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翰林院待诏刘锦承参见公主殿下。”

    宁久微瞧了瞧眼前书生,“起身。”

    刘锦承:“谢公主。”

    宁久微问,“刘诏使昨夜可知昨夜发生了什么?或者可曾听见什么?”

    刘锦承垂首而立,“臣…不知。”

    对刘诏使这样的人来说,说谎并不那么容易。

    祁衡扫了眼刘锦承微皱的衣襟,还有发青的眼底,出声询问,“刘诏使昨夜休息的可好?”

    刘锦承身形微顿。

    祁衡盯着他道,“刘诏使,在公主殿下面前撒谎可是大罪。”

    刘锦承连忙下跪行礼,“臣不敢!”

    “无妨。”宁久微道,“起身说话。”

    安禾在一边和声,“刘诏使可是有何难言之隐?”

    刘锦承不敢抬头。

    是有。

    并且“难言之隐”就在此处瞧着他……

    “臣、臣昨夜在巡抚大人房中待过约莫一刻钟时间,相谈过后便离开了,后来之事便再也不知。”刘锦承回答道,“也不曾听见有何异常之声,想必刺客并不一般。”

    “刘诏使离开之前不曾看见什么?”祁衡问。

    刘锦承:“……不曾。”

    祁衡笑了下,“当真不曾?”

    祁二公子的视线犀利明锐,刘诏使心底一阵泛虚,下意识抬眸望向公主身后。

    顾大人狭长的眸子微微勾着。

    刘锦承对上那双眼睛,坚定地摇头,“回二公子,不曾。”

    “哎呀,二公子,你都要把人家吓到了。”安禾说。

    “罢了。消息很快就会传入宫中,届时陛下自有定夺。”宁久微沉默片刻,对身旁侍卫道,“将此事压下来,莫要散出更多风声去。”

    菩提寺皇族寺庙,发生这样的事总会引起不必要的风浪。

    “是。”

    *

    祈福之期已到,今日便可回城。

    天光大亮后,雪色格外透白。不过仍不见阳光,稍有风起便寒意刺骨。

    队伍启程前,宁久微随祁衡漫步至菩提寺湖边亭。

    望着结冰的湖面,宁久微脑海里浮现起小时候祁衡带她砸冰看鱼的画面。

    “窈窈。”

    他的声音将她的思绪带回,“伸手。”

    宁久微笑了下,伸出手。

    随后,他将一枚小巧精致的玉件放到她手上。古琴形制,细腻清透,雕刻地无比精巧。

    “真好看。”宁久微翻来覆去地瞧。

    祁衡看着她,流露笑意,“送给你的,新春礼。”

    宁久微抬头,“这不会是你自己做的?”

    祁衡抬了抬眉,不可置否。

    宁久微弯着眉,“祁衡哥哥,忽然发现你好像每年都会给我送新春礼。”

    “那你喜欢吗。”

    “喜欢。”

    宁久微看向他,“不管你送我什么都是我喜欢的。不只是因为礼物,也因为是你送的。在我心里你是不一样的。是和王兄,和祁聿哥哥都不一样的不一样。你知道的吧?”

    祁衡一瞬怔神。

    半晌,他唇角微抿,勾出笑意,声音有些轻, “不一样吗。”

    和她的王兄不一样,和祁聿也不一样。

    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似乎比什么都更能直抵祁衡层层深幽的心。

    对待祁衡,不管是什么话,就是需要这样简单直白地告诉他的。否则他会陷入自己造出的沼泽里,越陷越深,走不出来。

    所以宁久微怎么想的,都要全部告诉他。不然他好像就不知道。

    顾衔章似乎也是这样。

    “和顾衔章也不一样吗。”祁衡问她。

    宁久微愣了一下,轻笑笑,“自然不一样。”

    一样的是他们都是她不想再失去的人。

    宁久微低头把小玉琴坠在腰间比了比,“这个也可以用来当吊坠呢,好不好看?”

    祁衡弯了弯唇,“好看。”

    水面薄冰映雪,湖畔枝桠轻动。

    “窈窈。”祁衡道,“你相信顾衔章吗。”

    宁久微一时没作声。

    “元青的剑法和身手,你应该很清楚。”

    宁久微眼睫低垂。

    祁衡没再说什么,只抬手替她理了理披风。

    *

    北风渐起,车马启程。

    菩提寺慢慢远去,藏匿山后。

    马车稳稳地往前行驶,宁久微靠在软垫上随手翻着本书看。

    手上把玩着祁衡送的那枚玉件。

    顾衔章看了许久,终于伸手将那枚玉件拽着坠绳拿走。

    宁久微抬眼。

    顾衔章拿过去看了几眼,望向她,“公主喜欢?”

    他道,“二公子送的礼物,看起来也不怎么样。”

    宁久微不说话。

    他抬袖牵住她的手,宁久微挣了一下,顾衔章牵的更紧。

    她没有再试图挣脱,仍旧不说话。

    沉默对峙了许久,似听一声微不可闻的喟叹。

    “公主殿下。”

    顾衔章缄默着。

    随后他执起她的手,低头在她手背落下一个吻。

    他抬眸注视她,不经意低下来的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作用。

    他像是思考了很久,“回去我陪你下棋,可以吗。”

    宁久微眨了下眼,她指尖收了收,侧目看他一眼,还是没说话。

    顾衔章靠近,呼吸缠缠。他低头亲了亲她的脸颊,温热的唇夹杂着气息贴在她耳边,低沉的声音悄悄地传进她耳朵里。

    “理我。”

    宁久微心痒痒的,别开脸躲。

    她皱起眉。

    “谁稀罕跟你下棋!”

    宁久微试图推开他,顾衔章牢牢将她圈在臂弯里, “那微臣陪公主去踏青,赏花。”

    “现在是冬天!”

    宁久微嗔视他。

    “是吗。”

    顾衔章低声笑,“那就只能待在家里了。”

    公主殿下眸盈水光的嗔怒生动娇媚,顾衔章低下颈,含住她的唇,慢慢加深这个吻。

    宁久微象征性地推了推他的胸膛以示威严,然后才沉浸到他怀里。

    她没那么生气了,所以不抗拒他取悦她。

    虽然顾衔章还是绝口不提生辰之事。

    模模糊糊间,顾衔章贴着她的脸颊问,“公主殿下今日怎么没有问我?”

    “问你什么。”

    “问,巡抚大人到底是不是我杀的。”

    宁久微低哼,“本公主若问了,你岂不是又要闹脾气了。我才懒得哄你。”

    顾衔章笑着亲她的脖子。

    宁久微思绪乱飞。

    他明明可以把事情做的悄无声息,滴水不漏。却偏偏要这样。

    上辈子巡抚大人便是死的毫无波澜。

    如此明目张胆,顾衔章岂会不知祁衡能看出来?

    宁久微甚至觉得他就是故意的。

    仿佛断定了她会选择“包庇”他。

    她忽然不知道到底是自己看透了他,还是顾衔章先看透了她。

    颈侧轻微的痛感拽回她的清醒。

    宁久微抵着他的肩作提醒。他若敢在她颈上留下痕迹,她就要生气了。

    *

    流云往复,车马行队顺利回城。

    不过回府之前,第一件事是要先进宫面见陛下。

    承明殿,宁久微同安禾一起陪伴在皇后娘娘身侧说话,安禾绘声绘色地说着外面的事。

    远兴侯回京途中马车翻毁不幸身亡的消息,也已经传至天听。

    陛下深感痛惜,和上辈子一样,给了远兴侯最高的哀荣。

    但这段时日仍在新年,因此后续事宜皆推至年后再做决定。

    然而听闻远兴侯不幸之事对临安郡主打击过重,郡主伤心过度,病卧床榻了。也是可怜。

    虽然临安郡主挺讨厌的,但宁久微还是考虑了一下要不要和安禾一起去看看她。

    如今远兴侯不在了,以后西郡她大概也不会回去了。或许要长留京城了罢。

    宁久微胡思乱想之时,听见陛下唤她。

    陛下坐在另一边的临窗暖榻,与顾大人相谈正事。

    这会儿便陛下召她过去。

    “皇伯伯,您找我呀。”

    宁久微一去便顺势坐在榻上,丝毫不畏君威。

    陛下笑着责了一句,“你这丫头是越来越没规矩了。谁让你坐了?”

    宁久微弯着眉,“难不成皇伯伯舍得我站吗?”

    顺帝哼声,“就你会撒娇。”

    “皇伯伯你累不累啊?明宜给你捏捏肩。”宁久微说着便上手。

    “朕不是让你过来捏肩的,就是找你过来说说话。免得你心里只惦记着皇后,都把朕给忘了。”

    “哪有。皇伯伯怎地这般小气,还和皇后娘娘争风吃醋呢。”

    “放肆。”顺帝笑骂道,“哪有这么说皇伯伯的,真是没上没下。”

    明宜献殷勤地笑了笑,指了指桌上的棋盘, “那我陪皇伯伯下棋赔罪好不好?”

    顺帝抬了抬眉,摇头道,“不不,朕不跟你这破棋篓子下。要下棋,朕也是跟顾大人下。”

    说着,陛下抬了抬手,“来,顾卿。”

    “我也很会下棋的,皇伯伯怎么瞧不起人。”宁久微不高兴地哼了声,“再说了,顾大人清高——”

    她原想说,顾大人清高傲气,从不与人下棋,只喜欢和自己对弈。

    皇伯伯要请他可能还得下道圣旨呢。

    不过没等她把这些话说出来,便见端坐一旁的顾大人低眉顺从道,“微臣遵旨。”

    宁久微:……

    他不是从不和别人下棋吗。

    尤记得当初顾大人不卑不亢地和她说:微臣从不和别人下棋。便是陛下下旨要与微臣对弈,臣也宁死不从。

    原来还有两幅面孔呢。

    宁久微目光幽幽地盯着顾大人那张好看的脸。不必刻意去看都能感受到那道目光的怨气和愠意。

    他怎么遵旨了?

    他不是傲骨比天宁死不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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