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最不愿意做的事，有一天可能会改变，恐惧和不情愿消失了。诺里忽然感受到了这种心情，她正坐在宁凝的办公室里，一边保持着沉默，一边专注地看着绘图板上的东西。

    宁凝在自己的桌子后头，就直勾勾地盯着她。

    “你就打算这样下去，什么都不说吗？”

    诺里的眼光从屏幕上的文字离开，慢慢抬起头，“一直不都是你在说吗？”

    宁凝叹了口气，“我已经没有可说的了。”

    诺里有了轻微的欣喜，“我出院了？”

    “……对。”宁凝放弃了般地说道，“但是不是因为你痊愈了，相反，是因为你的病症已经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我不单治不好你，我已经看不懂你了。”

    诺里没有太吃惊，平静地低下头，看着绘图板心不在焉地回答：“我还以为你会好好研究我呢，你不是说拿我的例子，就可以写好几篇学术文章来发表吗？”

    “如果我单纯为了研究你，留着你的档案，延误你的病情，那我就不配当一个医生。”宁凝的表情有一些绝望，“以前，我寄希望在斐尔卓身上，我觉得他可以突破你的心防，慢慢地治愈你，但是现在……”

    诺里站起身，看起来要走了，“别人不能治愈我，只有我自己可以，不过要等到我慢慢想通了以后。可惜现在我太忙了，等我有时间的时候慢慢想吧。”

    “人的本质就是征服和掠夺，这种本能是无法改变的。”宁凝忽然转变了话题，“如果对外做不到，就只能对内掠夺，本能就会变成一种自虐，时间长了人就疯了。所以，要是想改变病态的现状，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发泄出来，找到一种可以对外发泄的途径。”

    诺里一愣，有些诧异，“听起来，你好像在鼓励我搞破坏？”

    “不，我是希望你能找到一种合理合法的发泄途径，比如……找一个你喜欢的运动？”

    诺里想了半天，犹豫着说：“我有啊，我……会打群架、飙夜车，还爱下战棋，这里面总有一个算运动的吧？”

    “……”宁凝把头埋下来，垂着脸平放在桌面，“你出去了千万不要说我治疗过你，不然我的口碑就完了。”

    从办公室里出来，诺里就看到了等在走廊上的白茗，她已经很不耐烦了，看见诺里就赶上来，把她堵在路中间，“把我的记忆还我。”

    “可以呀，不过现在不行。”诺里关闭了绘图板的屏幕，抬起头，“这几天我没有时间，找一个我们都空闲的时间，你还得找个人陪你一起去。”

    “为什么？”

    “因为这么多的记忆忽然涌入，可能会产生一段时间的失真感，严重了还有可能会有轻微的人格分裂。我怕你一个人搞不定啊。”

    白茗皱起眉，“你最近很忙？”

    诺里叹着气，靠在白茗旁边的墙壁上，“我也不想这么忙，可是你们的那个白司令不肯放过我呀。”

    白茗想了想，“你的意思是，要我想点办法，拖住他？”

    “你有办法吗？”

    “现在还没有，但是我可以想一个。”

    诺里勾勾手指，示意她倾斜过来，靠近自己，“我有个办法。你就告诉他，你听说追魂射手号被东联邦扣住了，你要带一支小队去抢回来。他绝对不可能冷静，一定原地发疯。”

    白茗十分惊奇，“真的吗？追魂射手真的丢了？白蒐怎么可能允许这件事发生呢？”

    诺里肯定地点点头，“现实总是很魔幻，你试试就知道了。”

    放学的时间一到，诺里就在大门前看到了白莙，他的表情就跟来上坟差不多，一副即将慷慨就义的模样，伸出手，“书包给我。”

    诺里把包交给提米科玛拿着，转过身问他：“我也不是你接待过的客户里最难伺候的吧，你至于这样吗？”

    白莙平静地说：“你不是我的客户，你是我的祖宗呀。”

    诺里嘿嘿笑了笑，“那多不好意思，连白蒐的便宜都占了，他知道吗？”

    白莙沉默了良久，“他这个人……如果他对别人付出了，就一定要足够多的回报的。而我长到这么大，还没见过他对一个外人付出这么多过，你想想不会害怕吗？”

    诺里呵呵笑了两声，歪了话题，“我自有办法。你想不想知道，怎么样能在白蒐面前这样潇洒？”

    白莙点点头，“洗耳恭听。”

    “不要脸，和发疯，可以解决大部分的难题。如果两条结合起来，你就成功啦。”

    “你在耍我？”白莙一脸的不可置信，他打开小飞艇的侧门，邀请诺里上去。但是她的视讯器忽然滴滴作响，皱着眉看了一眼上面的讯息，诺里退了一步，抱歉地转告他：

    “我有点急事，要离开一下。”

    白莙肉眼可见地慌了，“不行！我得把你带回去，不然我就完了。”

    “正好试试我交给你的解决办法。”诺里径直跨上铁嚎兽，带上头盔，一踩踏板，装甲车发出隆隆的启动声。

    白莙合身扑上来，几乎是挂在装甲侧边，“你到底是去哪，干什么？”

    “我得去开个家长会。”在车子启动的噪音中，她的声音隐约传来。

    帝都最优秀的儿童启蒙学堂，就是库伦幼学院，这里也是爱丽丝管家精挑细选过后定下来的。诺里看过招生简章，但是她没来得及亲自来看一看，就飞去星域当交换生了。

    今天是家长参观日，所以大门前各式飞行器排列得整整齐齐，她的铁嚎兽一出现，就引来无数眼光的审视和批评，好像一个穿着暴露的小太妹出现在好学生堆里。

    姜润虽然今天已经12岁了，但是她上的是低龄班，和许多六七岁的小朋友在一起，老师丹妮娅是一个保守严肃的中年女性，穿着黑色制服套装，带着一副粗粗的黑色边框眼睛，她当面发给诺里一封成绩单，一点儿不留情面地说：“太差了！她没有一门成绩超过30分，她没有基础，恐怕她是很难跟上进度的。”

    诺里仔细看着成绩单，一边回答：“她当然没有基础了，这里是启蒙教育，她就是来打基础的。”

    丹妮娅嗤笑了一声，“你们没有早教吗？没有孩子是零基础的，你们是第二姓氏，我认识的所有第二姓氏的孩子，都恨不得把所有内容压缩进早教课程里。”

    诺里看完了成绩单，又切进考试试卷里，“名词解释……默写全文……不过就是背诵的东西，整天照着书背诵，也算是教育吗？”

    丹妮娅老师气哼哼地笑了，“不然您希望我们教点什么？手动拆卸核子武器？发现暗物质的10个小妙招？”

    诺里忍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教教你这个优秀的口才也好呀。我不懂，这些两个小时就背完了，为什么要学一年？”

    “哼，让姜润同学展示一下两个小时背完，再来质疑我们的教学内容吧。”

    诺里找到小姑娘时，她蹲在游戏室里，靠墙缩得很小，自己一个人形单影只的。诺里慢慢走过去，靠着她也蹲下来，一起看着游戏室里充满活力的幼崽们。

    “我想回去了。”她把脸埋在两只膝盖间，小声地说，“我不属于这个地方，他们看我的眼光……我就是个异类。”

    诺里扫视了一眼周围，“没有人在看你呀。”

    “我说话的时候，带着下城区的口音。我还比他们都大很多，我不应该在低龄班里，可是我连6岁的小朋友都比不上。”

    “无所谓，不会就不会呗。”诺里尝试着安慰她，“我小时候也没背过这些东西，如果换我来考试，我也一样考不好。”

    “我好想灰鳍哦，我想去看他。”

    “这个可以，我想办法联系他一下，我们可以一起去看他。”

    “我再也回不去下城区了吗？”

    这个问题她不是第一次问了，诺里认真地思考了一遍怎么回答，“不是的，我会努力完成下城区的重建工作，到时候就没有下城区了，因为不再有上城区和下城区的分别，我们还有灰鳍就可以住在同一个城区了。”

    可惜姜润实在很难相信，“你不是说白司令不允许下城区的存在吗？那他怎么可能同意上城区和下城区合并呢？”

    诺里挪动着脚步，蹲着靠近她一些，“首先，我还是认为，这个世界上没有做不到的事情，只要我们努力寻找答案，最后一定会找到的。其次，人都是折中的，如果你直接跟他说要把上城区和下城区合并，他肯定不同意；但是如果你要掀翻他的统治，要革他的命，他就会同意合并了。”

    姜润眨眨眼睛，“我不太明白。”

    “没关系，以后你会慢慢明白的，我会教你的。”

    “那，你也会教我念书吗？”

    诺里点点头，“当然了，其实念书不需要教，那些东西很简单，你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这里的生活。”

    谈话进行得很顺利，但是参观日要结束时，和丹妮娅老师告别就不太顺利了。诺里看见有另外一个家长，领着一个金发小男孩，怨气冲天地站在边上。这个场景，看起来就是一场审判的开场。

    丹妮娅也很无奈，她向诺里介绍：“这位是柯西夫人，她说姜润和她的小孩发生了一些争执。”

    柯西夫人嗓门尖利，人长得圆润丰满，神情看起来却很刻薄，把孩子前额的碎发撩起来，扬着大嗓门质问：“你是怎么教育孩子的？你看看她把劳伦的脸都抓花了！”

    诺里盯着小男孩看了半天，“伤口在哪？愈合了吗？”

    柯西夫人气得跳脚，“你们姜氏虽然是个大家族，但是你们也要讲理的吧？就算姜尚今天亲自来了，我也要跟他理论理论！你到底会不会教育孩子？你那个孩子每天放羊一样放出去野吗？”

    诺里扭过头，问姜润：“你为什么要打他？”

    小姑娘往后缩，尽量让自己缩小一圈，“因为……他、他骂我。”

    “他骂你什么？”

    姜润抬眼看了一眼，见诺里面无表情，看不出她的情绪，又埋低头，嗫嚅着：“他骂我是个杂种，是下等人……”

    “那你骂他了吗？”

    姜润摇摇头，这也不怪她，长到这么大，她从来没学过与人争执，更别说对骂了。

    诺里蹲下来，捉着她两侧的手，“没事儿，晚上我教你骂。干别的我不行，这个我最会了，保证不带脏字儿覆盖他三辈祖宗。”

    柯西夫人就像心脏病发作一样，忽然呼吸急促，捂着心口，眼珠暴突盯着诺里看，“你、你这是什么态度？！你也算是个家主吗？简直……简直就是流氓！”

    诺里还是盯着姜润，口吻平静地告诉她，“我们家的人必须要有保护自己的能力，我们家的人不能让人随便欺负。他骂你，你就骂他；他打你，你就打他。打不赢的话，晚上我帮你武装一下，明天再去干他。有些人就是欺负你弱小，如果你反抗，让他知道每一巴掌最后都会落回他自己脸上，他就不敢了。”

    丹妮娅老师终于忍不住开口：“姜氏就是不一样，教育观念真的是……太超前了啊。”

    诺里又转头看着她，这次眼光当中凝聚起一些威压，“因为不管发生什么后果，我都付得起代价，所以我的教育观念就是这样。你要是觉得你也可以，就继续放任现状，我是无所谓。”

    从教室出来的时候，姜润可以说吓坏了，她有点哆哆嗦嗦的，“我是不是要转学了？”

    诺里很奇怪，“为什么这么说？”

    听到这句话，小姑娘更惊恐了，瞬间瞪大了眼睛，“那我还要回去上课吗？可是……丹妮娅老师一定恨死我了。”

    “她如果真的这样想，就不配当一个老师。”诺里虽然嘴上在安慰她，其实心里也在琢磨着是不是应该给她转个学。

    一辆疾驰过来的小飞艇，急停在面前，后面追着一辆军用装甲。诺里认识姜尚的私人小飞艇，所以诧异地弯下腰来，看着避光的侧窗。姜尚急匆匆打开侧门，看见诺里领着姜润站在那里，他松了口气。后面的装甲也停下，白蒐冷着脸踩着踏板，走下了街道，他站在姜尚旁边，一起看着诺里的方向，“你说的没错，她确实在这里。”

    姜尚有点无奈，“我说过，她不会逃跑的。”

    姜润仰起头，迷茫地等着诺里替她介绍，诺里则头疼起来，她指了指姜尚，“你认识的，你的外公。”然后又指了指白蒐，“你的……干外公。”

    白蒐移转眼光，俯视着瘦小伶仃的小姑娘，白色结晶结构的眼珠子，射出钉刺状的光芒。用凝固的眼光盯了一会儿，又抬头看着诺里，慢吞吞地说：“我有没有说过，让你早点回来，跟我们一起参加机甲部的工作？”

    “我可以补一张请假条给你，如果你非要的话。”诺里轻飘飘地解释。

    白蒐将发怒的过程展现得很清晰，他眉间的皱痕渐渐深刻，出现一道接一道的痕迹，白色的瞳孔紧缩，有绽裂的趋势，“你是不是不挨打就难受？我不用严酷的手段不是因为求着你，是不想跟你计较太多，你看不出来我在容忍你吗？”

    这种对峙的场面直接吓到姜润了，她缩进诺里身侧，不敢看对面的白蒐。诺里感觉到了她的微微颤抖，稍微用力把她扯出来，让她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嘿听着，争执、矛盾、斗争，这是不管哪里都会有的东西，就算下城区也有，而且下城区更多。你不可能永远躲避开一切，藏在下水道里生活。你要学着适应这一切，然后掌控局面，这是人应该有的谋生手段。”

    姜润摇摇头，“天难了，我肯定学不会。”

    诺里上前一步，面对着白蒐，因为她矮上一截，所以叉起腰，挺直了身体，“首先，您的要求，我没有答应过，我们之间没有口头协定。其次。我可以为您工作，但是我不会配合机甲部，因为我习惯一个人。新机型设计这种事也不是堆人数会有效的。最后，我们之间是合作的关系，所谓合作就是要双方互惠互利，如果您再对我及我的亲人、朋友进行威胁、辱骂，我就拒绝合作，请您另请高明。”

    白蒐懵了几秒钟，然后怒火升级，他的天赋技能都被动展开了，瞳孔缩得很小，现在他反而不咆哮了，声音被堵在喉咙里，嘶哑地挤出来，“姜诺里！你真的以为我不敢动你吗？！你是很值钱，但是我也可以不要你的价值……”

    诺里将绘图板打开，展开数据库，将十勋团的图纸一张张展示在白蒐面前。他息声了，看过一会儿，忽然醒悟：“你是那个独立军领袖！你就是曝光十勋团图纸的人！”

    “对，就是我。你知道为什么吗？我怎么得到的机甲图纸？因为十勋团太落后了，应该被星盟新版本淘汰了，我随随便便就能破解。你指望拿着这些去参加那个荣誉联赛，然后拿到荣誉勋章，得到瑞亚人的认可吗？我看你在做梦。”

    白蒐还不及发作，就看见她搜索了一下数据库，打开了一个新的文件，将一张勾勒的草图呈现在自己面前。

    “你要新的原型机，我手上已经有新的机型了，而且不是概念机，在星域经过测试的。现在，你是要跟我合作呢？还是当场弄死我，继续做你的白日梦？”

    “……”白蒐现在的脸色相当精彩了，就像打翻调色盘，油彩混合成一坨，最后全变成了煤黑色。

    诺里转过身，跟姜润说：“你可以像我这样，处理争执和矛盾。但是要记住，第一，永远要保持学习，永远保持进步。第二，不要接受规训，不要被外界驯化掉，保持作野生动物的一面。第三，永远拥护自己的梦想，永远向着目标前进，不要止步。”

    白蒐沉默了良久，转向姜尚，咬牙启齿地问他：“你有没有过，想要掐死她的冲动？”

    姜尚摊了摊手，“我已经让权退休了，我管不了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