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

    墨颜白入定三周天整，手臂内侧的花瓣七色染全，勾勒花型的墨线噙血，将着色不久的颜色吞噬，留下一朵与墨颜白额间一模一样的彼岸花。

    四方桥上魂音渐歇，薄扇般的睫毛在夕晖下轻闪。

    她醒了。

    守在屋外的瞳感受到内室的气息变化，几次想叩门都按捺住举起的手。

    彻底恢复记忆的主上，应当有些……不愿醒来。

    盘腿而坐的墨颜白深深吐了一口气，带着认命的无奈打开封闭了三日的房门。

    瞳一听见动静，单手过胸碰肩，微躬行礼：“属下参见主上。”

    与在城东所一指灭禤羫的状态不同，敛去躁意，沉如墨玉，这才是真正的太虚殿下。

    远处天边被夕阳染红，没有漫天的怨气，这方小世界依旧维持着它的平衡。

    墨颜白扶住瞳的手肘，问：“外界如何了？”

    瞳：“异世那边，顾壹暂无危险，不过剩下的幸存者已经不多。”

    与万年前墨颜白为去除被冥府渊怨气侵蚀的异世者而展开的单方面屠戮不同，卓鸣鹤干的是与我不同志者死，以家族为重的氏族被虐杀殆尽，以自我为中心的散行者不甘屈于一个其名不扬之人也命丧冥府怨魂。

    “您入玄之一境时，俶鸣道和霍起在城东所旧址找到了顾肆，他好像接到顾壹的指令在寻找某样东西，不过遇见俶鸣道之后就与他们一起上了一趟魂山。因您迟迟不醒，他们等了一日后告辞转道去霍家，七家召开秘会，派部分人手去城东找东西，另一支跟随俶鸣道去各处布置防御阵法，司灵也派了桥使去帮忙。”

    卓鸣鹤现是各方公敌，俶鸣道出身霖山，论背景虽不及鼎盛太虚，但与异世霍氏、顾氏齐平，又有顾肆和路家从中斡旋，司灵勉为其难答应援助，由她授意，浮生借出一把传送符，进展很快，已经布下十几处抵御外敌的防御阵法。

    “霍家……他呢？”

    瞳似料到墨颜白出来会问，早就准备腹稿，从善如流地回道：“司灵搜过霍云书的魂识，解开不知春后，他便恢复所有记忆，但他现在是肉体凡胎，没有一丝魂力，只能在后方画画阵法图。”

    墨颜白第一次传送到霍云书身边时就知道他已经先她一步恢复记忆。

    “卓鸣鹤依旧没有来这的迹象？”

    “是，顾壹传回的消息，卓鸣鹤身上似乎有禁制，无法与您正面交手，他派人来这里，打算借刀杀人。”

    是了，禁制。

    从墨颜白临危受命成为某种意义上的异世杀神，从卓鸣鹤剥离剑道变成一个病秧子冥府主，从那时起，他们被迫偏离原定的人生，被安排在不同的地方守护世间，彼此之间也有法则潜移默化地诞生。

    守护者之间不得相互残害。

    她守异世的善，他守冥府的恶，一切皆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但，不是所有人都会屈于命运的安排。

    她墨颜白不甘控制，求死于霍云书剑下，他卓鸣鹤不想死，誓要反了这天！

    捌．

    谁能想到被迫妥协安排的两人最后会变成彼此的眼中钉肉中刺。

    她为救浮生亲自去过冥府，当时间隔老远都能感受到卓鸣鹤身上浓郁的死气，眼窝深陷，晃扇子的手骨瘦嶙峋，与扇骨一般干瘪，她连说话都不敢大声，就怕一个不小心把人吓没了。

    墨颜白能强忍反噬之痛，缓和几日便可恢复，但卓鸣鹤不能，他的身体已经不支持他这么做，卓鸣鹤想除掉墨颜白又怕受到强烈反噬，不敢直接动手，在玉血笺上动手脚诱她入异世，想复刻万年前的王樾讨伐，借那帮蠢货之手除掉她，可惜失败了，现在又不知在暗处酝酿什么计划。

    瞳试探道：“为了您的安全着想，您要不还是别出魂山了？”

    下一秒，墨颜白破空离开，徒留一阵风吹散瞳的额发，这么多年，主上还是一如既往的难劝。

    司灵看霍云书不顺眼，看为人卑劣的卓鸣鹤更不顺眼，决定与七家联手后亲自带一队去布阵，作为被灵魂桥使倚重的桥主，另一位孱弱的桥主也在她的队伍中。

    不得不说，霍云书的阵法之术学的着实不错，就比主上差了一点。

    照猫画虎地绘完第五个图，司灵喊来所有人，道：“时间不早了，你们先各自回去休整，明日卯时在下一个地点集合。”

    “是！”

    司灵目睹一张张紫金符篆燃烧，不禁替青璃感到肉痛。

    画符的纸质越好，符文效果越佳，浮生是一等一的符师，他用的符纸也是一等一的好，一等一的贵，画符成本高，他又经常不是在禁足就是在禁足的路上，既烧钱又缺钱，久而久之就养成了动不动抢劫青璃丹药的“好习惯”，一批符篆被使用意味着青璃又白炼一炉丹药。

    司灵注意到不远处有一个人靠在巨石上，摊开软质地图看，神色不耐：“你怎么还不走？”

    霍云书在地图上圈了几处位置，头也不抬地回道：“我选完新地点再走，司灵桥主如果等不及，可以先回去。”

    又一张紫金符篆燃烧，霍云书收起装模做样的地图，转头对藏身石头后的人说：“你可以出来了。”

    “哈，霍老板，好久不见啊。”

    霍云书睨了他一眼，将地图四折放进背包中。

    “霍老板就不好奇我为什么在这？”

    “刷”，拉链一拉，单肩负重，霍云书一手握紧背带，一手掏出符篆。

    “唉，你别急着走啊。”男人拉住霍云书的手臂，阻止他念诀，“叙叙，叙叙旧。”

    霍云书半靠在巨石上，抱胸等他编词。

    一分钟后，“那个……”

    “编一个身为普通人却能不借助外力在两个空间来回穿梭的借口挺难的吧。”

    “……”

    “说吧，谁又买通了你？”

    眼珠子不停转，无声传达本人的心虚。

    躲在暗处的两人看见这一幕，忍不住吐槽：“府主派给我们的帮手就这水平？”

    连落地都能落到目标跟前，一个借口都编造不出，像被定身一样，简直逊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