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从酒吧出来，已经是华灯初上的傍晚了，诺里抬头看了一眼铅云浓重的天空，火烧云汇聚成惊悚华美的一团油彩，最后的辉光将要熄灭。
她们已经是走路都晃的地步了，玖鸠早就放开了嫌隙，重新和她亲亲蜜蜜，搂着诺里的肩膀，将一半的体重压在她身上，黏黏糊糊地说：“小乖乖，你太自闭了，整天一点乐趣都没有。你守着亚当都不用，暴殄天物……”
诺里用迷离的眼光看了一眼视讯器上的时间，脑子当机了一下，然后惊叫：“坏了坏了！航特老师叫我去找他的！我完蛋了！”
玖鸠哼哼唧唧靠在她身上，醉到弄不懂她在着急什么，“航特？他找你干什么？别去了小乖乖，我们去再续一摊吧。”
“其实……比较起来，我真的想跟你去续一摊，但是……我怕会把航特老师气到直接辞职。”诺里垂头丧气，乖乖地跑回了学校。尴尬的是她还不知道那个什么兴趣小组的位置在哪，磨磨唧唧地问了几个人，最后在机甲教室旁边的一间实验室找到了正在活动的矩阵编辑小组。
航特看见她，已经气到疯了，又发现她一身酒气摇摇晃晃，直接进入暴怒的状态：
“姜诺里小姐！有没有什么东西你不当做儿戏的？！你可真清高！生命里的一切都不在乎的人，我可真是见识到了！认识你几天的见闻，都能当成我下半辈子的谈资了！！！”
诺里站在那里，被他爆炸的吼声吹拂而过，跟狂风里的小苗似的。她自知理亏，不言不语地任由对方怒喷。
航特一直是个修养良好的高知分子，从来没这么失控地骂过人，发泄了一顿之后，也略微有点后知后觉的惭愧，短暂的尴尬之后，他没好气地甩下来一句：“跟我进来。”
诺里都没敢抬头乱看，低眉顺眼地跟着他进入了实验室，里头有不少人，他们不知道在捣鼓什么，持续发出嘀嘀咕咕的嗡嗡声，整间屋子里就像几千只苍蝇在乱舞，嗡嗡嗡让人十分烦躁。
航特直接带着她进了自己的办公室，这里有隔音夹层，安静多了。他坐进桌面后，十指飞动，在键盘上噼里啪啦输入了一顿，然后将屏幕倒转，让诺里可以看到上面的内容。
“做个测试。”他简短地说，然后敲动了开始按键，“一会儿屏幕上的图标会一个一个亮起来，按照闪光的顺序，重复点亮光标。”
一条光带从屏幕上闪烁而过，从底端到顶端，先后亮起了5个圆形图标。诺里还是莫名其妙，但是照着顺序依次按动了图标。马上，光带又从另一个方向，侧向穿过了屏幕，闪烁的速度越来越快，点亮的光标越来越多，容许反应的时间也越发变短了。最后的几次，光带像一条闪闪发亮的飞虫，嗡一下流窜而过，霎时激活了满屏的光标，十几枚圆形光标细细密密地排列在屏幕当中。
诺里现在差不多醒酒了，但还是有点发蒙，她愣了愣，照着记忆犹豫着重复着最后一次的闪烁顺序。测试结束之后，她见屏幕那边迟迟没有动静，所以自己把屏幕转动回去，露出了航特那张失神的脸。
“……瞬间记忆还挺好的，”他不太情愿地夸了一句，“现在看看空间想象力怎么样。”他又敲动了几个按键，投影出了几个立体几何图形，“刚才的闪光组成了其中的物体，是哪一个？”
诺里埋低头，靠近了仔细观察着几个旋转着的立体几何图形，她露出迷惑的表情，犹豫了半天，“三个都是，你没说刚才的阵列是正视图还是侧视图，这几个图形从不同的角度都符合平面阵列的描述。”
“你确定？”航特嘴上在询问，但是已经没什么悬念地关掉了投影，“选对了。”
诺里的好奇心过去了，现在没什么意思地到处张望，“然后呢，我们干嘛？”
航特丢了一本电子手册给她，诺里捂着脸，怕被砸在脸上，结果她打开手册，发现上面是基础矩阵分类。
“背熟它。”
诺里撇了撇嘴，十分不情愿，“小组活动就是背书吗？没有别的吗？这些我会背，可以不参加吗？”
航特哼了一声，“一天课都没上，你怎么会的？难道你还自学过？”
诺里没敢提自己为了救迪戈，用一整夜突击了一下课程，吞吞吐吐地回答：“我、我自学了，一点点……”
“是吗？那你跟我出来。”他带着诺里出了办公室，随手指着一个少年人，“埃斯彭，你过来。”
诺里看见一个还很青涩的少年人，一脸高傲地走近，他是个典型的北区人，长得高挑而苍白，香槟色的浓密头发往后梳拢着，露出饱满的额头。
“这是今年的一年级新生，一A班的机械师埃斯彭。”航特简短地给她介绍，又转向少年人，“这是你的学姐，二年级的姜诺里。”
少年人低头看着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学姐，脸上孤傲的神色没有变化，“我知道你，你是学院长的千金。”
诺里不知道该回答点什么好，只能尴尬地说：“你叫我学姐就行了，千万别称呼学院长家的千金。”
埃斯彭冷淡地点点头，“好的，大小姐。”
“……”诺里转过头，对航特说，“他讨厌我。”
航特才不管他们之间的微妙气氛，直接对埃斯彭吩咐，“打开投屏，和她比赛一盘。”
“比赛？比赛什么东西？”诺里还是一头雾水，就看见少年人打开了场地当中的两台巨大的投影屏幕，每台屏幕上面都是一团混乱的发光线团。
航特跟她简单地讲了一遍规则，“你们每个人在心里设想一种基础矩阵，在保证运行无误的前提下，可以随意变形修改，也可以将任意加密方式并入矩阵当中，最先能猜到对方使用的是哪一种基础矩阵的人获胜。”
埃斯彭虽然年纪小，但是他的做派十足，朝诺里微微地鞠了一躬，安静地到自己的投屏面前，静静等着她落座。
和他一比，诺里倒像个年级小的学妹了，束手束脚地坐进座位里。
航特说了一句，“给你们二分钟，设定矩阵模型。”
诺里移动眼光过去，看见埃斯彭就像是通电了一样，忽然开始飞快地动了起来，他的十根指头迅猛地敲击着键盘，眉心严肃地微皱，摺起几条浅浅的皱痕，显得他更加的少年老成了。
航特在旁边仔细地观察着两人，他看到诺里一直没有什么大动作，开始还有点蒙，不时敲几下按键，然后偷眼瞧了瞧对面的埃斯彭，又回来敲了几下按键，看起来就不太靠谱。
“时间到了，我会把双方变形后的矩阵模型发送到对方屏幕上，给你们十分钟解密。”
诺里收到了一团相当复杂的线团，交缠杂糅在一起，根本看不出形状。她有点惊愕，没想到埃斯彭在短短两分钟内，竟然能把一个基础矩阵捣鼓成这个模样，起码他……在搞破坏这方面还挺有天赋。
而埃斯彭同样懵了，因为他收到的是个相当简单的矩阵模型。
“这、这不就是个明摆着的双点矩阵吗？”他睁大了双眼嘀咕着，“难道……难道她根本没做变形直接发送过来了？不……不对，就算是完全的新手，也不可能小白成这样，这里面一定藏着什么玄机。”
但是直勾勾看了半天，埃斯彭还是看不出来玄机到底在哪。他的眉心印痕都加深了，躁动得用指尖敲打着操作台边沿，足尖也不停地点击地面。
于是现场画面变得很诡异，双方都保持着安静不动，和平时刺激的解谜现场天差地别。
“时间到。”航特皱着眉宣布，“你们不会都要交白卷吧？”他指了指诺里，“你先说，你觉得答案是什么？”
“辐射矩阵。”诺里肯定地说。
航特挑起眉，“你连笔都没动，就从那团毛线团一样的东西里看出来辐射矩阵了？”
“因为他从头到尾只用了一种运算呀，”诺里用电子笔在图像上点了几下，“他肯定非常擅长倒置运算，所以轴心变换了几次，但都是整个矩阵进行倒置运算，看起来很复杂，但拆开了就很简单。”
航特满意地点点头，又转向了埃斯彭，“你的答案呢？”
“是、是……也是辐射矩阵。”少年人没什么底气地说，“她把基础的辐射矩阵镜像然后……折叠……”
航特面无表情走到了他的旁边，静静注视着屏幕，然后，他露出了轻微的失望神情，“不是辐射矩阵，埃斯彭，应该是异构矩阵。”
少年人瞳孔剧震，愕然地瞪着屏幕。航特拿起他的电子笔，控制着屏幕缩放，一边耐心地解释，“其实她也只用了一种运算，把原本的异构点折叠、折叠、再折叠，最后折叠成为类似双点矩阵的模型，你看懂了吗？”
埃斯彭嘴唇颤抖着，诺里在对面笑嘻嘻地，“对啦！不过你太紧张了，其实你已经猜到折叠了，再多看一步就会猜出来了。”
“唔——”少年人捂着嘴泪奔出了实验室。
诺里懵了懵，“干嘛呀？这不就是个游戏吗？我又不赢钱。”
航特平淡地解释，“他这是在羞耻，因为输给了一个新手。”
诺里哼了一声，微微撅起嘴，“至于吗？玩个小游戏还有等级鄙视链怎么地？”
“你觉得这个游戏好玩？”
“挺好玩的呀。”
航特满意地点点头，“很好，每天晚上7点钟，准时来训练。”
“啥？”诺里又傻眼了，“晚、晚上有课的呀！我还有别的事呢，这简直比永动之芯的活动强度大多了！”
航特没理会她的哀嚎，径自嘱咐，“我给你的电子手册要背熟练，每天都要背。”
“嗯哼哼……”诺里快要哭出声了，“我现在退社行不行呀？不好玩了，一点都不好玩了！”
诺里根本没把这件事太放在心上，结果第二天，她还没结束晚上的机甲驾驶课，航特倒先追过来了，不满地抱着两臂，站在边上，“你为什么不去小组活动？我昨天是不是跟你强调过了，每天晚上7点开始？”
诺里拿着拖布，愣在满地的积水里，“可是……我在值日呀。”
航特不满意于她的回答，走过来一把夺下拖布，丢给边上的玖鸠，“为什么要你值日？难道没有别人能值日了吗？不就是擦个地吗，让别人擦。”
玖鸠把拖布甩开，愤愤然反驳他，“啥意思？我就只配擦地呗！你那个什么破小组有什么可牛的？”
航特根本没理会她，直接拉着诺里就走，“跟我去小组活动，我给你的手册有好好背吗？”
诺里极其无奈，“我说了，我已经会背了，我那天晚上……没事。”
今天埃斯彭事前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一看见诺里就跑上前，恭恭敬敬地说：“学姐，今天还能跟我比赛吗？”
“呃……”诺里没喝酒的时候就有轻微的社恐，所以退了半步，“学姐我……今天没什么准备，下回再说吧。”
埃斯彭一愣，不知道她要准备什么东西，但是依然恭恭敬敬地回应：“知道了，学姐你准备好了一定要先跟我比赛啊！”
航特没让她待在外面太久，直接把她带进了办公室，诺里还挺奇怪的，“那些小组成员都在外面活动，为什么我们两个待在这？”
航特头也没抬，“他们的训练方式对你来说不合适。”
“他们的训练方式是什么？为什么叫训练……我以为，小组活动就是做游戏呢。”
航特忽然叹了一口气，“你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对吗？”
诺里莫名其妙，“知道什么东西？您根本啥也没说呀。”
航特用复杂的眼光看了她半天，走出门叫了一声：“婕辙，你进来。”
一个面相普普通通，穿着素净衣裳的小姑娘走进办公室里来，诺里紧紧盯着她，她已经好久都没看到这样小地方来的姑娘了，当时就非常有好感。
航特问：“你是怎么来到我的兴趣小组的？”
婕辙不卑不亢地回答：“我打败了莫什机械学院的其他人，争取到这个名额的，但实际上我并不是比所有人都出色，单是因为我的心态很好，不容易临场抓狂而已，相比较起来，我的瞬间记忆力和空间想象力都很一般。”
航特一副傲娇的模样看向诺里，想要看到她欣喜的表情，但是她却只是呆呆的，弄不明白他想要表达什么东西。
航特叹气，“这里所有的人都是经过激烈竞争，才争取到名额进来的，不只是国家学院的学生，还有别的学院甚至像婕辙这样孤儿村来的。”
婕辙很想争辩：我不是孤儿村，是代表莫什学校，但是她毕竟还是忍住了。
诺里呐呐地问：“这么说，我是走后门进来的啦？”
航特一呆，不明白她怎么会想到这里，“当然不是，你是我亲自招揽进来的，绝对不是走后门进来的！”
“可是……我都没经过什么竞争，直接做了个游戏就入选了。”
航特还在懵逼当中，婕辙倒是福至心灵地替他回答，“但是你赢了埃斯彭呀，他是一年级里的佼佼者，即使是我这个二年级学生，也是不如他的。他是整个小组里的优等生。”
“对，你赢了他，所以你已经达到入选社团的标准了。”
诺里迟疑地说：“我怎么觉得……您的这个社团……就像是个不靠谱的小赌坊呢？当然了，您这样……高端的学院教授可能不知道赌坊是什么东西。”
航特麻木地回答：“我虽然是个教授，但是不是个智障，我知道赌坊是什么。”
“对，小赌坊里也、也有很多成天钻研玄学的神经病……不不，是学究，他们成天都疯魔一样地研究着一些不靠谱的概率知识，跟这个小组还挺像的。”
航特绝没想到，自己苦心经营的兴趣小组在她眼里，竟然是这么不堪的德行，当时就开始生闷气，“矩阵变形是非常有价值的！当两支智慧种族生死决战的时候，互相攻破机甲矩阵就是前线战争！是头阵！你明白意义在哪了吗？”
诺里急忙连连点头，“我明白了，我懂了！那我能……退社吗？”
“你为什么要退社？”航特马上急了，“你对硬件的理解和操作已经到了顶点，你没有进步空间了。而软体是你的弱项，为什么你不想利用这个机会好好学习呢？”
因为丘英老师一向也看不上软体编辑。
诺里虽然是这么想的，但是她不敢直接说出来，只好保持沉默。不过航特马上就猜出来了，“是不是因为丘英.谢尔士？是不是因为这种古板朴素的师生关系？你觉得跟别人学习就是背叛了丘英？得了吧！都什么年代了？每个机械师都有好几个老师的！”
诺里感到很疑惑，“可是丘英老师跟我说：老师就跟家长是一样的，拜了老师之后，老师要管学生的所有东西，要给学生规划下半辈子，还要像父亲一样给学生撑腰的。”
航特情急之下，有点口不择言了，“可以呀，以后我就是你的父亲了，你想要什么？”
诺里愣了半天，“这、这是帝都这边的传统吗？认个爹这么容易？”
站在一边的婕辙也很傻眼，甚至觉得航特老师是不是被人洗脑了。眼前的这个金发小妞，只用三言两语，就把一向高冷孤傲的航特老师哄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可是……”诺里犹犹豫豫的，“学院长听到这种话，肯定要疯了的，我觉得还是不要吧……”
航特一把抓住她的手，“你想要什么诺里？告诉我！我一定会满足你的，只要你说出来！怎么样你才肯留下来？”
婕辙露出来惊悚的表情，不敢置信地瞪着航特老师。
诺里也很惊恐，拼命地想把自己的手挣脱出来，“只要丘英老师和我的心理医生宁凝老师不反对，我愿意留在小组里，航特老师，你这样好吓人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