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长科曼不停地对着现场来参加评估的驾驶员道歉,对于一个高傲的金眼瑞亚人来说,科曼算是最和煦礼貌的一个了。他站在议会中心的入口,向着离开的人一一致歉。
诺里全程盯着地面看,掩饰着自己的心虚。
“请明天再来参加评估,我们会尽快维修好一切设施的。”
诺里垂着头,嘴唇微微地张合,声音微不可闻,“明天,可能也会发生同样的事……”
婓尔卓从后面轻轻推着她的肩膀,让她尽快出门。“有点信心,明天不会发生同样的事。”
诺里回过头,无精打采,“那不是有信心,这叫奇迹,也可以叫神迹。”
蟹居客从她身后经过,早有一个异常高大的技师族等在外面,那个家伙超出其他技师族一大截,像一个变异的灰白色巨人。
“今天不太幸运呀,你说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怎么会忽然大停电了呢?”
诺里对他有一种生理性的厌恶,立马皱紧了眉心,眼光刀锋般,恶狠狠盯着他。
婓尔卓又挤到两个人中间,面对着诺里,语速缓慢,语气平和地劝慰她:“他是故意在气你,不要上他的当。”
诺里气哼哼收回了眼光,然后又开始无精打采,“我不可能通过的,那个评估测试太难了。”
“你遇到了什么?”
“一个箱子。”
婓尔卓很迷惑,“一个箱子有什么问题?”
“很难形容,我拼命地想要打开它,可是那个箱子……就像个生物,像个蚌壳,紧紧地闭合起来。”
“你为什么非要打开它?”
诺里迟疑了一小会儿,“当时我没有思维逻辑,完全是凭着本能,我在里面没法控制自己干什么。”
“我觉得没有那么严重,是你的心理负担太重了,自己给自己增加难度。你看看像蟹居客和灵素君这样的绝对变态,他们担心自己心理评估不合格吗?一点都没有,说明这个测试应该很简单的。”
“你说得简单……”诺里融化似的垂下头,肩膀塌下来,整个人弯曲成一只大虾,“实际操作起来就不一样了。”
婓尔卓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铃兰湾,忽然有了个想法,“难得来一回,应该去核心站最有趣的地方逛逛。”
诺里眼巴巴地看着他,“你这个人,跟有趣两个字就不太搭配。”
“但是核心站确实是个很好玩的地方,平时不比赛时,旅客都是为了来玩的。”他指着铃兰湾,那里现在灯火璀璨,和乌漆抹黑的蛇香甘松港形成鲜明对比。
铃兰湾这个名字来自于它本身的形状,是个狭长的尖角,镶嵌在蛇香甘松港和金眼瑞亚人的居住区中间。这里对所有种族开放,不需要怀揣着跨区域申请就能进入。商摊丰富,格调奇特,是个游玩的好地方。
斐尔卓买了一株奇特的植物,递给诺里,中央有个马蹄形状的花苞,正微微绽放,吐露出几颗毛茸茸的花蕊。细长的柄外包裹着几张亮闪闪的彩色蜡纸。
“它叫什么?”
斐尔卓看着招牌上的外星文字,凭借他略知一二的水平,艰难地辨认出来,“上面写的这是爱之花。”
周围很多的游客都买了一支,一般都是雌性捧着,周围弥漫着甜甜的气氛。
“很多人都是来新婚旅行的,铃兰湾的气氛很浪漫。前面有一座拱形桥,是一处景点。”
诺里听到介绍,低下头看看手里的花,思考了半天,好像醒悟了,“花是植物的生殖器官……所以把花送给对方,是不是就有种隐秘的性感?这就叫做浪漫?”
斐尔卓惊愕地望着她,“……不是,你的脑袋是怎么长的?”
“那你说,为什么要送花呢?”
“有没有一种可能,单纯是因为好看?”
玻璃泉边的烧云桥上挤满了人,这是个很小的拱桥,倾斜的角度极高,冰凉的玉白栏杆上分布着类似血丝的痕迹,桥下的玻璃泉正在喷射出炽烈刺亮的液体,像会流淌的火焰。
“看起来变成机器人,也不是一点好处也没有。”斐尔卓伸出自己的机械手,伸进流淌的玻璃泉里,有点粘稠的无色液体被他鞠了一捧,好像一团光华被捕捉到了。他放掉了液体,从诺里手里把那朵花抽出来,把它的柄放进了玻璃泉,幼嫩的花瓣上的颜色竟然被析出,随着粘稠的无色液体流走,淌成了一道漫长蜿蜒的粉紫色波光。
再把花抽出来时,它已经变成一支没有颜色,像冰凝结成的透明物体。斐尔卓把花茎捻在手指间,等着热度散去,又递给诺里。
她很惊奇,“如果我把手伸进去呢?”
“……那你就会失去一只手。”
她又低下头,在自己身上到处寻找着,似乎在思考什么部位能伸进去。看到她危险的行为,斐尔卓低头捂住脸,“对你来说,浪漫的事是不是只有玩命?”
“不是呀,我也喜欢那种隐秘的性感。”
“所以你喜欢看《胭脂火》,还有《纯情修女火辣辣》?”
诺里少见地为自己的爱好羞愧了一会儿,但是她还试图为自己辩解两句,“一开始我是拒绝的。当初我和白萌被困在一个荒芜小星球上,周围都是爬虫。我在杂物间里找到一盘小黄片,当时我一点不感兴趣,还想撅断它。但是后来就……我就是喜欢刺激,没有刺激,我就感觉不到自己在活着。”
斐尔卓没有马上发表意见,他思考了一下,“生活不可能连续不断地有刺激感,平淡才是大基调。”
诺里摇摇头,她的声调低沉了一些,“平淡不是大基调,苦难才是。对待生活的唯一方式就是:熬着,不管是身体上的病痛,还是遭遇了难题,迎刃而解是少数情况,实际上大部分的情况只能熬过去。活着,就是熬着。所以需要刺激,短暂的兴奋感可以屏蔽掉苦难,就像……断开了与角色的链接,身上的负担也没了。”
她的皮肤映照着玻璃泉的无色光华,表面亮到不真实的地步,金色的眸子莹莹烁烁,一层湿润的水汽更加波光潋滟。
“诺里……”斐尔卓有一些诧异,复活回来后,她好像有一些变了,也可能是抑郁的状况严重了,“你已经超出自然人的范畴了,很多人做不到的事,你可以轻轻松松做到。如果你都觉得生活全部是苦难,那其他人怎么活呢?”
她的脸转过来,眼光捕捉着周围流光溢彩的风景,“我可以做很多事,我可以造出新的机甲,在星盟里和高级种族作战。但是我却对自己家无能为力。你看这里,是宇宙核心,繁华、富裕、文明,我们的蓝星怎么不行呢?北方有大量的生物能源,继续深入,突破古生物封锁,还有大片非常洁净的自然生态区。我们还有矿藏,有多样的种族和人口,只要我们好好地建造发展蓝星,一定可以得到一个不输给这里的繁荣的故乡。”
“你说得很好啊,有这样的计划,不应该颓废的,你应该充满了动力。”
“可是,第一步,就是要消灭第二姓氏集团。因为他们总是想把天地间一切的东西都装进自己口袋。百分之一的人数却掌控着百分之九十的资源和财富,他们永远都不满足,他们是建设蓝星的最大阻碍!”
斐尔卓点点头,有点后怕,又欣慰地说:“没有当着白蒐的面说这些话,我应该表扬你。但是求求你,做什么之前先告诉我,让我有个心理准备……也许还要行为上的准备。”
“我不想做什么。看看我们两个,能付出的东西,我们差不多都已经付出了。也许,我们应该认命了,然后乖乖去熬着剩下的时间。”
斐尔卓轻轻笑了,“你不可能的,诺里永远都不可能认命。我认识的诺里是个战士,与命运作战就是她活着的意义,她没有认输的功能,会把自己所有一切转化成攻击力,永远较劲,永远不屈服,永远不会被驯化。”
诺里的脸色复杂,“以前我也这么觉得,但是没有人永远不会被驯化,人类就是容易受驯化的动物,除非……除非像十所圣杰一样,身上没有任何的人类特质,强悍、无情、六亲不认,随时可以和世界同归于尽。但是就算十所圣杰,最后也无聊死了。”
“那求求你,不要无聊死呀,如果你实在无聊了,我们还是有很多东西可以玩的。”
“那我们接下来去哪呢?”
婓尔卓的光学镜头跳过烧云桥和玻璃泉,远处一条街朝天投射着蓝紫色的霓虹灯光,街口挂着奇形怪状的条纹旗帜,或者触手形状的气球。他指着那里,“你知道最喜欢游戏的是哪个种族吗?”
诺里犹豫了几秒钟,“不知道,不过我猜喜好最单调的应该是蓝星人,只喜欢两件事情:把亮闪闪的贵重金属装进口袋;奴役别人。”
“是克族。最喜欢游戏的种族是克族,他们的游乐场、狩猎场还有主题公园比学校和医院还多。他们发明了很多棋类和卡牌类游戏,休息日经常搞游戏主题的聚会。”
“羡慕,比我们好多了,我们所有的时间都忙着开会扯皮,互相坑害,还有争权夺利抢资源。”
“……我们是出来玩的。”
“对不起,”诺里意识到自己的戾气有点大,收敛了一些自己发散的思维,“接下来我不提蓝星了。”
“我们打个赌怎么样?”婓尔卓在电子□□摊位前停住,机械手轻抚过一柄外壳简陋的单发□□,“固定时间内,看谁的得分高,赢的人可以向对方提一个要求。”
“……我不可能赢过你。”
“任何要求。”他的电子语音声调低沉了,诱惑的意味浓重了很多,“而且这又不是正经的射击对抗,这就是个游戏,玩玩嘛。”
“好吧。”诺里也走到摊位前,拿起一柄□□。这确实是个玩具,重量蛮轻的,摇晃一下还能听到稀里哗啦的零件松动声。
老板是个天空克族,那个传说里最不务正业的分支。他浑身深蓝色,皮肤表面长着一小簇一小簇的粗糙硬鳞片,不过脸上的小触须打理得很整齐,与其他克族乱糟糟湿淋淋的模样不同。他跟婓尔卓和诺里讲了一遍规则:“最上层的红标靶得分最高,射中一个得100分;中层的黄标靶50分;最下层的绿色标靶10分。计时1分钟,机器会自动计算两支□□的命中得分。”
诺里对这个游戏的规则有一些紧张,“这就是射击对抗,你要我跟你比这个,我的压力好大!”
婓尔卓笑了,他用机械手摸着枪柄,“我觉得生活不是熬着,生活是一场游戏。它对一些人来说是在熬,对另一些人就是游戏。但实际上生活是同一个东西,只是面对它的时候心情不一样。”
“不好意思啊,我实在跟你那种忍者神龟一样的性格没有共鸣。”
“那你对玩游戏应该很有共鸣吧?还是你觉得这个奖励不够有诱惑力?你想要什么吗?”
诺里想了想,突发了一个念头,“输了的那个人,把费舍尔的王冠偷过来。”
她本来期待看婓尔卓吓一跳的反应,结果他沉默了片刻,竟然点点头,“好,就赌这个。”
“你……你不会故意输给我,然后又不去偷吧?这样这个打赌就不作数了。”
“不会,我说到做到。就赌这个。”他提起□□,瞄了一眼前方的的计分板,还有三排小圆靶,对老板打了个手势,“可以开始了。”
天空克族扳动了开始开关,快节奏的电子乐,伴随着霓虹闪光点燃了整个摊位,像个巨大的灯球开始转动。婓尔卓飞快地扣动扳机,□□的枪口连发声叮叮不绝,他瞄准得快而精准,前方的小圆靶依次被击倒,分数也急速上涨,最后一秒钟,他停下动作,自信地放下□□。
他的得分超过一万五千分,诺里不得不也让双手离开枪柄,跟他比赛就不是个好主意,但是她又不甘心承认输了,干脆指着远处,大喊一声,“看那边!”
婓尔卓转头过去,连老板都被她的大叫一惊,跟着转头去看。诺里趁机对空打了个响指,她面前的计分板上突然像抽风了一样,暴增了一长串数字。
“我赢了。”她有点心虚,所以小小声地说。
老板一转回头,就惊呆了,他还以为积分器坏了。
婓尔卓点点头,不算意外,“我认输,愿赌服输,比赛结束前,王冠一定交给你。”
诺里皱起眉,怀疑地盯着他,“你在想什么呢?换作平时,你肯定急了。或者做派像学院长一样教育我一顿。”
“我们是来玩的?你还记得吗?那就没有教育,也没有规则,条条框框都不作数了。”
“你打算怎么去偷王冠?”
他虽然顶着一张没有表情的金属做的脸,但是却能感觉到他在笑,“我已经有了一个主意了 。”
几个星联日之后的傍晚,中心议会小组举办了机甲荣誉比赛的开幕式,地点就在铃兰湾旁边的野芹角斗场,经过装饰,现场灯海璀璨,游客如潮,观众席上坐满了各个种族的人。嗡嗡的议论声覆盖了整个会场,吵闹得如同大型交易市场。
白蒐代表的蓝星人分到了一个前排的位置,离会场中心蛮近的。两边的两个包厢都空着。结果将要开场时,埃隆亲王和费舍尔亲王一前一后地来了,两个冤家分别坐在蓝星人左手边和右手边的包厢。
全部蓝星人包括白蒐都瞬间尴尬起来,就好像被两个火药桶夹在中间。诺里的眼光不自觉向左移动看看,又向右移动看看,最后还是选择往埃隆那边靠近一点。克迪利亚叔叔这次没来,但是弥图罗和摩多新科来了,甚至风流多情的摩多新科还带着他的宠妃优雅的艾美赛斯特,两个人亲昵地挤在一个厢座里,大方地饮酒调情。
右边的费舍尔不屑地冷哼,对自己的同族随时随地寻欢作乐的态度万分嘲弄。
一声炮响,千百朵彩色烟花飞射上天,绽裂开光辉万千,装点得人造夜空如同白昼。站长科曼走到会场中央,发表了一段激动人心的开场白。不过他使用的是芮迪亚语言,经过语言转换器的翻译,听到蓝星人耳朵里,就是平板的电子音叙说。
“……欢迎来自世界各地的尊贵客人们,欢迎大家一起来到我们的核心1号站共襄盛举。机甲荣誉联赛是星盟的传统,代表了我们新世界的最强战斗力,和最高级的科技水准。每一届的荣誉联赛都会诞生最新式的最强战甲。下面,让我们欢迎本届比赛的裁判,即核心1号站的中心议会小组成员。”
四个穿着深蓝色兜帽的人形生物走到了科曼身后,诺里注意到,摩多新科身边的艾美赛斯特忽然坐直了一些,神色微变,凝视着会场中央的某个人。
诺里跟着转动眼光,看见中心议会小组的成员一个个把兜帽掀掉,他们是克族、雾族、幻影族和技师族。但是又跟自己的种族有微妙的区别。艾美赛斯特注视的显然是那个幻影族雌性,她模样格外美艳,但是和艾美赛斯特的华贵妖异不一样,她很神秘,四只银灰色的眼睛形状滚圆,虹膜嵌着一圈银环,中央的瞳仁像动物一样,是竖瞳。诺里当时忽然想到,要是那个变态欧珀看见,一定会不顾一切代价地把那四只眼睛抠出来,放到自己的收藏品集锦里。
旁边的克族也很惹眼,他浑身都是苍白色,不管是哪一支克族分支里都没有这种外形。他的坚硬表皮也覆盖着细小鳞片,同样是银色。
“银鳞的席尔瓦……”白蒐忽然出声了,他对于那个克族,表现得很复杂,好像又羡慕又仇视。“白苍跟我说过他,他曾经在克族搅起一场滔天大祸,差点就统一了整个克族分支。后来是其他分支,包括他的海克族一起向星盟发出求援,芮迪亚人许诺在核心议会给他留一个空缺,才终结了那一场叛乱。”
诺里盯着他说的那个银白色的克族人,“他是海克族?可是我见过的海克族都是深绿色的。”
“他是个白化病患者,这种病症在克族很少见,他们虽然经常发生近亲通婚的禁忌,但是很少出现遗传疾病。”
“所以,他发动叛乱,在克族里大闹一场,是因为常年受到排挤喽?”
“我想是的,”白蒐点点头,“虽然白苍没明确说过,但是克族很封闭,他们有很强的集体意识,出现一个异类,很容易引起排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