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顾衔章将一封书信交给元青。
“大人,这是先生来信。”
元青拿出另一封信。
顾衔章看了眼,“等我回来再说。”
“是。”
顾衔章抬步,错身之时,他略一停顿,偏头看向颔首直立的元青。
元青垂着眼站立半晌,发现大人仍在看他,不由抬头询问,“大人?”
顾衔章微微眯眼,“之前忘了。听说,公主殿下夸你长得不错?”
“………”
这都是在临州的事了。
大人为何现在提。
“属下……”
在大人身边这么久,元青从没这般难做人过。
他长再不错,也比不上大人。
论美色,哪有驸马能比得过大人。
“是还不错。”顾衔章认真瞧了瞧道,“从前倒没发觉。”
元青不敢说话。
顾衔章说完拍了下他的肩,淡然离去。
元青站在原地皱眉沉思。
大人这是何意?
……
景州街上,繁而不杂,闹声不绝。景州之地盛产衣料,此处服饰多有特点,因此走在路上,大多一眼便能看出外来客。十分有趣。
这会儿,路上行人都不约而同地朝着同一个方向去。那就是景州第二富商,许家小姐招亲之地。
人有些多,宁久微牵着安禾,不用特意找路,随着流动的人群便找到了看热闹的地方。
挂着红绸锦缎的楼阁上,想必就是许小姐要抛绣球的地方。
宁久微不想让人挤到,但是安禾又想往前,在前面看的更清楚些。
不过好在这招亲仪式比她想的要更正式更有趣,原来不是人人都能站进接绣球的地方凑热闹的。
总而言之,不知是不是林霁安排了什么,宁久微跟着安禾顺利走到了最前面,且并不拥挤。
他们来的不早不晚,招亲仪式正好开始。
没多久,阁楼上缓缓出现一位貌美的小姐。
“各位,久等。”
温柔的声音,端庄温婉的长相。
宁久微团扇遮着半张脸,侧过头对安禾道, “这许小姐确实挺美。”
安禾兴致勃勃,“嗯,怎么说也是富商的女儿。不过我在想,绣球要是被一个络腮胡壮汉接到了可怎么办。岂不是可惜了这么漂亮的姑娘。”
宁久微听了也不由地蹙眉,“是哦。”
她想回头看看有没有那些歪瓜裂枣,可惜看不到。
周边谈论的声音比较杂,宁久微没怎么听清楼上的许小姐说了什么。
安禾一边看着热闹,转头看向旁边的林霁。
“二公子要不要试试啊。”
“试什么。”
“接绣球啊。”
安禾眨眨眼,“这许小姐你喜不喜欢?你喜欢的话我帮你一起接啊?说不准南下一趟,还能娶个美娇娘回上京城呢。”
林霁垂眼对上那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杏眸,扬了下唇,“什么小姐闺秀,本公子都不喜欢。娶娇妻当然还是尚公主最有面子。”
安禾顿时皱皱鼻子,“放肆。”
林霁低着声音,“我又没说想娶哪个公主,安禾公主急什么。”
“……你!娶哪个你也不配!你以为你是林将军吗?”
“顾大人倒是配。可惜,也不知道是哪位公主,到手的驸马都能让人给抢走。”
“你你!”
安禾被气到,说不过他又不好发作,于是用力踩了一下他的脚。
“嘶。”
林霁身子没动,眉头也没皱一下,只扫她一眼道,“本公子娇生惯养身子弱,碰一下就碎,踩坏了公主养我一辈子?”
“我、你这个——”
两个人专注拌嘴,谁也没抬头看。周遭逐渐躁动的声音也没察觉。
“哎!”
宁久微不知看到什么,忽然往安禾身边躲。
安禾抬头就看见一个大大的绣球飞过来,下意识地低头躲。
不过没有砸到她。
被林霁本能地顺手接住了。
安禾看着他手里的绣球,嘴巴微微张着,呆了一瞬。
林霁接到以后才看清是什么。
他顿了顿,随手扔出去。
扔进了宁久微怀里。
“哇——”
“哦~”
“……”
在一阵此起彼伏的起哄声,宁久微抱着绣球不知所措。
才发现原来这绣球上还是绑着绸缎的,不想给谁还可以拽回去。
原来不是那么随便的啊。
宁久微拿团扇挡着脸,仰头不经意和楼上的许小姐对上眼。
怀里的绣球被轻轻拽了一下,宁久微看清她的眼神,悄悄指了指林霁。
他?
阁楼上的许小姐笑起来,轻快地点点头。
宁久微毫不犹豫地把绣球塞进林霁怀里。
拉着安禾跑了。
“宁——”
林霁的声音淹没在身后的欢呼里。
*
一路笑着回到程府,安禾才后知后觉地问, “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呀?”
宁久微:“有什么不好,本来就是他接到的。”
安禾:“那难不成真要让他娶那位许小姐?”
“放心好了,他自己会解决的。”宁久微惬意道,“谁让他之前总惹本公主的麻烦。”
在花园说笑着,不一会儿便听陈最过来禀报说,叶将军到景州了。
东郡至此,路途遥远。
归京前听闻顾大人南下,正好在景州先见面。
宁久微回去更衣后,往前院去。经过抄手游廊,望见假山清池的木亭下两道身影。
顾衔章侧影倒映在清澈的池水中,宁久微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下脚步。
他对面的女子,一袭深色束腰长袍,青丝束起。干净的面容清秀脱俗,眉目英气。
即便是从未见过叶氏兄妹,也一眼便可知这是叶家二小姐,叶涟漪。
是和传闻一样,巾帼不让须眉的潇洒女子。
隔得远,宁久微听不清他们说什么。
上辈子叶氏是平凌王造反之乱的功臣,后得陛下重用也不负所望。
可后来她得知,叶氏兄妹与顾大人关系匪浅。是即便顾衔章造反也会与他一党助他大业的那般匪浅。
如此,最后又怎会让顾大人沦落到那般地步。
他不在以后,宁久微越到后来越觉得,顾衔章做的任何事,都像是在一心求死。
木亭下。
清风阵阵。初绽花苞的枝头绿叶轻摇。
顾衔章声音温和,“在景州留几天?”
叶涟漪摇头,“停留不了几天,得赶紧回京才是。明天大概就要继续赶路了。”
顾衔章:“回去以后管管妹妹。她越来越不安分了。”
叶涟漪笑了笑,“我都听说了,我倒是觉得挺好。她还给我写信说,林将军让她进上左司了呢。”
“林将军是怕她再去别的地方闯祸而已。”
“哪有。”
顾衔章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窄束的衣袖上。
“你的袖子怎么回事。”
叶涟漪低头。她的衣裳是束腰窄袖,衣袖有两层,里边的一截长些,外衫则短一截。她之前不知干什么,把衣袖卷上去了,没放下来。这会儿左边袖子只剩一层,里面那层卷在里面看不见了。右边好好的,于是一左一右不对称。
“忘记放下来了。”
“什么记性。”顾衔章顺便牵了牵她的衣领, “多大人了还这么不利落,见陛下也这样?回京以后可别再像待在东郡一样那么随性。”
“哎呀知道了。”叶涟漪整理好袖子,哀怨地递过去一眼,“比哥还啰嗦。”
“嫌我?”顾衔章推一下她的肩膀。
“没。”叶涟漪笑笑,“兄长,你……”
她欲言又止,不知道要不要问。
“想问什么就问。不问你脸上也写出来了。”
叶涟漪看着他,“我就是想问,你和公主还好吗?”
“能有什么不好。”他轻描淡写。
叶涟漪顿了顿,“那你想查的事,查到了吗?”
顾衔章目色淡淡,“没有。”
“没有,是不是也算一种答案?只不过不是你想要的。”
顾衔章没回应。
叶涟漪最不愿看到的就是他这样,“兄长,你心里何尝没有答案?只是你不愿意相信。你想要的根本就是没有结果的真相。”
她想说什么向来直白淋漓,刀剑一般干脆利落。
“我真的不想再看你在明宜公主身上浪费时间消耗自己了,和她在一起你分明就是痛苦的,为什么还要——”
“你怎么也变得这么啰嗦了?”
叶涟漪哽了哽,皱着眉坚持把话说完,“那你呢。你为什么变得越来越执迷不悟了?你明知道明宜公主是宁王爷的女儿……”
“宁王爷是宁王爷。”顾衔章看向她, “我会查清一切。在这之前,其他都是两码事。”
叶涟漪轻叹了叹。
“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好了。反正不管你要做什么,我和哥哥都会在。”
情爱这回事,真像是毒药。
*
月暗风高。
春雷作响。
很快,淅淅沥沥的雨打下来,带来一场春雨。
宁久微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窗外哗哗的雨声不讨厌,但她就是睡不着。
顾衔章还在书房。
宁久微躺了许久仍然毫无睡意。不知为何心里总是惴惴的。
她重新起来,踩着鞋走出房间,绕去书房。
书房门被推开,顾衔章整理信件的手顿了顿,抬头便看见只穿着寝衣的公主进来。
看着她走过来,拍拍他的手臂,然后坐到他腿上。
宁久微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掀起娇贵的眼皮瞧他一眼,“看我做什么,你做你的事。”
“怎么过来了?睡不着?”
“打雷了。害怕。”宁久微说着掩唇打了个呵欠。
奇怪,刚才躺在床上怎么也不困。现在倒是有点困意了。
“什么时候开始害怕的?”
他可不知道她还怕这个。
“今天刚怕。”她随口说。
顾衔章了然应了声,“那公主是要我哄你吗?”
宁久微笑了下,“你会吗?小时候我害怕,父王都会揉我耳朵。”
她说完,顾衔章的手就在她耳朵上摸了摸。
他的手有些凉意,指腹轻轻摩挲过她耳朵轮廓,停在耳垂。
“这样?”他低声问。
他的动作又轻又柔,酥酥麻麻的感觉穿过全身。宁久微把脸埋进他胸膛里。
“揉揉耳朵,不怕。”他的声音也让人酥酥麻麻。
宁久微红着脸捂住他的嘴,“好了。”
他眼尾轻弯,呼吸在她掌心发热。
书房烛火微明。
窗外的雨声淅沥着不停歇。
宁久微看着他的眼睛,心口仿佛也有春雨落着。
“顾衔章,你永远也不能离开我。”
她不许,他就不能。
宁久微抬头,隔着手背和他亲了一下。
这种话要说出来,一点也不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