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苏玉和段明彦到达文渊博老家。
文兴国老两口受宠若惊地接待了二人,推脱未果后,不好意思地接过两人手中提着的烟酒水果等礼物,殷切地将两人迎进简陋的砖瓦房。
“段律师,苏律师,快请进屋,喝杯热茶。”
苏玉注意到,这座房子只有一层,总共只有五间房屋。屋内陈设陈旧,涂着朱漆的木制桌椅、案几表面油光水滑,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年、几代人了。
她忽然看到斑驳的墙壁上贴满了奖状,其中一面墙的奖状看起来已经有十几年了,纸面泛黄。定睛看奖状上的名字,果然是文渊博小学、初中时获得的。而另一面墙上的奖状则比较新,很显然是老两口的女儿的。
文兴国注意到苏玉的目光,表情苦涩地解释道:“渊博小时候成绩很好的,就是到了高中时候爱去网吧,跟我这个舅舅也越来越疏远,一年到头也说不上几句话。好不容易考上大学,却几年都没混出个名堂来……唉,他要是能和你们一样成为律师也行啊,我也好对姐姐有个交代……”
“文大叔,您别难过,渊博心里一定很感激您的。现在他……他想来已经和他的母亲团聚了吧。”苏玉见不得老人家难过,连忙安慰道。
段明彦却若有所思地看着两面墙上的奖状,忽然开口问道:“大叔,文渊博生前住在哪个房间?”
文兴国放下热水瓶,指了指左侧的杂物间,说道:“就是这间屋子,渊博生前的东西都在那屋里,骨灰也搁在桌子上。要是不介意的话,我带你们进去看看。还有桌子上那些书,你们看能用上的话就带走吧。”
“谢谢大叔,那我们进屋给渊博上柱香吧。”
段明彦拉了拉苏玉的衣袖,跟在文兴国后面一起进屋。
苏玉看到,文渊博的床和衣柜还靠在墙角,都是木板组合成的,连漆都没有刷。床头柜上放着相册,里面镶嵌着几张文渊博小时候的照片,那时的他还不胖,体型瘦削,皮肤微黑,充满了农村少年的淳朴。
文兴国打开衣柜,拿出一本薄薄的泛黄的相册,说道:“这是渊博十二岁生日时候拍的一套照片。孩子从小到大没穿过几次新衣服,这次过生日给他买了两套,他高兴得不得了……”
苏玉接过相册,翻开,照片上清瘦微黑的少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只是苏玉看着那眉眼,忍不住蹙起了眉——这眉眼,总觉得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段明彦接过相册,随手翻看两页,问道:“大叔,之前在殡仪馆,听您提起过,文渊博的父亲是在文渊博出生后走的?那他有没有留下什么信物或者照片之类的?”
文兴国又气又恨地冷笑一声:“那个没良心的怕是连院子里的大树都想拔走,还能指望他留下什么信物?我们一家就当他已经死了,还提他做什么!”
“大叔,你别生气,我们……”苏玉想开口解释,段明彦却悄悄拉了一下她的衣袖,继续道:“那文渊博出生那年,他多大岁数啊?”
文兴国皱眉想了想,说道:“三十来岁吧,三十出头的样子。那个年代没有身份证之类的,登记户口都是他自己说的。”
“那他个子多高?长什么样?或者说他有什么性格特点?”
“个子不算高,比你低半个头的样子。”文兴国边说边在段明彦身上比划着,忽然想起什么:“哦,对了,我记得他和我姐姐结婚的时候有照过一张照片的,在我和老伴那屋。我去给你们找找。”
待文兴国走出屋子,段明彦立刻小声问苏玉:“看出来什么了?文渊博这眉眼像谁?”
“很熟,但我一时想不起来。”
“像不像海国强?你见过他的。”
“海国强?”苏玉回想着海国强那又黑又胖的样子,以及那让人忍不住想捂耳朵的大嗓门,皱了皱眉。
“好像不太像。等等……你这一说,好像又确实挺像的,特别是文渊博不戴眼镜时候的样子……不过文渊博皮肤没那么黑呀。”
两人正嘀咕着,文兴国已经又拿着一个破旧的黑皮本子走进来。他打开本子,里面夹着一张老旧的彩色照片,是一对男女的结婚照。
苏玉一眼看到那照片,脑子里瞬间“嗡”的一声——照片上的男的个矮微胖,满脸横肉,不是海国强又是谁?
两人按捺住内心的激动,又和文兴国闲扯了许久。直至夕阳西下,苏玉和段明彦才起身告辞。
文兴国老两口将二人送到村口,捉着两只自家养的土鸡非要塞给二人,两人推辞了许久,老两口才作罢。
文兴国夫妇二人离开后,段明彦和苏玉走到停车的地方,刚准备坐进车里,忽然一个中年妇女从背后喊住二人,走上前来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请问,你们两个是律师吗?刚才看老文送你们出来时,嘴里这样喊你们。”
“是的。”段明彦点了下头,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妇女,问道:“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那可太好了!有人欠我好几千块钱工钱不给,你们有没有办法帮我追回来?”
“可以,你先具体说说是怎么回事。”
段明彦说着,从包里掏出纸笔,铺在车头上。
妇女见状,连忙拉了拉两人的袖子:“走走走,进屋里说。”
原来,妇女和几名邻村妇女两个月前给当地某个苗圃公司种树,约定每人一百元一天,种完两千棵树苗后统一结算工钱。谁知树苗种完后,公司的负责人先是找各种借口说几人的苗木种得不好,后来干脆溜之大吉,怎么也联系不上。
几人的劳务报酬都不是很多,总共加起来也才两万多元钱,能支付的律师费就更少了,怕是还不够办案的差旅费。
苏玉和段明彦对望一眼,心想要不问问这位大婶,把她的案子介绍给当地的同行?
却见段明彦拿起手机查了查大婶口中的苗圃公司,对苏玉道:“这个苗圃公司还没注销,就在县城,离这里也不算太远,咱们明天可以去看看。”
妇女喜道:“那太好了,我可以带你们去,今晚你们就将就在我家住下吧?我现在去做饭。”
“不用了,谢谢大婶。”苏玉连忙拉住她,道:“我和同事订过酒店了,趁着天还没有黑,我们现在过去,有什么需要后续再联系。”
“这个案子明显胜算很低,你打算接吗?”
回酒店的路上,苏玉不解地问道:“要是接了的话,可是完完全全的贴钱做呀。”
段明彦道:“我们不正好没有这个地方的认识的同行吗?趁着这个机会,认识一下当地的老板们,看有没有对文海强这人有印象的。至于这个案子,标的不大,顺手做了就行。”
苏玉低下头,翻看着手机里的相册,思忖道:“若文渊博真的是海国强的儿子,那他和海馨岂不是兄妹了?要是海国强知道他儿子曾经纠缠过他女儿多年……你觉得他会是什么感觉?”
段明彦沉默几秒,嘴角露出一个意外不明的笑:“或许,对他这样的大老板来说,儿子始终会比女儿要好一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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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原先计划,苏玉和段明彦原本打算只在这里停留一天,明天就返程,但因为接了这起案件,两人便又决定多待几天。
次日一早,两人驱车前往县城,寻找大婶所说的苗木公司。
经过一条单向车道时,苏玉注意到路边有一家“艳红发廊”,不由得心头一颤,指着发廊道:“你看!”
段明彦降低车速,两人仔细打量着那家发廊,发现门头陈旧,显然有些年头了。
“你知道吗?海馨的母亲曲青,曾经就是发廊小妹。”
发廊里走出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正端着水盆向外走,从她的身后看过去,只见偌大的门厅里并无多少做头发的设备,反而还有个身穿露脐短上衣、皮裙黑丝袜的女子半躺在沙发上看电视。
“走吧。”段明彦收回目光,加快了车速。
“一个上门女婿,一个发廊小妹,没想到才二十多年,就摇身一变成为了身家上亿的大老板和贵夫人。这是遇到贵人了吧?”苏玉忍不住唏嘘道。
“两个人都是人精,能混成今天这样也很正常。”
苏玉忽然灵机一动:“要不,我去发廊问问老板娘,看她认不认识曲青?”
段明彦脱口而出:“开什么玩笑!那种地方是你这种小姑娘能进的?”
苏玉吐了一下舌头:“进一下又怎么了?我就装作是去剪头发不行吗?”
说到这里,她忽然灵机一动:“哎,我还真有个主意。”
“什么主意?”段明彦边开车边问道。
苏玉道:“你先顺着这条路转一圈,看看有没有别的发廊。对了,要是看到眼镜店的话,也跟我说一声。”
段明彦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依言照做。
待再次回到“艳红发廊”时,苏玉已经换了一身打扮。
只见她把自己的头发抓得一团乱,戴着黑色粗框眼睛,穿着一身俗气的花裙子,腿上罩着黑丝袜,脚上踩着高跟鞋,显得又土又俗。
她调整表情让自己看起来嚣张一些,像个小太妹一般,步态夸张地走进发廊。
方才泼水的那个女人狐疑地打量着她,问道:“美女,你找谁?”
“我找你们店的一个理发师,她把我的头发做坏了!”苏玉气愤地说道。
女子扑哧笑出声来,勾勒着粗重眼线、蓝色眼影的眼梢妩媚地翘起,揶揄道:“美女,你走错地方了吧?我们这里可不是做头发的。”
苏玉笃定地道:“我没走错,我就是这里做的头发。你们老板在哪里?”
她说这话时,手心出了一层汗,内心忐忑不安,生怕对方直接把自己赶出去。
没想到女子开口道:“你挺幸运的,老板今天正好在,你等一会儿,我上楼喊老板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