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午后,从潇楼离开,林霁乘上马车。安禾紧随其后。
林霁漫然地看着她跟上来,“公主要跟着本公子到什么时候?”
安禾努唇,“不知道。”
她就是想看看明宜想对他做什么。
“我回府公主也要跟着?”林霁敲敲扇子,“那本公子沐浴睡觉公主要不要也一起啊?”
“放肆。”安禾踢他一脚。
林霁嘶了声,眯着眼睛道,“公主殿下为何如此野蛮。”
“林霁。”安禾一双水润的杏眼盯着他,“你再敢对本公主不敬,本公主就摘了你的脑袋。”
林霁不甚在意地扯了个笑,“安禾公主恕罪。”
“你要去哪儿?”安禾问。
林霁垂眸沉思片刻,仍旧决定按照原来的打算,从东街去百戏楼。
“听戏。”
他闭上眼睛,手上的折扇慢悠悠敲了敲腿。
*
东街,巷口。
一辆挂着顾字玉牌的漆金雕叶马车停在街角。
宁久微掀开车帘一角,望着铺肆繁多,人来人往的街道。
银烛站在马车旁,瞧瞧路边买糖葫芦的小孩。
“公主,林二公子真的会往这边来吗?”
“嗯。”宁久微应了声,“会来的。”
此处主道地段繁华,路上热闹的声音接连不断。
约莫半盏茶工夫后,不远处主道上缓缓行驶而来一辆杉木马车。上刻繁复清晰的图腾,坠一块林字玉牌。
银烛眼见地瞧见,立刻道,“公主,来了。”
须臾,就在林霁的马车将要经过一道十字街口时,西边次街却行驶出另一辆奢华的马车,下坠冯字玉牌。
两辆马车狭路相逢,同时停下来。
不一会儿,冯二公子从对面的车帘后走出来。
上次一架后,冯良和林霁便没再见过面了。今日倒是巧。
随后林霁也掀开车帘。
冯良:“哪个不长眼的在这挡路啊。”
林霁淡淡勾唇,“是啊,好狗不挡道。也不知道是谁家的狗这么不长眼。”
躲在车帘后的安禾听到对话,无声地忍住笑。
“哟,这不是林二公子吗。”冯良看到他,冷声嘲讽,“几日不见,还以为林二公子改邪归正了。”
“哟,冯二公子。别来无恙。”林霁扬了扬唇, “本公子就算不改,也比你正的多。”
冯良:“最近林将军麻烦缠身,林霁,你这个二公子倒是一如既往地逍遥。小心哪天真的大难临头,躲也躲不过。”
林霁:“托你的福,小爷好的很。即便大难临头,本公子遭殃之前也会先拉你垫背。况且毕竟你们冯家喜欢站队,哪天若是不小心站错了,你死的可比我早。”
“你!”冯良被他惹怒,“林霁,你有本事再跟本公子打一场!”
林霁毫不犹豫地应战,“怕你?”
他说完便甩下帘子钻出马车,安禾拽他都来不及。
冯良的人多了一倍,两边随行的侍从形成对峙,加上两辆马车,街口一时被围堵。
来往行人纷纷躲远,生怕殃及池鱼。
“何人在此闹事!”
人群外有人喝斥一声,随后便有两队侍卫快速而来隔开百姓,将对峙人马围在中间。
林霁回头看了眼,高高的马匹上一人神色平肃,鬓霜两缕白,眉目温而不柔。
安禾在马车里,从掀开一角帘子的窗边望过去。
原来是大理寺卿陈大人。
大理寺今日押送罪犯至刑部,必须要经过这里。
安禾微微探出脑袋,想再更清楚地看看热闹。
“二公子——是林二公子!”
就在这时,外围不知何处传来呼喊,接着便忽然见人群中有人簇拥而来,大多是老人、妇人,有些还领着孩子。
“林二公子请为草民做主!为战死的将士做主——!”
伴随着嘈杂的吵闹声,侍卫队迅速变得紧凑,将纷乱的场面隔开。
林霁眉宇微凝。
而在这混乱之中,有一人穿过如挡墙的侍卫,林霁的目光对上那人。
对方一身素衣,身躯伟岸,面容坚毅。
“林二公子。”
他抬手,示出一块牌子。
“在下临州第七卫所副指挥使,谭逸明。”
……
街角,宁久微放下车帘。
悠然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尾音轻扬,“走罢,回去了。”
银烛:“是,公主。”
*
是以,左三司贪墨军费之事全部迁出。
除有虚报兵额、冒领军饷物资之外,更有隐瞒、捏浮将士实际情况等,有战死将士虚瞒不报、或谎报,独揽补偿、抚恤物资。
不知多少将士家属多年未有军中亲人音信,却到处寻门无路,投状无门。皆是寻常百姓,无处诉苦。名存实亡的将士则尸骨无存,白白牺牲,无名无分。
而自临州遥远上京的副指挥使谭逸明,则是手书持证,借此机会揭发地方各卫所吃空额,贪墨军费之实。
这些事情背后细细探究起来牵扯过深,从临州上京路途遥远,若非明宜公主有意保护,副指挥使无法一路平安抵达京城。
上辈子这位副指挥使便是在赶京途中遇害,根本没能走到上京城。
这些事也是后来才被林霁彻查的。
在那之前,那位满心清正的副指挥使牺牲的毫无声息。
但很多事情即便是在京城并非轻易。
一件坏事要公之于众,公之御前,仍有一重重枷锁。循规蹈矩能做的就太少了。
许多事有人不敢做,有人敢做。
有人不能做,有人能做。
大理寺卿陈镜明陈大人是那个敢做的人,林霁则是那个能做的。
街边茶楼,窗临主道。
氤氲茶雾朦胧不清。
顾衔章目光从街角离去的漆金雕叶马车上收回,端起手边的茶饮了一口。
元青侧身站在窗边,“大人,临州副指挥使已经平安抵京,在京城可还要继续保护?”
顾衔章看着杯中淡色清茶,“这位副指挥使,叫什么来着?”
元青:“谭逸明。”
“公主不想让他死,那就别让他死了。”顾衔章语气缓慢,“到了京城,想杀他的人只会更多。公主想让他做的事,都让他做到。”
元青:“是。”
“但别保护的太过了。”顾衔章看他一眼,轻声道,“留些刺客让公主的人解决。公主殿下很聪明的,她若怀疑什么可不好。”
元青颔首,“那林将军那边——”
“不用管了。”
“是。”
话落,顾衔章喝完茶,将杯子放下。杯底与桌子轻磕出一声淡淡的钝响。
几日后,公主府。
宁久微在折枝院作画。
公主今日忽然想吃汤圆,银烛便去煮了。没多久,银烛端着一碗热乎乎的汤圆回来。
“公主,汤圆好啦。”
宁久微放下画笔,舒展了一下手臂,“来了。”
宁久微端着汤圆坐到醉翁椅上,轻罗顺便拿了张绒毯过来盖在她腿上。冬天醉翁椅铺上柔软的丝枕和更厚的软垫,坐着就更舒服了。
宁久微享受地眯起眼睛。
“公主。”轻罗说着今天从魏叔和陈最那里听来的消息,“左三司的事情到现在为止都查的很顺利呢。”
宁久微点头,“那就好。”
轻罗乐道,“林将军被冤枉,林二公子本来就很是气愤呢。如今有人证物证,可算是被抓住把柄了。二公子整日奔走缠着三法司要深究深追,一点也不打算轻饶呢。”
银烛也笑,“看来这林二公子也不是无可救药嘛。虽然平日里一件正事也不干,关键时刻还是挺有用的。”
轻罗:“也就只有二公子才最适合做这件事了。不然很多事指定又是不了了之,林将军的冤枉可能都要白受呢。”
“是呀。”银烛说着开心道,“还是咱们公主厉害。有个词叫什么来着?就是形容特别厉害的,什么都能掌握的……”
轻罗:“运筹帷幄?”
银烛点头,“对对对。”
宁久微被说的不好意思,忍俊不禁道,“哪有呀。”
她才没那么厉害。
轻罗叹气,“就是可惜,三司指挥使徐廷跑了。这人可真狡猾。”
“可不。” 银烛附和,“最重要的人跑了。不过我相信很快就能抓回来的。”
“对了公主。”银烛从怀里拿出一封信,“差点忘了,这是祁二公子送来的信,要给公主的。”
“什么信?”宁久微放下汤圆,接过信拆开看。
信封里是几张口供和审讯记录。
里面有暗指御史台之意。
宁久微看完,把信重新交给银烛,“收好了。”
“是。”
宁久微说完补充一句,“别被驸马看见了。”
“是。”银烛认真点头,眼神闪烁地说,“银烛明白。”
“……”
明白什么。
怎么说的她像偷情一样。
宁久微暗暗叹气,随后问,“驸马回来了吗。”
“还没呢。”轻罗说,“大概还在御史台罢。”
宁久微点头。
他应该没有不高兴吧。
昨天她只是想起来才随意问了他一句,关于御史台主张弹劾林将军失职一事。
她知道顾衔章在朝堂上并非是这个主张,问这个也没有别的意思。
当时她的语气宁久微自觉也很温柔来着,不过顾大人的反应虽然平淡温和,她还是莫名觉得他有点情绪。
彼时顾大人没有回答,而是看着她问,“公主殿下认为是微臣在主使御史台针对林将军?”
他那么问,宁久微当然立刻摇头,“当然不是。”
虽然之后他也没有说什么,一切都很正常。
但宁久微就是觉得,他有点情绪……
可能是错觉罢。宁久微吃着汤圆想。
不久,白日将尽,凉意渐深。
御史台外。
顾衔章看着天边已经很淡的晚云,负手站在原地。
过了会儿,身后才有脚步声传来。
何寺丞一出来便见顾大人,委实意外了几许。御史台很大,人也不算少,各分部也都有自己的管辖范围。平日里除了上朝或有要事,其实他们一般都很少能见到顾大人。
不待他上前行礼,顾衔章便已经先一步开口, “何寺丞。”
何逸快步上前,“顾大人。”
顾衔章语气轻淡,甚至算得上温和,“近日可好?”
何逸虽然有些不明所以,还是如实回答,“多谢大人关怀,一切安好。”
顾衔章了然,“难怪有时间做让人讨厌的事。”
何逸一愣,“大人……”
顾衔章侧目看他,“何逸,你这寺丞若是做的太稳当太安逸,我可以成全,让你生不如死。”
何逸心下一跳,连忙俯身行礼,“大人,臣、臣——”
他根本不知自己犯了什么罪,悔也不知从何悔过。
不过也没等他想明白,顾大人便淡声道,“你以后若再敢在公主面前搬弄是非,本官不介意要一个没有舌头的寺丞。”
何逸:“………!”
顾衔章说完便径自抬步离去,徒留何寺丞在冷风中省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