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仪式是爱丽丝主持的，她事先还做了一份小抄，存在自己视讯器里，开场白是所有女仆团的人一起，群策群力，绞尽脑汁想出来的。

    “尊敬的亲朋好友，各位异族同胞，还有不呼吸、但是也有身份证明的生化人朋友们，大家晚上好。”

    姜尚在底下偷偷吐槽，“最后一句是不是挺多余的？”

    法斯宾娜跟在后面解释，“我们是最有包容性的家族，是少有的不歧视生化人的家族，得在方方面面体现出来呀。”

    “如果我们真的这么包容，就不应该成天挂在嘴上。”姜尚小小地翻了个白眼。

    “今天，我们怀着沉痛的心情……”爱丽丝停住，又抬起手腕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小号字到底有没有写错，急得下面的法斯宾娜指手画脚，忙乱地给她比划。

    “错了错了……”

    “哦！”爱丽丝终于看清楚了，“不好意思，这句划掉了。”

    “划掉了的意思，就是让你别念出来……”姜尚捂着脸，不忍目睹眼前的场景。

    法斯宾娜在旁边提醒他，“尚仔，我们这是婚礼现场，不是吐槽大会。”

    “多谢你提醒我，这是婚礼现场，不然我真的很难看出来。”

    “你看看，你又在吐槽了。姜氏的后裔都有这个毛病，嘴特别碎。”法斯宾娜就像哄小孩儿一样，捋着他脑袋上一缕树立起来的毛发，“想点开心的事，别拉着一张脸嘛。你想想，马上你就要当外公，开心不开心呀？！”

    姜尚沉默地瞪着她，好像在无声地对话：我开心个寄吧。

    爱丽丝调整了一下自己状态，继续念：“我们怀着激动的心情，举办一场盛大婚礼，契约双方就是我们姜氏的现任族长、蕙质兰心、天资聪颖、文理双绝的姜诺里.A.优里，和超级幸运的婓尔卓先生。”

    诺里在台上皱起眉，语无伦次嘀咕：“呃……这、这个，怎么……”

    “写得超烂的，我知道。”婓尔卓在旁边替她补充完，还不忘了提醒，“别说话，像我这样，听着就行。”

    连在下面看热闹的萨芬夫人都挑起眉，忍不住问：“这封开场白是由哪位捉笔？”

    法斯宾娜微微低下头，“应该很明显吧，就是我们前任家主、新郎的泰山姜先生呀。”

    萨芬有点诧异，“您要是这么不愿意，为什么还要同意举行婚礼呢？”

    姜尚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旁边的法斯宾娜就替他解释了，“因为他已经是前任家主了嘛，诺里是现任的，她自己说的算。”

    姜尚马上转过头，瞪着她，“你解释得真简明扼要啊！”

    爱丽丝念完了开场，开始下一个环节，“下面请双方新人交换戒指。”

    诺里一愣，呆住了，低低的声音问爱丽丝：“哪有这个环节？你怎么自己加环节呢？”

    爱丽丝也一愣，也用低低的声音说：“你见过哪个婚礼仪式没有交换戒指环节的？我以为……流程图上只是懒得写。”

    “那现在怎么办？”诺里瞪大了眼睛，“你快点宣布，我们搞错了，没有这个环节！”

    爱丽丝也瞪大了眼睛，“要不要宣布这个婚礼就是在逗他们玩呢？”

    婓尔卓抬了抬手，示意她们不要再吵了。他从诺里颈间把那条链子拉出来，把缀着的那枚刚玉指环取下来。

    她一愣，马上反应过来，有点急了，“那我呢？我怎么办？”

    婓尔卓一脸的心虚，慢吞吞地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个铁丝弯成的小圆圈，用两根手指捏着，递到她面前。

    “……你、你来真的吗？”诺里不敢置信地盯着那个铁丝圈。

    “呃……其实，只要有信念……”

    “怎么不说了？编不下去了？”

    婓尔卓干脆把脸一撇，把刚玉指环套在她的无名指上，然后自己伸出手，示意她看着办。

    诺里麻木地举起右手，看着那个普普通通，甚至有点锈的铁丝圈，用呆滞的表情，去套在婓尔卓的左手无名指上，结果因为这个圈原本是戴在她手指上的，过于小了，她竟然！就在台上！把铁丝拉开了一些，把小圆圈弄得大了一圈……

    “快点下一个环节吧。”诺里保持着呆滞的表情，无神的眼珠子瞪得大大的，“我觉得刚才我已经死了。”

    “下一个环节……”爱丽丝又偷看了一眼小屏幕，“是财产公示。”

    “……”诺里抬起头，像个机器人一样一卡一卡地扭过脸，“很好，我要再死一遍了。”

    婓尔卓虽然是个孤儿，但是他多年来在特遣队当特务，薪金是很高的。加上他经常在星联活动，接一些星际猎人的猎怪通缉令，积攒的私产有不少。

    至于诺里，就更惊世骇俗了。

    提米科玛滑动到舞台中间，电子屏幕上出现了诺里联邦银行的账户明细，“我的主人姜诺里小姐，在联邦银行共有储蓄金三千零五十个星币，有无拮据的欠账加起来共2亿零两百三十五万四千七百二十五枚星币。因为其中绝大部分所欠的，都是婓尔卓先生的，所以如果他们决定合并私人财产，建立公共账户的话，她可以说是还清了。”

    寂静的气氛里，姜尚也用麻了的表情，看着旁边的法斯宾娜，“彩排的时候，就是这样吗？”

    “时间太紧张了，所以没彩排。”

    他点点头，顶着一脸呆滞的表情转过去，“那怪不得了。”

    诺里觉得自己已经到了百毒不侵的地步，她甚至放松下来，开始说笑：“你知道吗？我这辈子，大部分时候都是悲剧，偶尔有一场纯粹的喜剧，我还有点高兴呢。”

    婓尔卓赶紧摆摆手，示意爱丽丝，“最后一个环节，求求了。”

    “……哦。”爱丽丝赶紧划拉着屏幕上的列表，一直划到最下面，看见最后的一条是法斯宾娜凌乱的字体，写着：完了，最后随便说点啥。

    她一抬头，挂起营业式的笑容，扬声：“完了，大家吃好喝好。”

    诺里忽然清醒过来，“什么完了？还有一个环节，最重要的那个环节！”

    爱丽丝有点不情愿，“你怎么还记着呢？”

    “废话！要不然我为什么要结婚呢？”

    “哼……下面，举行一个收养仪式。”爱丽丝招招手，让等了很久的小姑娘走上台来。

    火柴姬今天打扮得很正式，穿着件繁琐的白色长裙，轻飘飘的数层纱，像是一团巨大的羽翼包裹着她。很拘谨地走到灯光下，她连怎么呼吸都快忘了，甚至觉得自己从来没出现在这么明亮的地方。

    爱丽丝把小姑娘推着，往前轻轻走了一步，向众人介绍，“我们姜氏，是最包容、最仁爱的家族。大家都知道，万恶的恐怖分子十所圣杰已经被白司令领导的联邦政府消灭了，下城区被解放，但是下城区的人民，还没有完全从落后的、黑暗的生活里解脱出来。所以，我们新一任的家主姜诺里小姐决定——亲自收养一位下城区的孤儿，作为正统姜氏后裔，希望大家都能效仿，共同致力于改善帝都人民的生活。”

    这个环节，比之前所有闹剧加在一起，都更具有轰动性，引起了嘈杂混乱的议论声。

    萨芬夫人已经惊呆了，她愕然地看向姜尚，“姜先生，你真的能忍受不纯的血统吗？这、这已经不是不纯了，她完完全全就是个无姓氏者！甚至都不一定是自然人！！”

    姜尚倒很平静，“萨芬夫人，我们跟白氏和橘氏不一样，我们的力量又不在血脉里，我们不需要维持什么血脉的纯粹。再说了，我的父亲、祖父……世世代代不知道有多少，是靠着人工复制弄出来的，要按照严格的自然人标准衡量，我也不是自然人。”

    火柴姬走到诺里和婓尔卓中间，这幅画面，怎么看都不像是一家三口。小姑娘垂着头，蔫答答地小声问：“我能不叫爸爸和妈妈吗？我叫不出口……”

    诺里比较理解她，点点头，“当然，你可以叫干妈，或者……咳咳，哥哥。”

    婓尔卓慢慢转过头，“你还有心情占便宜玩呢？你恢复得倒挺快。”

    爱丽丝从绘图板上打开了一张收养文件，让两个人签名，“快点把卖身契……不是，把领养责任书签了。”

    诺里拿着电子笔，忽然一顿，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我头一次写这个全名，真诡异，就像在写别人的名字。”

    “放心，”爱丽丝安慰她，“等你以后正式接管家族事务了，每天都要签到你吐！”

    “……”诺里又悬停了笔尖，“如果我真的接管了家族事务，第一件事就是办一个培训班，培训说话的艺术。”

    最后，她停在被领养人一栏，抬起头看着火柴姬。经过几个月的正常生活，她表层皮肤的那种青色退干净了，变成了一个有点苍白、十分消瘦的普通女孩。

    “新的生活要开始了，我给你起一个新名字吧，就叫……姜润，怎么样？”

    折腾到半夜，整个仪式与聚会总算完了，剩下女仆团还在打扫，爱丽丝驱赶两个人先退场，“又不出去玩，也不休假，真就是走个过场呗？”

    诺里有点困了，合着哈欠回答：“我也想休假呀，但是一边有考试，一边要去星联执行任务，我怎么休？”

    爱丽丝嘿嘿笑了两声，“尚仔的爸爸，姜赫也是这样，他干够了，不想干了，就复制自己，制造出来尚仔，然后在他十来岁的时候撂挑子不干了，把家主的位置交给他，自己跑去设计摩天轮了。”

    诺里有点怀疑，“你的意思是，姜尚也不想干了，就把家主的位置给我？我们这个家族一向是这么不着调吗？那怎么坚持到现在也没灭族的？”

    爱丽丝摊了摊手，“虽然我们姜氏确实有点不着调，但是对比其他第二姓氏家族，我们就正常多了，简直高尚到清新脱俗。”

    斐尔卓回到自己的客房，刚要睡觉，就听见门外响起来轻轻的叩击，他把门打开，看见小机器人在外面，扬起电子屏，鬼鬼祟祟地说：“主人想要跟你说件事，让你去她的房间见她？”

    “现在？”

    “对对，要偷偷的。”

    斐尔卓分外的疑惑，但还是到诺里的房间了，她穿着件浴袍，没戴浴帽，披散着一大把金发，偷偷摸摸地招手，“进来进来，别让人看到了。”

    他左右看看，实在搞不懂她在干什么，就把门推开，走进卧室里。

    诺里的卧室是个套间，除了附带衣帽间，还有一间小浴室，她走到浴室边上，又压低声音招手，“快来，进去呀。”

    这回斐尔卓驻足不走了，他心跳加快，看了看屋里昏暗的灯光，还有她身上轻薄的浴袍，心里开始打鼓，“你、你在干什么……”

    诺里刚进了浴室，发现他没跟上来，又伸出头张望着他，“快点呀，你磨磨蹭蹭地干什么呢？”

    斐尔卓仔细感受了一下与她的连通，感觉她现在一点没有旖旎的心思，反而有点好奇与兴奋，不知道究竟在搞什么，只好慢吞吞进了浴室。

    里面热气蒸腾，小浴缸里放满了热水。这又让他开始怀疑自己了，“什、什么意思？”

    诺里从柜子里掏出来一个小圆球，“你看这个。”

    “……这是什么？”

    “这是我研究的一种新产品，它是一个泡泡浴的泡沫球，放进热水里，就会马上溶解，变成一缸的泡泡。”

    “……”斐尔卓看着她，又低下头，看看那个小圆球，“泡、沫、球？”

    “对呀，这个叫与鲨共舞。”诺里把小圆球丢进鱼缸里，水波一翻涌，马上涌上一滩鲜红色彷如血液的泡沫，几秒钟后，一泓赤色就霎时染得满池都是，红透了的水里，泡沫还在不停地上浮，积满了水面。

    “你看，像不像被鲨鱼袭击的现场啊？”诺里又弯下腰，从小柜子里掏出里一个小小的扬声器，“还可以把发声器放进去，这样就有惨叫声配合了。可是我还没想好怎么处理发声器，我不想泡泡球消失后发声器被剩下。”

    “……”斐尔卓被整蒙了，沉默了半天，终于忍不住说：“我现在就想知道，什么样的变态会买这种东西？”

    “你不看好吗？我以为帝都的贵族和中产，都会很喜欢这种稀奇古怪的东西，我觉得会大卖呢。”诺里有点低落，又掏出来几个各种颜色的小圆球，“其实除了与鲨共舞这种猎奇风的，还有很多很漂亮的呢。比如这个流星冰沙，还有人鱼之泪，还有……”

    “你为什么会想到卖这个东西？”

    “为了把武士单的那家店铺经营下去，最好能挣点钱，还给你呀。”

    “都说了不要还了。”

    “两个亿！怎么能不还呢？”诺里有点激动，她又很快平静下来，“我有一次去朱诺家找人，赶上他正在洗澡，我就到浴室去……”

    “等一下！”他马上找到不对劲的地方，“朱诺在洗澡，就要你去浴室见他？”

    “对呀。”诺里点点头，“有什么奇怪的吗？”

    “……然后呢？”

    “然后我就看见，朱诺泡在一池绿色的热水里，我问科迪管家那是什么东西，他说那个是朱诺很喜欢的泡澡配方，用茶叶碎屑、芳香剂加上很多的植物提炼物。我忽然想到，为什么不批量生产这种配方呢？加上兰斯蒂诺家族的广告效应，一定会卖得很好的！”

    斐尔卓还是觉得有点不对劲，“你做一些装置还好，配方是怎么研究的？”

    “配方是环提供的……”

    他明白过来，然后不可思议，“永动之芯的环.昀，不研究燃油配方，给你制作泡泡浴的配方？”

    “我找他的时候，他挺高兴的呀，我觉得他喜欢研究这个的。”

    “……因为是你找他啊。”斐尔卓一个人闹心了片刻，但是随后又想了想，她一贯是玩儿习惯了，年纪又很轻，现在要她收收心，根本是不可能的。况且环也放着正事不干，陪着她鼓捣这些破玩意儿，他们两个人玩得高兴，自己干什么来破坏她的心情。于是干脆说：“你要卖新产品，干嘛不大大方方地卖？还要在家里偷偷摸摸的？”

    诺里撅起嘴，转向另一侧，“爱丽丝管家不喜欢我经营那家店，她早就劝我把店关了，又赔钱，又要花费很多的时间在上面。咦？”她似乎又想到了什么，欢喜地说，“我把店给你好了，抵一部分债，以后我就是在给你打工了。”

    斐尔卓又一次沉默了，他慢慢转过头，真诚地问：“你是不是看我今天没破防，所以一定要让我破防一次？”

    诺里很奇怪，“你觉得，哪一部分会让你破防？你不喜欢泡泡浴？还是不喜欢武士单的店铺？”

    “我不喜欢你的态度。”

    “嗯？”诺里更迷惑了，“我的态度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就是：你在金钱上和我分得很清楚，但是情绪还有情感上，又没有一点边界感，你对待我，就像在对待你自己一样。”

    诺里眨眨眼，感觉CPU都要烧了，“那是啥意思呀？”

    婓尔卓叹了口气，“诺里，我是不是一个钢铁直男待定。但是你是一个钢铁直女没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