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随从怔愣地扭头看他一眼,见他面生,想着他与他一样都是新兵蛋子,却也没在意地看到他古怪的表情,依旧侃侃而谈,仿佛用茶后的谈资口调说道。
“哥们,咱们可是离开了皇家马队,咱们在这儿路上议论,陛下那里准听不到,而且咱们在陛下淫威里战战兢兢恪尽职守的,这会儿谈点笑姿何乐不为吗?”随从用胳臂肘碰了一下诸葛荀,继续说他的笑资道:“印公公说那余副总管长得比花氏还漂亮,啧啧。”他惋惜几声地摇了摇头,又道:“他若不是个太监,而仅仅只是个宫女,印公公早就娶她做了对食了!”他又对着诸葛荀笑眯眯地询问八卦道:“哎,你们谁有幸见过余副总管的样子,是不是如印公公说的宛若天仙,让人看之流连忘返,啊哈哈哈。”
诸葛荀听了,体温上升,呼吸慢慢变重,眼角偷瞄年轻随从的嘴脸,嘴角气得抽搐了一下。
听别人议论姚玉的谈资,诸葛荀胸口仿佛被人一句话气得勒住,两手紧紧扣着,以至于关节发白,他好想上去给随从抡一拳,让他闭嘴。
随从没有眼力见,发觉到诸葛荀古怪的表情,正一味继续说笑,本想提他也有幸要见一见余副总管的样子,若真如印公公说的好听,他也上手揩一下余副总管的美貌,不想前头姚風脚步忽然滞住,随从一时不察,头撞到了他后背上去。
随从捂着头整理时,看到姚風脸色铁青地转过身来看着他,随从骇然地蒙头躬身道:“小的该死,一时不注意,冒犯了周长。”
姚風愤愤地绷着脸,斜眼看了随从一眼,然后刻意冲诸葛荀道:“尚书府已经到了。”然后他指着诸葛荀旁的随从道:“你随本官到高尚书面前通报一声。”
随从敛起嬉笑的神态,喏喏地应了,然而他心里高兴,以为姚風亲手指明他是重视他。
然后姚風随手指向诸葛荀道:“等高尚书得了信的时候,你去跟尚书府的管家一起把陛下的住处收拾妥当。”
诸葛荀抬手一揖道:“是,小的得令。”
他们三人踩着尚书府的石阶,轻扣了三下门,停顿了一下,里面尚书府的小厮方从门缝里探出头来见到只有宫里才有的行装禁军打扮。
姚風表明了陛下的来意,小厮慌忙请他们入了里面,一面叫了管家过来迎接,又一面往高尚书房里通报宫里禁军侍卫过来代陛下的传音。
高尚书原做过太傅,府里一个嫡女嫁入了皇宫还降了嫔位,现在是府上庶女高覃小女胜贵嫔受君主宠爱,而现在胜贵嫔的宠爱时好时坏,宫里一连两个妃子诞下皇子,让胜贵嫔地位有些不保。
高尚书听到陛下要借助他府上一宿,得了小厮的口头传达,慌忙从书房外走了出来,见到姚風他们,微躬身问:“周统领,敢问陛下在何处?”
姚風拱手回道:“臣见过高尚书。”然后瞟了一眼高尚书身侧的庶子高微一眼,庶子高微身旁站的是高尚书嫡子高荫。
高荫并未与姚風对视,而是听到姚風说道:“陛下一队车马正在京城门外等候,请尚书大人速速去迎接。”
高尚书哪里想到君主一进城门就指明要在高府中歇宿,却不说在秦将军府里歇息一晚。
既然上头已经下达了命令,高尚书殷勤地吩咐高荫道:“你随我到城门外迎接。”
高荫听了,心里得意之极,对着身旁的高微忻忻得意地眉飞色舞,高微谨守本分,高尚书没吩咐他,他就踏踏实实站在身后聆听。
高微虽然是庶子出身,但读书勤奋,科举的时候中了第二名榜眼,第一名状元乃是长孙国舅府的嫡公子。
说来上次科举考得并不公平,长孙国舅的嫡长子通过长孙太后的关系,说通了君主,才得来的第一名状元,朝廷之中有人不服气的,让长孙太后寻了罪名降位的降位,罢官的罢官,其余两三个让君主安了罪名流放,朝廷这才不拿长孙嫡子靠贿赂托人关系才得来的状元第一议论。
再说高荫,高荫也是不成才的,他靠爹之前太傅的身份,向宫里捐贿赂了不少银钱,胜贵嫔得宠的时候,少不得得了高太傅千叮咛万嘱咐,拿着她亲哥哥高微的名头,告诫她务必在床榻上吹君主的枕头风。
胜贵嫔为了自己和哥哥的前程,以及与废太子古链之间的约定,用了非凡的床上功夫和手段,得到了君主轻声答应了一句——高荫这才与长孙嫡子一样托人花钱买了替考的,陪高微一起进殿试考试,得了第三名探花。
只有高微踏踏实实地进京考试,凭自己的读书实力,和智慧的头脑,一举得了第二名的榜眼。
而他考出来之后,高尚书对自己的庶子刮目相看,因心里的平衡有意靠向自己的嫡子,为了让嫡子留在京城里做官,就向君主进言,让高微在外做官,言外是为了让他在外历练,其实高尚书自己心里明白他偏有意培养嫡子的。
谁想高荫在宫外做了一件事,引言官看到了高荫出入酒花楼,还对百姓家的女子强行纳入高府里玩了几回,便把她们丢在了府外,弄的当地京城老百姓们气愤填膺,纷纷上太傅府门上告状,最后被路过的言官们知晓,纷纷上奏把高太傅家嫡子的丑事告到君主面前。
君主做了那次正常人最该做的事,虢去了高荫探花名头,永不录用,从此高荫与仕途之路无缘,下半辈子靠着高太傅的官衔过日子。
这一日君主亲临高尚书府歇宿,高尚书认为此次是高荫表现的最好机会,就只吩咐高微在府内陪管家一块给君主留了上好的二进院里,东侧十间厢房加倾厦楼阁给他们住。
高微等高尚书和高荫随姚風和随从走了出去,到京城外迎接君主去了。
姚風临走时,与诸葛荀对视了一眼,二人默契地点下头,姚風才带着高尚书和高荫并一个随从出了府门。
留下诸葛荀,陪高微在侧,高微知道诸葛荀与姚風的关系,遂十分尊敬有礼地让诸葛荀走前一步,管家看高微对诸葛荀一个普通侍卫超出寻常的礼让,以为诸葛荀也是君主身边重要的将领,就带着诸葛荀上东厢那里一看。
等诸葛荀对东厢的房子感到没有不妥当的地方时,管家才派小厮女婢们将前后屋子院子都洒扫了一遍,务必打扫得十分亮堂。
高微见管家在这里站着,走过来对管家说一声道:“我瞧着这里没我什么事了,我带着诸葛侍卫上外头候着陛下和爹爹一块前来。”
管家听了,还觉得高微行事面面俱到,便答应自己看着小厮和女婢们做活。
高微带诸葛荀出了东苑的大门,左右警惕地看了一圈,守门小厮们早进里头忙着打扫去了。
如今君主亲临贵府,每个人殷勤的得不得了,谁都不敢在管家面前抽有半个空闲蹲坐在院门口上打哈哈。
高微拉诸葛荀到院子外的角落里,种着一棵槐树下,窃窃低语道:“主上,今晚行动恐怕不妥。”
诸葛荀拧了眉头,一听计划有变,心里不免“咯噔”一下,问:“难道咱们暴露了?”
“那倒不是,咱们做的严丝合缝,别人察觉不出,就连我这个爹爹也不曾觉察到你们的身份。倒是秦将军府上,有人要出动了!”
“啊,秦将军府上知道咱们这里的底细了?”诸葛荀脸上大惊一场,心里快速怦怦跳着,唯恐自己的真实身份暴露无疑,反而把之前一切紧密不透风的计划落了一场空。
高微听他提到此处,神色严峻得似有一场大事要说出来,道:“我私下暗暗收买了在秦府里挑水的脚夫,那挑水的脚夫家里人与秦府有私怨,正苦于没处下手复仇,我正好知道他家的底细,并告诉他这个仇咱们能替他们报了,只是时间的问题。那脚夫也答应了,我给了他好多银子的好处,脚夫便答应给咱们做内应。”
“但最近秦府里不知从何处打听到外面山坳里,有人打着废太子的名讳想东山再起,意图谋反当今朝廷。秦将军打完边疆的仗回来,正是官位上失意的时候,陛下把尚书的位置给了高府,又把仅有的丞相位置给长孙国舅当去了。秦将军没落好处,正好从底下听到山坳里有人蠢蠢欲动,试图颠覆朝廷,秦将军为了讨好陛下的眼光,带人到祁村里搜到了说是废太子的住处,并找到了废太子逃亡时候的结发妻子姚氏。”
诸葛荀心里慌成一片,感到揪心,全身发起抖来,听到自己说话声发抖道:“那内人她——”
高微知道他说的姚氏便是跟眼前人拜过堂的结发妻子,也知道对面的诸葛荀原先就是前朝的太子。
高微不动声色地用力安慰他说:“殿下放心,姚氏并不在村里,早被我通知了姚風,派了可靠的人把夫人转移到安全的地方。秦将军只逮了蠢动造反的人,但那些人与殿下并无关联,只是民间起义人士,因不满朝廷暴君昏君当道,不得已组了一队起义名义来对抗朝廷。”
诸葛荀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很满意高微的灵机应变,便问:“那接下来怎么办?”
高微回道:“请殿下按兵不动,这回动不了那暴君,咱们还有下一次。对了,姚風提议的不错,要想手刃当今暴君,必须削去他两边的左膀右臂。”
“你的意思是去掉长孙氏和秦氏?”诸葛荀问。
“秦氏现在有一点对朝廷产生了二心,自从剿废太子余孽的名号,无功而返。陛下震怒之后,秦将军忽然对边疆的事怠慢下来,边界西戎进犯,秦将军因在朝廷得不到重视,每每险些无功而返,之后他又有心打听废太子落脚之处。”
“他还对我不死心吗?”诸葛荀问。
“不,他想借你的身份和权威,以令诸侯。”高微道。
“哼,痴人说梦!”
高微回一句重复道:“是,秦将军简直痴人说梦呗,他以为以殿下的聪慧岂容他好控制的。”
“那么秦将军你想留一手,往后观察着。那么你说的另一个人臂膀是谁?”诸葛荀问道。
高微表情忽然严肃得愀然变色,牙缝里硬生生地挤出一句话道:“自然是我爹爹,高尚书和他的嫡子高荫。”
诸葛荀了然高微的志向,原来他为了诸葛荀的立场,打算大义灭亲了。