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了很多年的东联邦城市,在这一天又掀起了风波,恐九带领着一组,和袁飞白带领的二组,像两只没头苍蝇一样,在地形凌乱的几座浮空区域之间来回地奔波。
赤红色孢子飘得到处都是,地衣铺得零零散散,从一座悬浮的孤岛飘散到另一座,要不了很久,整座城池都被淡薄的红雾笼罩着。
恐九阴沉着脸,通过对讲机和袁飞白通话,“还能不能找到人了?再抓不到,整个城都要被菌株占领了,我们也不用找,直接搬家吧。”
“找到了!”飞行器上巡视的炎阳,锁定了下面的一个目标,还把坐标发送到了公共频道。
白荨被包围在广场中间,人就站在雕像前。他张开着一双浑浊的白色眼睛,恍惚间察觉到围拢上来的十来个人。
白茗紧追在后,挥了挥手,示意袁飞白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宫南烟张开折叠弓,将箭矢对着前面的白荨,随时准备拿下他。
“你最好把武器收起来。”白茗冷冷地说,“要是现在攻击他,他是不在乎的,只会让他身体里的孢子全都散出来。”
宫南烟缓慢地把弓箭收了起来,三方开始了对峙。
袁飞白代表着东联邦的巡察小组出列,他脸色不太好,但是语气还能保持冷静,“你们现在是什么意思?内部分裂?还是代表西联邦,公然决裂,要和我们开战?”
白茗感觉头痛,“你先听我说,这……这个只是白荨的个人行为,跟西联邦没有任何关系。”
宫南烟发出一声响亮的嗤笑,旁边的恐九直接开骂了,“你骗鬼呐?你转头看看周围,你们把半个城市连同天街都祸祸了一遍,现在竟然说跟西联邦没有关系?!”
白茗举起两只手掌,隔着虚空阻挡着他们,“冷静点,听我说啊。你们可能觉得我现在是在护短,但是其实我在保护你们。这个瞎子,就是我对面这个,他看起来又老又瞎,还一副病弱的样子。但是他曾经是放眼西联邦最好的狙击手,最猛的战绩,是单人匹马进虫巢,刺杀过王虫的!所以你们不要乱动,别怪我没提醒过你们。”
“那你更需要我们的帮助了,”袁飞白尝试着上前了一步,企图慢慢地靠近,一边好声好气地解释,“他被感染了,现在很危险,你对精神污染了解得太少了,现在应该让我们接管他。”
“停步!”白茗马上看穿了他,“别再往前了,不然脑袋飞出去我可不管啊!”
趁着袁飞白在正面吸引注意,恐九从侧面突击到眼前,他突破了白茗,直接到了白荨跟前,那双浑浊的没有焦点的白眼珠逐渐接近,白荨忽然朝他露出一个阴森的笑容。
恐九刚感到心里一凉,就看见白荨闪烁了一下,从自己眼前消失了。恐九转过头,搜索着白荨的影子,忽然感到背心的地方微微发凉,一只细长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室后方。
“你现在还想着,和我一起完成任务吗?”
白茗皱起眉,“不对!你……你的视力!你是不是能看见了?”
白荨把护目镜摘掉,露出眼睛,白色的晶状体还是很浑浊,但是他竟然没有惧光,仰起头,盯着天空当中的苍白色的光,原本就失血一样白的皮肤,更加衬得白到惊心动魄。他的五官硬朗,骨骼薄而尖细,眉眼间薄凉冷淡,要不是眼尾有轻淡的褶皱,很难看出来年纪。
“亮光折磨了我一辈子,现在我不怕了,羡不羡慕?”
白茗张了张嘴,“如果不去看你满身红色的斑纹,那我是挺羡慕的。”
“你有两个选择,”白荨缓慢地说,“一是用炭丸,炸了这里,完成任务。二是带着驾驶员离开,我会替你完成任务,让毒株感染所有地方。你就可以回去跟白蒐复命了,你可以告诉他,他痛恨的东联邦完蛋了,不会有另一个政权跟他分庭抗礼。”
白茗的表情变得很惊悚,好像是觉得对面那个熟悉的人已经疯了。
白荨早已经料中了她的反应,“不过,我猜你是狠不下心选第一种,所以,我就帮你选择第二种方案了。你现在应该带着人跑了。”
白茗没法接受眼前的变故,“我两个都不选,我要你跟我一起走。”
“如果两种选择,你都不满意,那还有最后一种选择,你过来,杀了我。”
她没有动,僵硬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别闹了,白荨,我们别打了,我们回家吧……”
他扣着恐九,铁条一样的手指,锁住他的咽喉,另一只手伸到自己胸前,和脖颈相接的地方,硬生生抓出了一道血痕,但是单薄的血肉之下,飘出的只有少量的血液,其余都是绒毛一样的红色孢子。他的这幅皮囊,大概已经空了,皮肤表面凸起的菌丝越来越多,眼目周围逐渐有尖锐的节肢状的凸起,作势要刺破表皮。
“我再给你十秒,十秒之后,你就没有选择了,我就放出孢子,结束一切东西。”
“到底是为什么?!”白茗吼出声,“你为什么要这样?”
“我解释过了,我厌倦了,了结一切之前,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完成任务。”
“你根本就没给我选择!你明明知道,我选不出来!!”
白荨顿了顿,他脸上厌倦的程度加深,一把将恐九推开,也不在意这个人质了。左手的五指成钩爪状,深深刺进了胸前的血肉,像要把心脏剜出来。
“作为你的教官,我最后给你上一课。你现在这样,是不可能赢白蒐的,因为他在乎的东西远比你少,你的感情太丰富,你没他豁得出去。要想赢他,就咬紧牙关,豁出去一次,这一次,一定要深深地伤到他,伤到他的要害,让他再也不能复原。然后一套组合技,打得他无力反击,一口气取得胜利。”
白茗的声音尖利到走调,“难道你说的豁出去,就是从杀了你开始?开什么玩笑?!”
“没错,就是从我死开始。只有把你心里最后的退路截断,你才能真正豁出去。”
两个人之间的沉默,凝滞了很久。白茗抽出军刀,白荨张开双臂,中门大开,放弃了一切防御,最后的一声呓语是:“汉娜,我解脱了……”
血泪飞溅,点点霓虹,甜腻猩红的世界里,一派空荡荡的静谧。
接到了袁飞白上报的信息,御圣庭盛放出了笑意,他站起身,以一副胜利者的姿态,面对着谈判对象。
“现在,所有的筹码都在我手里,包括夏娃,你们还想怎么谈?”
千佐多零还反应了半分钟,转头偷偷地问婓尔卓:“什么意思?他抄我们家了?”
婓尔卓沉默地想了想,“但是即使你把所有牌抓在手里,对你来说也是意义不大,因为你使用不了这些筹码。你扣住夏娃,可是她现在不正常,根本对外界没反应,什么也不能给你。两台机甲在你手里,但是这两个驾驶员也不听你的话,机甲也没人驾驶,不能使用。你看起来是赢了,又没完全赢。”
“我觉得,你全身上下,只有嘴最硬。”
婓尔卓紧紧盯着御圣庭,他一边在心里反复地思量,一边飞快计算着,最后下定了一个决心,于是说:“为难我们,对你来说是最坏的一步棋,因为我们的敌人其实是相同的!我们几个,包括夏娃还有现在正在外面扩散毒株的人,正好是白蒐最讨厌的敌人。你想替白蒐消灭他的敌人、你的盟友吗?”
御圣庭好笑地看着他,“你说你们是我的盟友?你们为我做过什么?”
“诺里把这个义体修好了!这不算是大事件吗?你们都为了共生体,研究了几个世纪了!”婓尔卓激动地指着旁边的阿莲,机器人跟人类一样,端坐在卡座里,听到人类说到了自己,歪过头像小狗一样专注地听着。
“这个世界上的事,没有那么伟大。”御圣庭平静地说,“文明始于微尘。你们的帝都是怎么来的?其实就是阿尔冕陛下的曾曾曾曾……曾祖,一个荒陆期走投无路逃荒过来的人,在什么都没有的一片荒原上,垒起来第一片瓦。东联邦是怎么来的?其实是源于一个社会实验。”
他说的东西,婓尔卓是头一回听到,聚精会神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我从来不出去,因为我是这个实验的设计人,我不能和实验对象建立感情。所有参与设计的人,包括袁飞白等等,他们都没有自己的私有财产,为了摒弃任何不公平的人性的影响。这个实验模型,就是东联邦,你可能没法理解,甚至觉得我们跟闹着玩一样。但是这个玩笑一样的东西,现在发展到和帝都分庭抗礼的地步了。”
“如果诺里听到这些话,她肯定会说你们正在做的事情,又新颖又伟大。”
御圣庭微微笑了,他的语气软化了一些,看上去似乎做了一些妥协,“驾驶员你们可以带走,但是机甲留下。结论就是这样,没有什么好谈的了。”
婓尔卓和千佐多零返回到广场苑附近,看见租住的小院子已经被巡逻小队围起来了,诺里还在自己卧室里,但是炎阳和袁飞白一起把守在门口。
金莱和夏味老老实实坐在客厅里,被周围几个人看守着。夏味一身狼藉,正被十来个同样狼藉的卫队成员押送回来。她手里捧着一只方形的匣子,满身鲜血,眼光木讷。
“给你们点时间商量决策。”袁飞白难得显得很厚道,挥挥手把卫队都带走了,他停在门口,望了一眼卧室方向,转向婓尔卓说,“我们守在距离30米的地方,别想跑,整个广场区都被包围了。要是需要严郎之,我可以把他带来。明天天亮之前,必须把决策结果告诉我们。”
他一离开,金莱就马上问:“条件谈得怎么样?”
“他愿意放人,但是要机甲留下。”
金莱点点头,“给他。”
婓尔卓皱起眉,“你想过没,白蒐看见机甲没回来,可能在欢迎会上当场枪决我们。”
“他会想明白的,御圣庭留下机甲也用。十勋团的机甲都是基因解锁,没有本家血脉,没有家主授权,根本用不了。御圣庭也不是为了技术,他顶多会把两台机甲杵在城市入口当摆设,羞辱白蒐。”
“那也足够白蒐气到发疯了。他不会允许这种事的,白蒐会做出很极端的反应,我了解他。”
金莱偷眼看了看白茗,发现她一言不发,恹恹地坐在那里,“最了解白蒐的人,怎么不说话?”
白茗抬起眼,用低哑的声音问:“你想我说点什么?”
“如果我们这么回去,你觉得白蒐会怎么样?”金莱刚刚问完问题,旁边的夏味就推了推他,小声提醒,“行了,让她先去清理一下吧,不要烦她了。”
白茗捧着匣子站起来,疲倦地回答:“不用管他,他是我的事。”
几个人互相对视着,夏味又忍不住偷偷问:“她这个样子,是打算回去就造反吗?那我们要帮她吗?”
金莱捂住她的嘴,“不要胡说,别整天把造反挂在嘴上。”
婓尔卓皱了皱眉,“还是放嘴上吧。诺里倒是从来不说这两个字,但是她满脑子都是造反,成天琢磨的事情就是造白蒐的反。”
白茗钻进浴室,把湿黏黏浸满了血的衣服丢在地上,自己跨进了浴盆里。一坐下,浅浅的一层热水,就被红色弄污了,铁锈的味道充满了整个浴室。
她的眼光直勾勾地,盯着上方水龙头,自己把护目镜解下来,室内的灯光灼痛了眼睛,瞳仁里碎玻璃般的光泽,在暗淡人造灯光里熠熠闪烁。疼痛带来生理性泪水,顺着脸颊汩汩地流淌,把眼睛周围层层叠叠的疤痕都弄湿了。
她抬起手,拨了一个视讯,那头半天才接通,讯号很差。风川狭整个人站在高处,似乎攀登在一处建筑物的尖顶上,用一个别扭的姿势,扬高了手到处寻找信号。
“你怎么今天打给我?今天不是我们约定的视讯时……间……”他说到一半,看清了这边的情况,不自禁停了下来。
白茗看着非常狼狈,没带护目镜,满脸的疤痕大喇喇暴露着,甚至哭得满脸都是眼泪。这样的一面,是风川狭从来没见过的。
“怎么了白茗?发生了什么?”
通过闪烁的屏幕,看到对面风川狭的脸,他那边很亮,光线倾泻而下,亮到曝光过度的样子,深蓝的头发经过一段缺乏打理的时间,长得太肆意了,丰沛地遮盖住脸部轮廓。
“我好累呀,风川狭,我坚持不住了……”
她的炽白色眼珠,就像两枚摔得粉碎的水晶镜面,百千道棱锥的尖刺,透射出复杂的眸光,复杂到别人捕捉不到她的焦点在哪。
“发生什么事?告诉我。”他放柔了声音,先保证自己的精神情况稳定。
“我把白荨杀了,他的头在我旁边。”
白茗把匣子打开,随着箱盖掀起,一股新鲜的血液流进了浴盆里,混进原本就淡红色的水,白茗好像泡在一池血里。
氤氲的热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奇怪味道。白荨的头颅已经冷了,最后的表情凝固在脸上,他的变异停止了,额心上几点节肢的尖尖刚刺破皮肤表层,探出几点青黑色凸起。虽然铁脊飞龙的寄生,让他的脑壳都歪了,但白荨特有的那种孤傲高贵,还是保持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
“我不该带他来的……来之前,我还许诺他,拼最后一次命,就有自由了……真好笑,其实我自己也不相信,我只是不想自己一个人,只是想他陪我而已……”
风川狭看着屏幕里一塌糊涂的白茗,意识到现状都多糟糕,小心翼翼地说:“你不是一个人,我在这陪着你,要是你累了,可以不用想那些,你不用坚持。”
白茗的脸色很阴郁,她陷入了自厌自弃里,“以前有多很次,白蒐想摧毁我,他用了各种各样的方法,想要毁掉‘白茗’独特的部分,把我变成一件属于白氏的武器。我的每个部分都是他们创造出来的,躯体、思想、灵魂……都不是我的,连经历都是白蒐替我编写的。他一直觉得自己拥有我,实际上,他也确实拥有我,我是他的财产,是他的道具、武器。”
风川狭摇摇头,“以前你改变不了,出身你自己没法决定,但是以后你可以把握的。”
“你说的对,我不能再让他掌握我,我不能继续作他的财产和武器了,我必须独立,就算过程很痛苦,撕心裂肺抽筋拔骨,我也要完成它。所以,第一件事,我要斩断自己所有的退路,一条都不能留。”
风川狭开始有不好的预感了。
“我要和你分手,风川狭,从今天开始,我们不再有关系了。”
“什么?”他有些出乎意料,又有点事先想到了,但是依然很难接受,“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对不起,在我旁边太危险了,你还是……好好活着吧。我不能那么自私,为了一点慰藉,把你放在危险的境地。”
连线断开了,风川狭一脸懵逼地看着眼前不停翻卷着雪花的屏幕,开始忍不住地咆哮,“白茗!你出来,给我讲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