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急之下怜露无暇多想,脑子一热拉着小蛇妖就掐诀传送到了几十里之外。
要知道白府所在的流云城地势特殊,恰处两山之间。南邻荣日山,也就是日甬宗所在之地,随处可见束身自修的宗门修士。而反观北面后山众仙冢则是阴森荒凉,妖魔横行,真可谓是一面天堂一面地狱。
怜露心中想的是荣日山。
然而下一息他们却被传送到了一处极为偏僻荒凉的深山老林之中,看上去环境还似曾相识。
环顾四周,这里树木丛生密不透风,黑暗中传来阵阵阴寒之气,让人不寒而栗。
这时怜露才后知后觉想起,使用传送诀必须是曾看到过的地方才行,而她来到人间后就只见到过两个地方,白府,和那晚幻影镯上看到的夜尊出关现场……
“后山黑林?!”
意识到这点,怜露顿感一阵寒意,像是被从头到脚浇了盆冷水。她清楚此地不宜久留,但这里暗无天日,即使月光都透不进来,更不用说找到出去的方向。
“怎么,迷路了?”
寒默泷就在这时突然开口了。
他语气带着戏谑,那双墨色的眸子却是冰冷如霜,仿佛对世间一切漠然,唯独生出一丝想要看她置身险境如何应对的兴趣。
怜露鼓了鼓腮,虽然不想承认,但目前她好像的确遇到了解决不了的问题。而偏偏眼前之人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似乎并未将眼前状况放在心上。
“看样子,你对这里很熟悉咯?”
怜露双手交叉故作不屑姿态。
本是嘲讽,不料对方竟是意外的坦诚,“再熟悉不过了。”
寒默泷眼尾一勾,若有深意的看她,“我就住这。”
似冷眸中有饕风虐雪,方才还是胡乱刮着,这一瞬却径直向她席卷而来。然却只是悬在她周身,像是刻意等待看她会作何反应。
莫说一个肉身凡胎的弱女子,就是宗门一众仙才来了,方才和他对视那一眼都免不了吓得脊背发凉,躲了视线。
但很快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闪过一丝诧异。
因为对面的少女不仅没被这目光吓退,反而像是听到什么意外之喜,“你住这?那你不早说,有你带路我还怕啥。”
“……”
寒默泷没说话。
几息之后才嘴角一勾,发出自嘲式的冷笑,“是啊,你还怕什么。”
低声呢喃一句,寒默泷若无其事靠在满是藤蔓和毒虫的树干,抱臂漫不经心看她,“你就不怕,我故意带错路,把你卖给这林子里的老妖精,被啃得骨头都不剩吗?”
男人语气深寒严肃,即使是玩笑也骇人得过分了。
可怜露却丝毫没在意,“你我主宠一场,之前你又多次护主,怎会做这种背信弃义之事?纵使真发生这种事,想必你也是被胁迫,有什么难言之隐才不得以为之。”
“……”
寒默泷难得语塞,沉默几息后,才终于自嘲一笑,“难言之隐,呵。”
似乎想到了什么不愉快的记忆,他垂睫挡住无声黯淡的眸色,待片刻平复情绪后终于起身准备出发。
然而却在这时听到少女调侃语调,“再说,主人待你这般好,你就算有难处也一定不舍得卖主,对吧?”
“……?”
待他好?这女人难道是忘了不久前他差点被她扒层皮不成?
寒默泷抬起冷峻杀意的墨瞳,却正对上少女一双笑意浓浓毫无敌意的弯眸,一时怔住,竟分不出她是真傻还是装傻。
只得在少女看不见的地方暗暗咬牙:好,蠢点好。
日后吃起来省力。
……
子时的暗林诡异渗人,黑暗中不时发出窸窣的声音,让怜露不自觉放慢脚步,却怕和小蛇妖距离太远,只好又屁颠屁颠小碎步跟紧。
寒默泷偷瞄身后怜露一眼,嘴角一勾无声轻笑,眼神颇有嘲弄之意。
怜露注意力都在周围林子里,并未发觉这微小的异动。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正当她高度紧张时,黑暗中不知从哪忽然窜出一道黑影,带着嘶嘶响动径直朝她袭来。她被吓得开口就嚎,下一秒却被寒默泷从后面猛地环住,声音尽数堵在那冰冷的掌心之中。
“毒虫而已,大惊小怪什么?”
怜露反应过来定睛一看,才见眼前有只紫红色的六眼毒蛇正被小蛇妖死死捏在手中,无力挣扎。下一瞬,它突然张开血盆大口,口腔内顿时喷出数条触手状的舌头,带着毒液险些黏到她的脸上。
好在舌尖碰到她的前一瞬,小蛇妖手中及时发力,将那毒蛇瞬间捏爆成了千万碎片。
眼瞅血肉溅了一地,寒默泷却只是甩了甩手上的血迹,若无其事继续前行,仿佛只是捏死蚊虫一般自然平常。
怜露愣在原地,半晌后才惊魂未定跟了上去。
不过没被“毒虫”吓到,倒是被小蛇妖吓得不轻。
“小臭蛇,那可是你同类啊,下手未免有些重吧?”
怜露快步跟上,却不料前方的人突然驻足,险些让她一头撞上。
“谁说我们是同类了?”
寒默泷冷眸睨她一眼,见她一副愚蠢至极的模样,便又懒得解释太多,转身前行。
万没想到这一句却勾起了少女如壑的好奇,“什么,不是同类?方才我看着分明就是条毒蛇啊……”
“……”
“哦我晓得了,你的意思是,你们并非同一品种的毒蛇对吧?还是说……你不是毒蛇?不对,你的花纹我不会认错,绝对是毒蛇无疑。难道是……它是变异种?”
“……”
聒噪,甚是聒噪!
寒默泷躁得青筋暴起,只能无声攥拳暗自起誓——等到用膳之日,他定要第一时间先拔了她的舌!
“兄尊,兄尊,我在这。”
熟悉的声音隔空传音而来,寒默泷心中一喜,聒噪之意瞬间消散。趁一旁少女不在意,忙抬眸扫视,果然瞧见不远处枝头上,紫乌鸦正朝他微微低头示意行礼。
“兄尊,那帮废物起初同我报信时我还不信,没想到你果真逃出来了。”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说句实话,几百年来,寒默泷还从没这般想念他那混蛋弟弟。
以至于语气都好了不少,“灵兽契约未解,不可轻心。”
紫鸦闻言,扫了眼巴巴跟在他后面的少女,语气变得饶有兴致,“看来兄尊给人当灵宠的小日子过得还不错啊?”
“……?”
寒默泷愣了足足三秒才领悟话中之意。
脸色忽然一沉,“这种货色,你侮辱谁呢?”
他对这蠢女人不能说毫无兴趣,只能说厌恶至极!
乌鸦闻言,上下打量了少女一番。
此刻少女正屁颠颠跟在寒默泷身后,滔滔不绝似乎在聊很有趣的话题。虽说身材略微消瘦,但论容貌举止完全碾压一众凡人,恐怕仙子下凡都要逊色三分。
紫浚不禁咂嘴摇头,“平是平了点,但脸蛋漂亮啊!兄尊你这话未免有些沾沾自炫了吧?”
话音未落,就听寒默泷咬牙狠戾道:“要不我走,你来?”
紫浚吞吞喉咙,“我来也不是不行……”
“滚。”
寒默泷就知道,他跟这混小子和和气气永远超不过三句话,“你到底是来帮我的还是给我添堵?”
紫浚也是吃软怕硬的主,赶在他真动怒之前立刻回归正形,“兄尊,臣弟翻遍资料都没找到外力解除灵宠契约的方法,看来只有她自愿而为才可。”
寒默泷对此并不意外,沉吟片刻,平静地将计划说出。听得紫浚连连称赞,“妙,妙啊,兄尊巧计臣弟着实佩服,这就着手去做准备。”
待寒默泷应允之后,紫鸦从树上一跃而起飞向远方。
然下一瞬就被一块不知哪里来的飞石重重击翻,坠落在地。
纵使是脸上鲜少露出忌惮之意的寒默泷,此时也不由得心头一紧,墨眸微颤。
视线落到一旁,只见少女两步上前将坠地紫鸦捡起,脸上难掩喜悦,“感谢大自然的馈赠,今晚不必饿肚子了。”
紫浚:“??”
寒默泷:“…”
“兄尊救我!!!”
“……爱莫能助。”
寒默泷差点以为他们兄弟俩今儿全要栽在这里。
好在怜露在看清乌鸦长相之后终于有了一丝动摇,“这乌鸦长得好生奇怪,羽毛竟是深紫色的,还有三只眼睛……”
寒默泷牵牵嘴角,忙应和她,“嗯,或许有毒,吃不得。”
怜露闻言似也觉得有道理,但犹豫片刻仍是不舍放手,好在终是递到了寒默泷手中。
“我吃不得,你是魔族,总该能吃得。”
说完就到一旁捡木头堆柴火,准备生火烤肉。
“……”
见旁边一蛇一鸦面面相觑,半天都没生出动静,怜露还好心提醒,“用我帮你拔毛吗?”
“不必。”寒默泷毫不犹豫抬手拒绝了她。
虽然未见少女神情,但寒默泷依旧能清楚地感受到对方正在怀疑他是因为不会拔毛才久久不下手。
似是被她直勾勾的目光盯得不自在,寒默泷只好装模作样拔了两根,这才终于打消了少女的疑心,安心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
寒默泷伺机命令,“咬我。”
下一瞬,他嘶痛一声,佯装松了手。紫鸦连忙趁机飞走,直到彻底没了踪影,寒默泷才放心地勾起嘴角。
担心少女察觉,他下意识回头一瞥,却忽感手心一热,被少女忽的握住了那只被啄伤的手。
寒默泷一怔,无声垂眸俯视少女的脸。
若是往常有人胆敢如此摆弄他的手,想必还未碰到之前就早已被他抽筋拔骨挫骨扬灰,可此刻他却不得不强压下杀之后快的念头,任由少女为他仔细检查伤口。
几息后,少女摇头叹息,语气透着无奈,“拔个毛都能受伤,真不知你这些年一个人是怎么熬过来的。”
“……”
这话于他来说本该是挑衅嘲讽,可他却意外地没有动怒,只是在少女拿出手帕欲要为他包扎前将手迅速抽离。
“习惯了。”
寒默泷眸底泛寒,移开了视线。
怜露听着却只觉得有些伤感,回想起小蛇妖胸口的尖瞳刺青,胸口不由得泛起酸楚。
她早年曾在人间游历多年,见过不少失去亲人的孤儿寡女,无依无靠无人照顾,为了生存不得已堕落作恶,却因心地本善又实在违心愧疚,就时常会露出这种神情。
——孤独。
男人的墨眸就宛如极北极寒之地,冷得毫无感情毫无温度,仿佛只一瞥就足以叫人钻心彻骨。但在怜露看来也只是极致的孤独罢了。
怜露认真地看着男人,沉思半晌似乎在心中下了什么决心,坚定地拍拍他的肩膀,“小臭蛇放心,今后有主人在,没人敢再孤立你。”
“……”
孤立??
寒默泷似是听到了多么滑稽愚蠢的事情,不禁冷哼。
令万魔朝拜、三界忌惮的魔族至尊,会被孤立,这本就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况且他根本不需要陪伴这种东西,只有蠢人才会为虚无缥缈的事物烦恼。
偏偏这蠢人就正用憨气十足的弯眸看他,直到看得他浑身不自在,心虚移开了视线。
少女的棕眸被火光映得熠熠发光,仿佛由内之外散发着一种圣洁的金光,耀眼到足以照亮天穹之下的每一寸阴翳,即使是极恶之人也无法藏身。
引得寒默泷不禁轻嘲,“庸人自扰,不如多关心关心自己。”
——如果他的计划成功,那她便活不到明日日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