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里顺着上次的小径,刚刚到了旋涡形状回廊的入口,眼前就闪过一个影子。
“什么东西过去了?”
袁飞白左右看看,发现那个闪过的影子,正趴在墙上,不停地写写画画。
诺里慢慢走过去,观看着那个消瘦的机器人,他的造型很简陋,关节组件的弹簧都暴露出来了,眼珠子只是两个乌沉沉的金属珠子,下巴开开合合,不停地叨叨:“每天解开一道题,每天解开一道题……”
“这是安森。”袁飞白介绍,“他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他说的。”
“哇——”诺里惊叹一句,“真的吗?他什么问题都回答得上来吗?”
袁飞白迟疑了一下,“他自称解出了完整的永恒等式,你可以试试,如果找到他正常的时候,也许能问出来。”
诺里非常感兴趣,又凑近了一些,“这位先生,你对共生体了解深吗?”
安森猛一扭头,两只眼珠子鼓凸出来,晃荡着,一只朝上看,一只朝下看,显得非常滑稽。
“不要打扰我,我每天都要解开一道题,今天的还没解开。”
“那正巧,今天的谜题要不要换一换?你对复活共生体这个项目有没有兴趣?”
安森左右摇晃着,浑身的破铜烂铁都在哗啦呼啦地发出响声,它完全像是一只发狂的机械人,谁也猜不透他正在想什么。
“过来过来,老伙计们!”它敞开嗓门大声呼唤着,陆陆续续的,几个同样破铜烂铁组成的机器人跑过来了。
袁飞白淡定地一个个介绍,“这位是游恒,他曾经是个探险家,用脚走遍了蓝星的每个角落。”
缺了半个脑袋的机器人挥了挥手,“我一直想创办一个探险家工会,但是太难了,流浪探险家也越来越少,一直耽误到现在也没实现。”
“你走遍了蓝星的每个角落?”诺里表示怀疑,“那北方的古生物感染区,你也去过?”
游恒抓了一下脑壳上的巨大缺口,“我就是因为去了那里才死掉的,菌株占据了我的身体,控制着我来到这里,共生体的雏形就是这么发明出来的。”
诺里瞪大了眼睛,“那你应该很了解共生体了?所以你是不是也一直在研究治疗共生体?”
游恒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我一直忙着写我的蓝星游记。”
诺里一个趔趄,差点栽倒。“所以说,你最突出的长处,其实是你的文学功底?”
袁飞白插话进来,“不是的,游恒是研究微缩景观的,他最擅长的是制造小型生态链。”
“那是什么东西?”诺里一头雾水。
游恒掏出来一枚玻璃珠一样的东西,“大概就是这样的东西,也可以叫做一个小世界,生命在里面完成生与死的循环,不需要外力的干扰,可以一直持续下去。我们的蓝星也是一个小世界,比我手上的这个要大一些。其实大和小是靠比较得出,很难单独做判断。”
诺里贴近了玻璃球,努力地看着里面,一条形状像是小鱼的生物,拖拽着一条扁平的尾巴,旋转游动着。几秒钟后,它的身体分解开,成了一条条软乎乎的残渣。一些球形的单细胞生物游动过来,分食了残渣,它们迅速长大,彼此融合,滑软的身体组成了一个大圆球,从中间的位置裂开,一条小鱼,又欢快地游动出来了。
诺里盯着他手里的东西,出神地念叨,“这个要是放到帝都售卖,你一定赚疯了,贵族们可喜欢这种点子了。‘想不想买一个属于你的世界?掌心小世界,所有生命全在你的掌握中。’他们爱死了这种掌控感了。”
“所以说,绝大多数人都领会不到最终极的智慧。”游恒把生态球收起来,“因为他们总是被半路的风景吸引,不愿意走到终点。”
“这个,跟共生体有关系吗?”
游恒点点头,“当然有,共生体是参与我们的生态系统的……呃,也可以说是我们的社会系统,它们不是独立在循环外的。”
诺里逼近了他一些,“那告诉我,它们怎么循环的?怎么能修复它们呢?”
游恒用缺损的脸,盯着她,“死掉的是不可能修复的,你不能复活它们,除非……你改变规则。”
诺里念叨着他的话,忽然惊呼:“永恒等式?”她冲到安森面前,抓住他摇晃着,“永恒等式是不是用来改变规则的?你真的计算出了完整的永恒等式吗?”
安森被她晃得前后摇摆,声音也变成波浪状,“呃~非~礼~呀~放~开~我~”
袁飞白赶快把机器人解救出来,“请不要为难我们的客人。”
诺里停住手,直白地问他:“这些是你们的客人?还是你们的财产?”
袁飞白没有陷入话里的圈套,笑着回答:“当然是客人,我们又不是西联邦,一切扁平化,数字化,啥都能换算成资源。”
“其实……我一直在致力于研究共生体的修复问题。”站在最后面的机器人说,它比较干净,整齐穿着布艺编织长袍,全身组件有多处修复过的痕迹,看起来身前似乎是个机械师。
诺里对它比较有好感,贴近一些询问:“您的身份是什么?”
“这是裴光,”袁飞白又介绍说,“他之前的身份,我也不太清楚了,已经太久远,他是第一个来到这里的研究员,专门研究闪点存档的。”
“您愿意把研究结果分享给我吗?”诺里问得小心翼翼。
“你有过后悔的事吗?”裴光的声音有点人气,不太像电子音,可能跟他的发声装置有关,“闪点存档,也可以叫后悔药,在做出重要抉择之前,把人生存个档,失败了可以从存档再开始。就是这种东西吧。”
“我、我好像没什么后悔的事……”诺里既觉得莫名其妙,又有点不可思议,小心地问,“所以这项研究,有实现的可能吗?”
“还在研究当中。目前只能在狭义生化人当中使用,正在向共生体中推广。我认为共生体,是生化人和自然人中间的过渡。”裴光打开夹在腋下的绘图板,把游恒叫过来,在屏幕上规划了几页图表。
“首先,我在某个时间节点设置一个闪点,然后,重播之前的片断。”
游恒整个机僵直了几秒钟,脑袋微微颤抖摇晃着,就像内部在进行倒放模式,最终,他静止下来,恢复平静,对着诺里说:“死掉的是不可能修复的,你不能复活它们,除非……你改变规则。”
裴光扬了扬绘图板,“就像这样,我们也可以在共生体的不同阶段设置闪点,一旦共生体死亡,我们就启动上个闪点保存的程序,这也算是另一种形式的修复嘛。”
诺里拧起眉,“这跟我们的复制身体,转移记忆差不多。会有很多的问题,人的身份和人格会被切片的。如果有人用这个办法,复制了很多共生体,或者复制了很多份不同阶段的记忆,放到共生体里,会发生什么?”
裴光摇摇头,“可能性很多,没有参照和依据的猜测没有意义。”
“在很多的可能性里,最多的可能就是天下大乱。”诺里直白地吐槽它,“因为我见过不少,没有生存目标,没有生存价值,作为消耗品被制造出来的生化体,它们最后的结局都差不多:疯狂发泄自己的恨意,想跟世界同归于尽。”
袁飞白上来问她,“怎么样?经过今天的交流,你找到办法了吗?我们可是对你敞开一切,毫无保留了啊。”
诺里沉默了半天,开始垂头丧气,“没有办法,我要再思考思考。”
“你可以慢慢思考,先跟我去个地方。”
“哪里呀?”
“严朗之一直催我带你回去,还有一些检测要做。”
诺里马上警觉,“什么检测?我不做检测!”
“你误入了感染区,接触了孢子。之前还被魔虫玉吸引,有可能被污染了,必须要做检测。”
“我很好哇,什么异常都没有。”
袁飞白指着站在旋涡形墙边的几个机器人,安森、裴光、游恒、奥雷斯塔……眼前简直是一副荒诞风格的抽象画卷。
“它们也曾经是人,血肉组成的大活人,你觉得它们是一夜间变成这样的吗?毒株入侵了身体,搅乱神志,精神污染逐渐深入,人疯了,神志崩溃,□□溃败,最后……靠义体转生。你也想这样?”
“……别骂了,我去还不行吗?”
严朗之在本地的办公室,或者说医疗室,是在天街西边,经过一条漫长空中通道,可以直达。白色的圆形小空岛上,就是东联邦最大的医院,巡逻小队的随队医疗官,有一个独立的办公室。
袁飞白带着人进门,严朗之正在仔细地观看某个报告单。诺里不情愿地跟在后面,严朗之一看见她,就把报告单放在一边,比较严肃地问:“为什么不来复查?不派人捉你来,你就不来了是吧?”
“我讨厌看医生。”诺里破罐子破摔地说,“我小的时候第一次看医生,他就给我剖开,做了个节育手术,我差点死了。”
严朗之一愣,“什么样无良的禽兽才会干这种事?那个医生后来怎么了?有没有被枪毙?”
“没有,因为是我妈让他这么干的。”
屋里陷入了一阵沉默。严朗之的表情随和了很多,像哄小孩一样,“我不会对你做什么复杂的检测项目,只是简单的精神检查。”
诺里还是很抵触,“要不然,让我的心理医生和你聊一聊?其实我一直都有定期看医生的,她保证过我的精神没事,离重度抑郁和精神分裂还差好远一截呢。”
沉默又持续了一会儿,严朗之努力地寻找合适的措辞,“我知道……你们的医疗系统,比较……”
“不人道。”诺里替他补充说。
“……有疏漏。”严朗之终于找到了一个委婉的词语,“但是,健康,是一件很重要的事。你的健康,就是我的责任,所以我强烈建议你,在本中心建立一个新的医疗档案,做一个系统的检查。”
“可我很好啊,没有任何不好的地方。”诺里张开手,展示了一下自己。
“那看这里。”严郎之扳动了身边的一盏灯,旋动旋钮,将灯盏朝向诺里,一道赤阳般的红色光亮照向她。
诺里忽然间陷入了出神的状态,在她视线内,一圈猩红色菌丝一样的曲线,从四周包围过来,霎时间占领了她的视界。类似沉淀的渣滓翻涌上来,血和铁锈混搅在一起,黏糊糊乱糟糟的一大团。感知在瞬间,变得迟钝而诡异,好像腥而湿滑的粘液,从她的毛孔里蔓延出来,渐渐淋浇在浑身上下,把她包围,漫过咽喉,漫过颅顶,淹没过了一切的感知……
袁飞白在旁边看着,诺里在他的手边,完全静止了,就像被定住,她的金色眼睛瞪得奇大,细微的红色血丝在眼眶、眼周和脸颊上浮现。红光所照的地方,血丝活了一样,扭曲着舞动着,在表皮之下微微拱起。
“这是轻微程度的感染吗?”
严郎之点点头,但是神情有点沉重,“身体上的感染很轻微,但是精神的污染不可知,我很担心她,这些天的了解当中,我知道她是一个防备心重,仔细敏感的人。但是这样的人一旦被攻克,精神污染很快就会恶化到很深的程度。”
几分钟后,诺里恢复了神志,她不知道刚才发生的事,几分钟的空白对她来说,完全没有察觉。
“我很好吧,我就说我没事。”
严郎之看了看袁飞白,两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袁飞白替诺里把工具箱背上,“你还要去什么地方?我送你。”
诺里赶在放学之前,匆匆忙忙赶回了学校,结果在大门后见到了一脸不满的戴荞。
“你今天一天去哪了?”
诺里张开嘴,想要回答:见你们的领袖,和他的机械马戏团去了。不过她又抿起嘴唇,换了个说辞,“我有点私人的事情,很重要。”
戴荞板着脸,“你找代班老师来,和谁都没商量,这是不准许的!你找的人是干什么的,有没有资质?这些都需要核实,万一是个危险分子怎么办?”
诺里有点不满意了,“我找的人,我当然能保证。她是我的同学,给小朋友代课绝对没有问题的。她的个人品德我也可以担保。”
“好,”戴荞点点头,“那我们现在去看看,她的现场教学。”
刚刚到了教室门口,门就被从里面顶开了,一个小小的影子嗖的一下飙射出去,差点把戴荞吓得一个倒栽葱。
细瘦的黄连戴着顶钢盔,举着一把木头削成的简陋□□,半蹲身体藏在转角后,露出小半个脑袋。他瞄准了半天,扬声喊:“发现入侵者!全体注意!入侵者两名,没有佩戴武器。”
诺里的心里咯噔一下,她慢慢地走进教室,看见全体三十几个小朋友,或者歪戴着头盔,或者披挂着宽大的武装背心,全部严阵以待,摆了个基础的战斗阵列。而白茗,就站在教室一角,扛着一把真的老式□□,没穿外套,只穿着战斗背心,露出两肩臂精铁一样的肌肉线条。
“干的好,就是这样,放哨的人将信息返回,前锋要迅速组织防御阵型。”
戴荞自己伸手,把掉下来的下巴拖回去。转过头,问诺里:“你的同学?绝对没有问题?你担保?”
“我……我们也不是一个班的。她是狙击手班,我是机械师班。”
然后,她转向白茗大叫:“你在干什么?!”
白茗有点莫名其妙,“我只能教他们我会的东西,我不能教机械理论吧?我也不会呀。”
铃声响起,正好放学了。戴荞绷着脸,看着她们两个,“明天,你自己去跟校长解释。”
“太好了……”诺里颓了下来,“我从一个问题学生,变成一个问题老师了。这就算是长大了,对不对?”
“你又回来干什么?你不是要我代一整天的课吗?”
“我需要去看看死掉的共生体。”诺里把诸风叫过来,“你的那个……叫什么来着?”
“巽。”诸风已经很久没叫过共生体的名字了,忽然之间有点恍惚。
“它在哪?”
“在共生体墓园,所有死掉的共生体都在那。”
东联邦巨型城市的西北部,一块寂静平坦的园区,是所有居民的共享墓地,既有共生体也有自然人埋葬在这。
坟茔是一块规整的方形结构,光滑的玻璃钢外壳,上缀着一小块名牌。诸风带领几个人,走到自己家族的区域,指着地上一块已经装填过的坟,“就是这个,巽在里面。”
白茗到处张望着,觉得有趣,“我们的帝都在上个纪元的时候,也是采用共享墓地的概念。后来人口太多了,没有那么多的土地处理死掉的人……其实也没有多大难度,只要当时的那个白司令把问题在军部议会上提出来,指联会与安委会一定能提出解决办法。但是他没有,他用了大概……五分钟时间,想了想,决定把棺椁下葬变成第二姓氏特权,其余人统一交给垃圾站处理,压缩成一块两厘米见方的小颗粒。这样就大大缩减了墓地使用面积,瞬间解决了土地紧张问题。”
诸风好奇地仰起头,“后来呢?故事里的那个统治者被推翻了吗?他被枪毙了几个钟头?”
白茗呵呵了两声,忽然贴近他,“猜错了,这是一个恐怖故事。因为这个统治者现在还统治着我们呢!”
“我不喜欢这个结局……”诸风看向诺里,“故事总是有一个好结局的。”
白茗又打击他,“现实就不一定了,小朋友。”
诺里觉得白茗的表述太残酷了,就蹲下来,扶着诸风的肩膀,“故事总是有一个好结局的,这个故事,还没到结局呢。以后会有一个好结局的。”
白茗不以为然地呵了一声,“站在原地什么都不干,光编故事,是不能编写出现实的。不过没关系,大部分时候,现实就是不管你干不干,干什么,最终都是一样的德行。不要妄想着找到它的规律,它没有规律,就是一团随机混沌荒唐的命运之线。”
诸风在茫然地眨巴了两下眼睛,“新来的老师在讲什么东西?”
诺里很不满,“是呀,你在说什么东西呀,新老师?我记得你以前不喜欢虚无主义呀。”
白茗也有点好奇,“我记得你以前不喜欢小朋友呀。你也不喜欢随便给自己创造希望,随时想到最坏的结局,才是你一贯的习惯呀。”
诺里把语调压低了一些,显得有点沙哑,“我知道,你现在压力很大,新老师。但是把一个幼崽吓到抑郁,也解决不了你的问题。”
白茗平静下来,她点点头,“你说的对,我是个坏蛋。不过说的也不对,这点压力对我没什么影响,我们家族的内部训练,都是从把幼崽搞到抑郁开始的,那是第一个阶段。接下来,就要完全把人格敲碎,从身体到精神的崩溃之后,会重塑一个新的人格,属于战士的人格。可能因为又接触到了幼崽吧,我又回忆起来那个时候的事了。”
诺里也好奇起来,“那,当时训练你的人还好吗?你现在是最优秀的狙击手了,整个白氏能横行霸道,你没有报复当初折磨你的教官吗?”
“当初折磨我的,就是白荨啊。”白茗平静地说,“我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呢……打个比方吧:如果你被一个变态医生毁容,弄得面无全非。但是你照照镜子,再看看他,发现对方比你更像个鬼,那你最鲜明的感情未必是恨他,也可能会同情他,共情他,人就是这种诡异的破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