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遍了街道上四处重建的工程,整个城市现在就是一个大工地,尘土飞扬,夜幕降临后,机器的嗡鸣声停止了,重新被沉静的深沉气氛笼罩。
姜尚推开门,进入自己温馨的客厅,就看见爱丽丝管家站在一墙之隔的厨房里,正在擦拭银质餐具。她听到了前门打开的声音,但是没抬头也没出声,默默地等着姜尚进门。
“她还是那个德行吗?”姜尚将脑袋探进厨房问。
爱丽丝把手里的布片丢开,没奈何地回答,“是的,还是那样,已经好几天了,不出门,连床都不起。每天像个残疾人,颓废地躺尸。她……她现在是打算辍学了吗?”
姜尚没法回答她的问题,只能漫长地叹了口气。他沿着楼梯上到二楼,在诺里的房间外停顿了几秒钟,轻轻敲了敲门,如同以往一样,没有回应,里面静悄悄的。
他又感叹了一声,慢慢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开。
“他走了,”提米科玛从充电支架上抬起头,像个夜猫子人类那样,精力充沛地跳上床,拉着诺里的一条手臂,“我们溜出去玩吧,主人,就像以前那样。”
诺里像条咸鱼,原地翻了个身,仰着脸注视着天棚上的小彩灯。她穿着睡衣坐起来,乱蓬蓬的金发像一团野草。提米科玛跨坐在她的腿上,两条机械臂不停地拉扯她,央求着:“走吧走吧,上街吧。”
诺里被它拉动着,两条腿落下地,她任由小机器人帮自己穿上鞋子,一人一机来到窗口边。提米科玛拍拍自己胸口,金属表面拍击出哐哐的声响。
“我先下去,然后接住主人。”它将机械手抓住窗台,两条锁链状的手臂拉长,让自己平稳地落下了地面。整个机被拉得很长。然后抓着窗台的双手松开,冲上面的诺里招了招,示意她躺到自己的机械臂上。
诺里拢住睡衣的下摆,直接顺着锁链状的手臂滑下了二楼,落在提米科玛圆滚滚的脑壳上,她被咯得不轻,狼狈地在地上翻滚了两圈。
一人一机手忙脚乱地翻过院墙,提米科玛直接控制铁嚎兽,滑行到墙壁下,诺里骑上了熟悉的装甲车,在闷闷的轰鸣声中狂奔而出。
现在是晚上11点钟,街道上没有人迹,凌乱地散落着一些生化机器人的残骸,它们被打得零落碎裂的躯壳,跟周围的建筑垃圾没有区别,清早的时候就会被巡城卫一起清理掉。
世界上只剩下幻彩的霓虹灯牌,还在闪烁热闹。如果非要形容眼前的城市,它很像刚刚经历一场大病的人体,遭受了损伤的器官都在自我恢复当中,奄奄一息的气氛,完全没有劫后余生狂欢的兴致。
诺里来到了斐洛家,即亚当公馆。她不确定现在斐尔卓是在家,还是在A组宿舍。
斐洛看见她时,很是愣了一会儿,他已经知道了诺里的身份,但还不习惯她这副模样。
“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斐尔卓已经睡着了。”
诺里竖起一根手指,放在两片嘴唇前,小小嘘了一声。斐洛当然明白她的意思,还是犹豫着说:“我现在虽然不是你的老师了,但是我还是应该提醒你,你应该上学,学员机械师。你得想办法让自己恢复正常,不是在精神上流放自己。”
诺里好像没听到他说的话,踮着脚点,轻轻地走进了斐尔卓的房间。他确实已经睡着了,侧着身体背对着门口方向。诺里走到床边,径直在空着的那半边躺下来。
虽然只是轻微的震荡和摩挲声,依然惊醒了极度警觉的斐尔卓,他尖锐地吸了口气,冰冷的眼光在黑暗中闪烁而过,然后发现是诺里,于是僵硬住了。
“你、你……在干什么?”
她半转过身,用手指在胸口点了点,说出了几天以来的第一句话,“我的心上破了一个大洞,我觉得我坏掉了。”
两个人无语地并排躺着,一起看着上方。
半天,斐尔卓低低的声音说:“你受伤了,但是会慢慢愈合的。”
“不会了,不会好的。”诺里的眼光直勾勾的,眼珠子滞涩地嵌在眼眶里。床边上的提米科玛就像只小狗,把自己圆圆的脑袋拱在诺里的手边,想让她抚摸自己。
清晨的时候,整幢公馆里的闹钟响了,宏亮的进行曲在食物的香气里飘荡着。诺里是被摇醒的,她原本清晨就会低血压,现在更加头昏眼花,分不清自己是不是还浸没在一个噩梦里。
“醒醒,我们该出发了。”
诺里睁开眼睛,捂着沉重的脑袋坐起来,“出发?我们去哪?”
“去上学。”斐尔卓翻找着衣柜,掏出一件比较小号的战斗制服丢在她头上。斐洛敲敲门,端着早餐进来。
“两位小祖宗,不需要我服侍你们穿衣服吧?”
诺里这时候才想起来昨晚他说的话,好奇地问:“为什么你说,你不再是我的老师了?”
斐洛好笑地挑了挑嘴角,“上了半个月的课了,学员机械师,你知道你是哪个小组的吗?”
诺里更好奇了,“我是Z小组的。”
斐尔卓叹气,“你现在是F小组了。”
“为什么?”
“因为按照上学期的考试重新排名,姜尚改变了排分规则,全部小组重新变更顺序了。”
诺里没有什么感觉,“我一定要去吗?”
“航特老师说,今天再看不见你,他就上门家访。”
“航特老师?”诺里歪着脑袋,“很多课程的老师都换了吗?”
“课程表。”斐尔卓发送了一张电子时间表给她,指着周一上午的编程基础,上面写着授课教师的名字:航特.伊莱克。
看她还有点精神恍惚,斐尔卓强烈建议她乘坐自己的小飞艇,不要骑铁嚎兽了。提米科玛跟着两人上了飞艇,乖乖地坐在后座上。
“所以,斐洛老师被开除了吗?为什么?因为他是橘09的爸爸的事被曝光了?记者还是追着他不放?”
斐尔卓启动了飞艇,行驶在新修复的公路上,“他现在的身份尴尬,不适合曝光在公开场合。再说,按照橘氏的一贯传统,他活着就是在侮辱橘晴,她们没派人来暗杀他就不错了。”
靠着一路上的飞驰,总算在课程开始前抵达了学院教室,斐尔卓得去主攻手的班级,只能反复叮嘱诺里和提米科玛:“要好好表现,不要在课堂上捣乱,不要以被开除作为目的,知道了吗?”
诺里无奈地耸耸肩,“我只是受伤了,又不是智障了。”
她带着管家机器人进入教室,收获了很多的注视,站在前面的航特.伊莱克黑着脸,全程目视着她。
“这不是传说里那个神秘的姜小姐吗?今天终于舍得来上课了?”
诺里转头看着他,他一副明显的西区人的模样,浅棕色毛发和浅灰色眼珠,躯干算是比较健硕,正抱着双臂,充分地表现着自己的不满。
提米科玛代替诺里回答:“主人有学院长特批的假条,航特老师。”
他点点头,“那是什么?”
提米科玛拍拍自己,“我是一只管家机器人。”
“我又没瞎,我看得出来。”航特更加不满,“你是不是在考试的时候,就靠一句‘我的学院长父亲’通过的?”
诺里的眼睛明亮了一些,“是呀,您要开除我吗?”
“……”航特闷闷地冲着空座位撇撇嘴,“快点回到你的座位。”
她还是坐在玖鸠边上,斜前方是夏味。两个人隔空交换了一个眼神,夏味瞥了眼诺里,用眼光表示询问。玖鸠只能摇摇头,耸耸肩,表达自己对此事的不知情。
“基础机甲矩阵。”航特把一团蓝色的东西,投影在大屏幕上,“所有的机甲内置的软体联动,都是由基础矩阵变形过来的。所以这个基础矩阵的模型应该是你们最熟悉的东西,应该看见某个局部就能立马辨认出来。”
他的眼光在下面逡巡着,又落在诺里的脸上,冷冰冰地问:“姜诺里小姐,请问什么情况下该使用矩阵的转置算法,什么情况下使用共轭算法?”
诺里半个月没上课了,眼光非常迟钝,旁边的提米科玛马上替她回答:“要看机甲对象设计的基本概念,如果是镜像结构,一般使用共轭算法;如果是异构体,可以使用转置算法,不过到目前为止,单纯使用转置算法的机甲非常少。”
航特十分的不满,“到底是谁在上课?那是什么东西?你的嘴替吗?”
诺里转头看了看提米科玛,又看向航特,“所以,您要开除我了吗?”
尴尬的气氛在室内流动着。夏味又和玖鸠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人都偷偷地瞟着诺里。
课后,航特气冲冲地来到学院长办公室,开门就开始怨怼,“她就是在摆烂,完全不愿意来,不如您就成全她算了!外面有的是想要进来上课的青年,每年的入学考试都非常严格,有那么多的学员机械师被淘汰,为什么非要把一个不愿意留下的人圈禁在这?”
姜尚放下手里的平板,揉了揉眉心,疲倦地说:“她只是一时有点困惑,过几天会好的。谁都有年轻叛逆的时候吧?”
“她不是叛逆,她心灰意冷,她根本就是不想干了!”航特气愤难抑,语气逐渐冲动,“我最讨厌这样的学生,就算她有点小聪明,但是她自己不努力,谁也救不了她。”
姜尚继续揉搓着眉心,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了,这次是夏味走进来。
姜尚比较诧异,看到她走到办公桌前,经过一些日子,她的外表恢复了大半,不再是一副难民的模样了。
“我有个提议,学院长先生。能不能举办一次全体性的演习?”
“演习?”姜尚更加迷惑了,“这个念头是怎么产生的?”
“因为诺里。她……”夏味组织着语言,思考应该怎么形容她现在的状态,“她不对劲,好像心里的火焰熄灭了。以前她嗯……遇到任何不公的事,遇到朋友有了困难,一定会拼尽全力地帮助别人,但是现在轮到她自己,她却无能为力。所以我想,不如我们就制造一个假的困境,让她相信,我们都遇到困难了,又有坏人要来占领帝都,又需要她站出来战斗了!这样,也许她心里的火又能重新燃烧了呢?”
姜尚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就这么办吧,演习是吗?谁来当坏人呢?”
这倒是一个问题,必须找一个足够强大可信的对象,现在皇室已经覆灭,十所圣杰也被解决了,还有谁能担当关底的boss呢?
夏味忽然想到了一个对象,“康克斯老师还在审查当中吗?能不能想办法,把他和康斯莱丝馆长等人先从灰盒子里提出来呢?”
“康斯家族?”姜尚琢磨着可能性,“这确实也算是个不错的选择,我要去和白司令商量一下。”
看着夏味离开办公室,航特终于受不了了,“你在干什么?把重罪的叛徒从监狱里弄出来,就是为了陪你的小公主玩过家家?!你是认真的吗?”
“也不能说是过家家吧?我觉得,办一场演习很有必要呀。之前皇室余孽十所圣杰在都城里肆虐,我们却毫无应对办法,这件事启发了我,我们应该教学员们与实战相关的东西。”
航特实在无法赞同,“他们只是刚刚成年的孩子,连基础理论都背不全,要实战什么东西?实战那是正规军的事。”
“但是往往,现实不会体谅我们的想法。”姜尚用复杂的眼光望着他,“现实的难关从天而降,它会体谅对象是个刚成年的孩子吗?”
“那也不能用过家家的玩法,教育学生。”航特还在坚持着,“您亲自将我争取来的,明明是莫什机械学院首先给我发的邀请,您用了一番慷慨陈词打动了我,并且跟我保证这里绝对没有特权阶级的那套把戏。现在我怎么感觉……就像被渣男骗了一样?”
姜尚疲惫地半趴在桌上,“那个跟你慷慨陈词的,是国家学院的院长;但是现在这个姜尚,只是个操透了心的老父亲。”
夏味走出办公室,就马上开始忙碌着计划起来,她首先拨了个视讯给白茗,开篇就直抒胸臆,“我宣布,成立一个实战演习策划小组,首先吸纳A小组的原始成员。”
白茗蒙了一会儿,“什么玩意?”
夏味简单地解释了一遍,策划演习的初衷,小心地问:“听起来还挺有意思的吧?你会参加吧?我们需要一个狙击手,在关键的时刻开启全场高/潮情节。”
白茗正忙着飞奔,一时没工夫细想,随便答应了,“行行,没问题,到时候告诉我干什么就行。”
她挂掉了视讯,跑进了帝都公共医院,直奔一间四人病房,迎面就看见了风川狭浑身包裹着绷带,只有脸部露出,正在门口的一小块区域慢慢地溜达。他看见了白茗,明显楞了一下。白茗加速跑进室内,与他隔着几步远停下步子,上下地打量着他很少见的狼狈相,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风川狭有点觉得不好意思,他伤得并不很重,主要是表层皮肤的轻微灼伤,所以包裹的面积很大,伤势却比较轻。四个人里面伤得最重是伊尔米提,这也在白茗意料之中,毕竟对付他的是手底下最没有轻重的千佐多零。
郝莱迪几乎没什么事,看见白茗一身战斗制服,戴着一副轻薄的银色镜框,遮挡住脸上的伤疤,完全就是帝都贵女的模样,深切地感叹了一声,“原来你真的是白茗,我还以为风川这个家伙在骗我们。”
白茗好笑地摇摇头,“我能理解,我在第二姓氏里确实比较特别。”
伊尔米提还在生气,扭过脸不愿面对她。山达尔就最特殊了,眼前的一切对他来说都陌生极了,简直像到了另外一个星球。就连白茗,似乎也完全变成了另一人,或者说,另一种生物。
“重建工程进行得怎么样了?聚居地有扩大吗?”
风川狭给予了热烈的赞扬,“进行得很顺利,你推荐的人很有用。”
“我们还见了她,”郝莱迪补充说,“不过见完她之后,我们就成了这副模样,还住进医院了。”
白茗犹豫着要不要深入解释整件事的始末,“对,啊……她出了一点事情,不过现在已经解决了。你们虽然算是四个倒霉蛋,误打误撞进这个战局,不过好在最后我们还是赢了,你们也没事了。所以……”她转向风川狭,压低了声音,“你能呆多久?”
“还能再留半个月吧,我休的是探亲假。”风川狭冲她眨眨眼,忽然眼光越过她,看到了后面门的方向,又走进来一个人。
他拥有和风川狭一样的深蓝色短发,和苍白的皮肤,不过身形单薄很多,就像是缩小了几号。看到他,风川狭收起了笑意,正色了许多。
风川介看着眼前的兄长,心情非常复杂,不过他并不把心事显现在表面,装得若无其事,轻飘飘地问:“你不是回来探亲的吗?怎么连家门都没进过?”
风川狭展示了一下自己身上的病员服,和包裹的纱布,“这还不明显吗?因为我负伤了。”
风川介不想接他的话,将目光转向白茗,“特遣小队的特务,为什么在这?”
“你认识我?”白茗有点意外,她穿的是学院的二年级制服,没有显示特遣队的标志。
“凡是第二姓氏的成员,谁不认识白茗?”
“没想到我这么出名。”
但风川介只是追问:“你为什么在这?”
白茗只好也正色起来,“为了他们四个。他们刚刚卷入了一场关于蓝星存亡的战斗,我来确认他们生还的情况。你想要的话,我可以跟军部争取一个授勋三等功的机会,不过根据我对白司令的了解……够呛。”
风川狭连连摆手,“我不想要那个玩意儿。”然后他揽住白茗走到一边,低声说,“让我处理一下家务事吧,等我出院了去找你。”
“找我?”白茗被这两个字惊到了,“也行,不过最好提前发消息给我,不要直接到白氏喊人,那你见到的可能是提枪出来,要毙了你的白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