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攻手班级上午的课是心理健康和基础医疗，斐尔卓一下课就急忙追上了着急离开的宁凝老师，“我要谈一谈。”
宁凝看起来只想赶紧离开，她用硬邦邦厚得像砖块的课本挡住脸，“谈也没用，我没有办法了。”
“等一下。”宁凝光是凭着一双脚，当然跑不过斐尔卓，他一把捞住了宁凝的一只手，但是随后意识到这里是公共走廊，又马上放开了手，“起码跟我说一说她的具体情况吧？你不是总说她永远都是你的责任吗？”
宁凝束手束脚，不自然地打量着周围，然后冲着斐尔卓摆摆手，“跟我来。”
两个人到了宁凝的私人办公室，她丢下课本，坐在自己的办公桌上，十分颓丧，无精打采。
婓尔卓先开口：“你觉得，她是什么情况？人格分裂？”
宁凝整理了一下思绪，“没那么简单，她的情况是非常复杂的。”
“不管多复杂，我们都有时间慢慢地分析。”
宁凝叹气，“你了解极光客怎么出现的吗？”
她一下把话题叉出去太远了，婓尔卓愣了愣，“我大致上了解。”
“极光客是很多废弃机器人和电子AI相结合的产物，它们是从垃圾场诞生的。所以极光客的性格也各不相同，因为塑造融合它们的AI不同。诺里的情况有相同之处。她的成长过程，还有后天经历，都导致了她身上很多的问题，有一条我们一直都遗漏了，没去关注，就是她一直很压抑，从来没有表达过自己的欲望，这是很不正常的。”
婓尔卓听得很认真，他仔细回想了一下，“你指的欲望是什么？”
“比如小孩儿，一定是希望家长爱自己的，爱对于孩子就是必需品。但是诺里没有，她小时候就知道不可能得到来自父母亲正常的爱，所以就压抑住了自己的一切期望，当成从来没希望过。这种极度的压抑一直到现在。当她的人格模型塌毁后，所有被压抑的欲望就自己凝聚成了一个……一个和她的正面性格完全相悖的负面人格，附着在她的内置光网扫视不到的阴影里。”
“那应该怎么办呢？”婓尔卓认真地求教，“我们怎么做，才能治疗她的症状？”
宁凝深深地看着他，“你应该问，我们怎么做才能保护我们自己。你还没有意识到问题多严重！她的负面人格是可以分享她所有的能力的，一样可以完成复杂的机械设计，一样可以驾驶机甲。只有一点不同，她没有任何诺里的闪光点！诺里是开朗豁达的，她就是狭隘计较的；诺里是善良光明的，她就是个魔鬼！”
婓尔卓抱着两臂，想了半天，他提出了一种新的思路，“如果我们尽可能地弥补她过去的遗憾呢？比如说，她的童年非常欠缺亲情，但是现在她有了呀。可以让学院长努力表现一下，当她的渴望被满足的时候，症状会减轻吗？”
宁凝受到了启发，她忽然一改刚才颓废的样子，从桌面上蹦下来，“虽然希望不大，但是也是目前最有希望的一种办法了。”
婓尔卓马上开始计划下面的行动，“所以我们现在最先要弄清的，就是她心底里最渴望的东西都是什么？”
宁凝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又沉寂下来，“……万一啊，我是说万一，她的心里真的是一个空壳，里面什么都没有了，那我们是彻底绝望了吗？”
“不会的。”婓尔卓很确定地回答，“可能有些人会在苦难里逐渐失去自己，变成一个空壳，但是诺里绝对不会！她是个精神很强大的人。”
“那表示她的破坏力也很大。”
“不需要表示，我们都知道她的破坏力很大。”
两个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宁凝又问他：“你打算怎么知道她心底里最渴望的东西？”
诺里从医院回来，身上还沾着血迹，黑色的制服都是血污，结果一抬头就看见姜宅上下灯火通明，比前几天开庆祝派对还热闹。等她莫名其妙从前门进到院子里，看见站成一排的姜尚和爱丽丝管家等人，登时愣住了，“你们在干嘛呢？”
姜尚挂起一个浓重到吓人的笑容，“我们等你回来庆祝。”
“庆祝什么东西？”
姜尚和爱丽丝对视了一眼，他示意对方来说，爱丽丝只好接替他回答：“给你办个生日会，开不开心？”
“？”诺里满脑袋问号，“我的生日？不是还有3个月？”
“呃……”爱丽丝微微侧过脸看着姜尚，希望他能给个合理解释，姜尚倒不太纠结这个名目非要合理，张口就说：“上一回的生日没来得及过，你不是在忙着制造新机甲嘛，我们给你补过一个。”
诺里拧起眉心，“没有这个必要吧，我又不喜欢过生日。”
“哎呀，我们都准备好了。”法斯宾娜直接推着诺里的两肩，把她推进了屋子，四周点着香薰蜡烛，浓重的香味让诺里打了个喷嚏。婓尔卓坐在餐厅的那张熟悉的餐桌边，他穿着正式……有点过于正式了，近乎是一件礼服的黑色长西装，露出胸前繁琐的丝绸衬衣花边。
诺里愣了愣，慢慢走到桌边，“什么情况？这是在干什么？”
婓尔卓递给她一只羽毛笔，还有一张细腻柔白的高级纸张，“咳，把你的愿望写在上面，可以许十个愿望。”
“……”诺里抓着羽毛笔又愣住了，“我从来没听说，生日能许十个愿望的。”
姜尚挤到桌边，“这是个……超级加倍的生日，你过去这么多年也没好好庆祝过生日，这次就一次过完呗。”
虽然不知道他们究竟在搞什么东西，诺里还是在纸上写了几条。等到她写完了抬起头，看到周围奇怪的气氛，爱丽丝管家还有姜尚都用热切的眼光看过来，好像她写下来的不是一张愿望列表，而是拯救世界的程序说明书。
婓尔卓朝她伸出手，“你想出去玩，还是留在这里继续享受派对？”
“那还用说吗？这个派对我能用‘享受’来形容吗？你确定不是忍受？”诺里站起来，又想到了一点，不可置信地问他，“这些不会都是你策划的吧？”
“这些不是，但是之后的节目是我策划的。”他曲起一只手臂，示意诺里把手穿过他的肘部，然后朝着另一端招招手，让姜润走过来。
小姑娘今天也穿得很正式，套着一件白色洋装，点缀着很多的珍珠和蕾丝花边。诺里古怪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婓尔卓，发觉他们的模样似乎还挺配套的，“这是什么意思？”
他干咳一声，竟然有一些羞赧，“你可以当成……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晚上。”
“啊？”诺里一时惊呆了，她有点怀疑自己正在做梦，“你是婓尔卓吗？你是被外星人夺舍了吗？”
姜润举起两只手，把一张票高高举过头顶，一副等待夸奖的样子，“生日礼物送给你。”
诺里还是很高兴地接过来，把上面印刷的文字读出来，“《英雄伊芙兰的最终冒险》……剧本讨论会？”她脸色奇怪，“你们真的要去吗？来真的？”
斐尔卓悄悄使了一个眼色给姜润，小姑娘马上会意，举着票跳了跳，类似笨拙的撒娇，“去嘛去嘛~我想要去看看剧本是怎么讨论出来的。”
诺里忍不住吐槽，“如果一个剧本真的是被七嘴八舌讨论出来的，那一定不怎么样。”但是她看着小姑娘亮晶晶充满期望的眼睛，又马上说，“去看看也挺好的，其实我也想看看。”
“好的，那我们出发。”斐尔卓最后决定了今晚的行程。
三个人走后，姜尚迫不及待地从桌上把那张愿望清单拿起来，法斯宾娜和爱丽丝急忙一起凑到他两侧，催促他：“快点看看，她写的都是什么愿望？”
“快点完成永动机的发明；通过生物凝胶制作假性皮肤组织；生化人人格模型的迁移……”姜尚终于忍不住，啪一声把纸张拍回桌上，“要是能完成她这些愿望，要等我们的科技先进步几个世纪！”
爱丽丝管家表示沉默，法斯宾娜则在唉声叹气，“她太不像一个20岁的小女孩儿了，我这么大的时候天天只想要一套外骨骼装甲。”
爱丽丝扭过头去，“你好像也不算正常。”
姜尚捂住脸，“现在只能指望斐尔卓那边有效果了。”
帝都的夜晚依然非常热闹，那场剧本讨论会定在丽星名园的顶层召开，看来是面对第二姓氏贵族的活动。但是诺里注意了一下周围座位里的观众，他们又不是典型的贵族打扮，普遍都很文艺，一个个带着眼镜和电子书，真的是一群文艺工作者。
奥普休导演也来了，他也是现场诺里唯一认识的人。跟周围人的扮相都不同，这位大导演穿着件花衬衫就来了，充满强烈的不正经感。他舒展地坐在诺里旁边，跟她随意打了声招呼，“上一部的反响很好，他们又聘用我来当最终一部片子的总导演了。”
诺里感觉不可思议，“反响很好？是那一部《勇士伊芙兰之勇闯西海》？反响很好？真的吗？”
她的反应奥普休从容接受了，没有不满，“你可能觉得很一般，但是现实是很多观众被吸引回影院了。所以压力来到了最后这一部，有些人想把伊芙兰写死，他们觉得死亡才是她最终的归宿。但是我不同意，我更希望写她在某个地方安定下来，定居在宇宙的某个角落，甚至成立家庭。”
“为什么？”诺里很不理解。
“当然是为了拍续集。”奥普休的答案让她翻了个白眼，著名大导演失声笑了，“你呢？你喜欢哪一种结局？”
诺里很想说，我根本不喜欢整个系列。但是为了表现得礼貌一些，她选择沉默。
古典文学研究会的代表先站起来发言，她是个皱纹深刻的妇女，穿着件灰扑扑的桶装制服，一点曲线都没有。站在第二排，表情严肃得像来参加追悼会一样。她的声音低哑而中性，环顾全场说：“我们认为，作为全系列的中心人物，英雄伊芙兰已经超越了她的身份存在，她已经不完全是一个人了，她代表着一种宇宙主义，代表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视角。不应该继续强调她蓝星人的身份了，不如让她变成一个传说，消失在星空里。这也是一种十分浪漫的表现手段。”
“但是一套出品了29部作品的系列片，不应该有一个如此抽象的结局。”著名影评人协会的代表站起身，发表反对意见，“这部作品已经不单单属于行业从事者，更是属于所有观众的，要以大众喜爱的结局来完结，搞一个谜语，大家都会骂出声的。”
先锋文字变革小组觉得应该把伊芙兰送上王座，拥护她成为女王。万物神学教会则赞同死亡结局，他们觉得没有比壮烈的牺牲更能凸显人物身上的神性，让伊芙兰牺牲可以让她的形象更加被铭刻。所有的组织，所有的代表，都在发表自己的意见，他们不停地用复杂的观点和深邃的阐述，来证明自己的正确。整个剧本研讨会就像一场大辩论。
姜润早就苦着脸，哭唧唧地说：“早知道……就不送这个礼物了，这个地方太可怕了。”
诺里安慰了她几句：“其实也挺有意思，起码我们见证了……生物的多样性。”
婓尔卓看起来随口问：“你喜欢哪种结局？”
诺里愣了愣，“我？我觉得……”
他忽然站起身，拍了拍手掌，示意全场安静。然后用一种冷静的上位者姿态发言：“下面让本部影片的制片方-姜氏代表姜诺里小姐发言，她会决定本片剧本的最终方向。”
“啊？”诺里差点当场傻掉，“你！你事先怎么不说？我……”她注意到周围所有的视线都集中了过来，只好硬着头皮站起来，面对着几百双眼睛的注视。原本对这个故事一点兴趣也没有，完全是看热闹的态度。但是现在，诺里不得不拿出点认真的态度，绞尽脑汁地回答，“我更喜欢……我更喜欢伊芙兰变成最终boss的结局。我想看见她变成坏人，想看全世界的势力和所有出现过的人物一起集中起来对付她。”
古典文学研究会的代表首先表示强烈的抗议，“这太儿戏了！前面所有的系列里，伊芙兰都是一个正面的善良的好人，没有一点预兆显示她会向邪恶面堕落，观众是无法接受那种结局的！”
先锋文字变革小组首次与自己的死对头站到一起，“您的突破性和创新性值得肯定，但是创作一个故事不是光顾着自己爽，还要得到观众的认可。一个主角经历了漫长的宇宙旅行，经历了丰富的历险，看遍了风景，最后在自己的结局里变成了坏人？这是在表达什么？贬低鼓励？拒绝承认主观能动性？”
万物神学教会代表跟着附和，“伊芙兰身上无疑是带着神性的，让这样一个角色堕落成邪恶，这个故事的恶意太大了！任何一个善良的人都不会喜欢的。”
没想到随便发表一条意见，就引来了万方来嘲，诺里反而有点恼怒，她又站起来，“谁都可以来决定她的命运，她的人生属于所有人，就是不属于自己。我猜伊芙兰如果知道自己是一个虚构出来的角色，什么都不能自己做主，可能会直接抹脖子做掉自己吧。”
古典文学研究会的女士不太喜欢诺里的论调，她继续发言：“可是在自己的世界架构里，按照被编写的轨迹运行，就是故事里的人物该做的。伊芙兰毕竟是一个虚拟角色，她在真实世界里又没有人格和权利。”
诺里忍不住尖声笑了笑，“你说的对，就算真实世界里，也有的是没有人格和权利的人。就算伊芙兰万众瞩目，受千万人的喜爱又怎么样？也不耽误她受你们的摆布，全没有尊严地被随意安排人生结局。既然这样……不如交给上天安排吧，就用抽签的方式决定，所有人都能写一个结局，面对全部蓝星公民进行结局征集，最后用网上抽签的方式，随意抽取任意一个方案来作为整个系列最终的结局。”
他们三个人是在嗡嗡的议论声里离场的，议论里不光有怀疑和反对，也有直白的骂声。奥普休是全场最兴奋的一个，他直接冲过来，对诺里表达支持：“很有创意！很有噱头！这下子这部影片会得到整个蓝星的关注，所有人都会参与进来，真是个绝妙的主意！”
一出了丽星名园大厦，诺里就马上问：“为什么姜尚要投资这个玩意儿？他是怎么想的？”
“很奇怪吗？其实姜尚投资的东西多了，你想象不到都有什么，他一向行事都很随意。”斐尔卓发现诺里好像很困倦了，忍耐着自己不要打哈欠。他的眼光深沉，伸进口袋掏出两枚星币，交给姜润，让小姑娘走开去买点喝的。
他蹲低一些，伏身在诺里面前，“上来，我背你？”
“啊？”诺里蒙了一下，“走两步就回家了，不至于吧？”
他还是坚持着不肯起来，“上来吧，没关系，反正我现在是一个管家机器人，没有人会看我们的。”
诺里有点担心，他不会是在这个机器人壳子里太久了，影响到本体的人格了吧？可是他一直坚持在那里，又不太好看，诺里就顺势趴到他的背上。
斐尔卓背起对他来说轻飘飘的重量，慢慢地往前走，身边是华灯溢彩的都市夜景。他感受着背上诺里的状态，感觉她正在慢慢地放松，变软，说明她马上就要睡着了。斐尔卓却在打起精神，专注力不敢松散，试探地问：“今天好玩吗？”
肩膀上的脑袋微微挪动，轻合的眼睛张开，流泻出一线粉色的微光，嘴唇吹出微凉的气流，然后吐出的就是一声懒散带着笑意的话：“按照我的喜好和审美，我更喜欢另一种玩法，不过我也知道，你是绝对不会喜欢的。”
斐尔卓没有表现出异样，继续背着人往前走，“你喜欢玩，我们就来玩啊，没有人能比我更符合你的喜好了。他们都没有意思，他们太脆了，不像我，我是玩不坏的。”
“哦是吗？”背上的人明显笑意加深了，她笑呵呵地收拢双臂，像一双雪白藤萝缠绕住斐尔卓的肩颈，“昨天晚上你还没玩够吗？你很喜欢那样玩？”
斐尔卓侧过头来，“你为什么不肯让她知道你的存在？从她那里分割一点时间出来自由活动，不觉得很委屈吗？”
这回她沉默下来，斐尔卓却笑了，“你害怕她。”
诺里低下头，贴到他的收音器官，小小声地说：“又猜错了……”她刚要打响指，昨夜的一切似乎又在重演，却忽然，斐尔卓的一只机械手伸到脑后，抓住了她的手掌。
“抱歉，今天不行。”
诺里抬起头，从一个模糊混沌的梦境里醒过来，发现自己正在卧室相连的盥洗室里，面前是镜子，她看清了自己，一时弄不清是什么情况。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很陌生，但依旧是那张脸，依然是金发金眸的样子，神情除了有点蒙，还有种说不出的拘谨感。
她凝视了自己半天，四处转头看着周围熟悉的环境，向一侧走开从镜子里消失，忽然，又扭回头打量着镜子，里面的自己还是一脸懵逼地盯着她看。
诺里打消了怀疑，又走开了，然后，第二次又扭回来盯着镜子。里面的诺里无聊地看着她。诺里甩甩头，这回真的离开了盥洗室。
留在镜子里的那个诺里，一直目视着她的背影。
卧室里很黑，开着一盏星光小夜灯。诺里摸着黑躺到自己的大床上，注意到周围一切能反光的东西，都在反射着小夜灯的微弱光芒，平滑的镜面上都树立着一条人影。围拢在她周围，几条人影好像交叉的囚笼，造成的虚像越来越高大，把她压制在中心位置。
一个声音在耳边很近的地方响起：“她来了。”
“是谁在说话呢？”
“哦，原来是我在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