鸢留出喘息的空挡,可下一秒迎接她的便是更猛烈的袭击。

    “有意思。”

    官鸢嘴里吐出几字,像是激怒了这些食人血肉的怪物。一支手指粗细的金簪直朝官鸢喉间刺来。

    官鸢几乎忍着断臂之痛,抬手将那金簪截下,一点一点往下挪动,估量着力度,从胸口往下,划出一条长痕。

    一次不成,那就两次。

    官鸢加大力度,向下刺去。可那嫁衣已然化作她一层外皮,官鸢此番无异于剥皮之痛。

    终于,官鸢隐约感到胸口一松,挣扎着从裂口挤出左手,双手用力拔住那豁口两端,往外撤去。

    “住手!”

    “这嫁衣已经附在你身,成为一层皮,你这样无异于亲手将自己的皮给剥了下来!”

    舟行渊的声音,犹如魔咒刺入官鸢双耳。

    官鸢双手力道微微松了些,那嫁衣似乎有所感知,黏合的进度稍慢了下来。

    “假的,舟行渊不会那么说,他只会任我抽经剥骨,享灼烤之痛。”

    官鸢咧嘴笑了笑,温声说到。

    “自古女子嫁娶,作她人新妇,就如剔骨换皮,夫家要温良,公婆要谦顺,外要有礼,内要持家,可不就是一层脱不掉的衣裳。”

    “稍有不慎,便是侮指谩骂,就是讥笑嘲讽,好上些就是冷落亏待。若是女子一错未有,年老色衰,无儿防老,丈夫二心,公婆病养便成了她最大的风险。”

    “她不可以反抗,不可以挣扎,甚至不允许哭泣,直到被同化成一具披着红嫁衣的行尸走肉的皮囊,才合了众人的意。”

    官鸢低头冷笑两声,用力一点点撕去那嫁衣的外皮。

    “她不能做一分一毫的自己,只得全心全意成为一个完美的妻子、母亲以及婆婆。”

    “你说她还有没有退路可走?”

    官鸢外层嫁衣已撕去大半,剩下一些半死不活的吊在身上,像是残喘的欲坠的花叶。

    “你说她活着,可曾后悔。”

    官鸢仰天大笑,生生撕去那扼她头脑咽喉的盖头,大口大口的呼吸着并不新鲜的空气,感受着久违的“曾经”。

    “她明明有千万种可能,千万种选择,千万条道路,却偏偏千万次走上了同一条宽阔又逼仄的路上,阔其千万人共往,逼其无路可退。”

    “说好的孝贤,不过一个女子死了千百遍。”

    官鸢笑着撕去左脚限制活动的裙摆。

    “你们借口可太多了,妻子的母亲的女子的责任,温良的顺从的恭孝的规训,那条让人痛苦,让人甘愿牺牲,就往她身上套用那条,那条让她失去自由,甘成傀儡,围着夫君,孩子,家庭打转那就是好的规矩,好的准则。”

    “毁掉一个女人,不废吹灰之力。”

    “那就是让她成为最完美的妻子。”

    官鸢撕破禁锢跑跳的右脚上的嫁衣。

    “可惜啊,你也没曾想吧。”

    “披上嫁衣的完美人偶,也能生出自己的魂灵。”

    “她们有了思想,有了自我。”

    “你们再也,困不住她的身子,堵不上她的嘴!”

    “来,试试看吗?”

    官鸢笑着调转金簪尖刺,推开身旁瞧不见的鬼魅般无孔不入的存在,直朝高堂坐上人形黑雾而去。

    “可惜,女子亦有力量。”

    官鸢用金簪将那黑雾活活撕开,任由它叫喊未曾发出一声,便被撕成两半。

    官鸢擦了擦手,朝着仍被裹着人形粽子的舟行渊走去。

    “我救了一次,咱们扯平了。”

    话音刚,眼前红色一团骤然缩小,里面蹦出来只白兔。

    那兔子比上次又大了不少,晃晃耳朵,跳到官鸢手上,蹭了蹭,安心的打起了盹。

    官鸢微微笑出了声,揉揉它胖大柔软的耳朵,说到。

    “也就你活的最好。”

    官鸢看到这兔子,便猜到舟行渊大抵无恙,着手看起眼前的困境。

    官鸢看着这一片狼藉的婚堂,忽然不远处传来熟悉的声音。

    “跟我走!官鸢。”

    秦止骑马闯入婚堂,一把将官渊拦腰抱起放在身前。

    “你怎么来了?”

    秦止一边控马开路,一边俯下身子在官鸢耳边说到。

    “来救我的,心上人。”

    “我不需要你救。”官鸢手肘往后一戳,示意秦止安心看路。

    秦止笑了笑,说到。

    “我知道,你总有办法。”

    “你很厉害,官鸢小姐。”

    秦止在官鸢耳尖落下一吻,只有在梦里,他才能如此肆意。

    官鸢无奈叹口气,问道。

    “你准备去哪?”

    “没有目的地,走哪算哪,能逃多远,算多远。”

    官鸢捕捉到那个逃字,回头一看。

    一群骷巃似的人骑马在后面死命的追,两旁原本安安静静的死尸,晃悠悠从地上爬起,伸手去捉马腿,一步一步跟了上来。

    再后,便是弥天的大火。

    官鸢吞了屯口水,闭上眼自我哄骗两秒,又回头看了一眼,光速转过头来,不是假的。

    秦止察觉到她的举动,笑了笑。

    “别怕,前面总有路。”

    官鸢隐隐约约看见城墙的影子,指了指前面不远问道。

    “要是,没路了呢?”

    “那我们就,一同赴死。做一对亡命鸳鸯。”

    官鸢忍无可忍,一把拽停飞奔的马,转身跳下,随意捡起路边的长刀,对着那呲牙咧嘴的活尸就是两下。

    官鸢提刀回头,背后是活尸遍地,满城烽火,火光中她朝他投去一笑,说到。

    “我能带你活下来,信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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